|
第○八回 洞房夜发疯无缘合欢 酿酒坊赏泉空手而归 书生笔有言,鸿儒赏清泉。伟士爱景不爱钱,方有一身胆。 婚缘天偶成,阴阳非强难。若是看破红尘土,谁还来人间? ——卜算子 张玉林的婚礼不太隆重,原因就是老太爷办事非常俭朴,胸脯中间就好像架个铁算盘,凡一应帐目都要经他的手,一文钱也要掰成八瓣花,自己给自己也过不去,周氏夫人常笑话他是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理财高手,可就是没有一点进取,只是人不该我的,我也不欠人的。张聘晚年更是这样,你看他早晨起来,一杯白开水,然后提着蓝褂的后襟就到几个庭堂转一圈,吃早餐是玉米面糊糊,小葱抖豆腐,一个小窝头;中午是两面圪瘩,四个小菜,无非是黄瓜干、酱豆腐、韮菜花、山药丝;晚饭是玉茭面蒸不烂,小米米汤,菜是咸萝卜条,太节俭了,这样一来,厨子很难,老爷吃这么次的饭,那太太、公子、叔叔、大爷又给吃什么?只好让各堂的孩子们清早起来就到门外买油条、豆浆去。 张玉林的婚礼按期进行,亲朋好友来的并不多,主要是张聘没有给人家下请柬。这次九乘大轿八十里外去迎亲,他也是提心吊胆,队伍这么长,路途这么远,招摇过市,气势宏伟,倘遇不测,奈何奈何?谁家不娶不嫁,怎么这样不放心?你还不知道呢,上个月魏家峪村保,孩子办婚事,半夜就被一群歹人跳墙上房把新郎官给抹了,去年下五渡一家财主家张聘嫁闺女,大中午坐着花轿,正好遇着桃河上游暴涨,抬花轿的轿夫拚命往岸上跑,花轿的新媳妇还蒙着盖头呢,大水一冲,花轿被冲得老高,掀起来,再翻下去,这穿着凤冠霞帔的新媳妇就做了河伯的夫人去了。 张玉林的婚礼办的如此简单,笔者有词道: 别夸张什么笙歌金屋,别煊耀什么金莺枕呼。 九乘大轿颠颠悠悠,花轿彩带随风飘舞。 吹鼓手吹吹停停,爆竹声间闻似鼓。 三八席并不讲究,招待些深亲至友。 杯交月夜情意切切,芝兰同介合璧联珠。 有道是富贵别在人前夸,又何必兴师动众划拳行令喝它个轰笑酒。 正在这夫妻对坐喝杯合欢酒的当儿,从门外进来一人,你猜是谁?全是那欺诈矿工、哄抬物价、深夜纵火、州衙行贿、聪明绝顶的寿阳煤栈总管刘瑞先生。 刘瑞穿着挺讲究的紫团龙大褂,差人跟班的捧着一个锦盒,后边还跟着四个抬食盒的伙计,一进客厅,就给张聘做揖行礼,笑着说: “哈哈哈!张聘史你好福气!今日令郎花烛鸿喜佳日,小弟来迟,当面恕罪了!今日我带来点不成敬意的薄礼,请笑纳!” 他先把锦盒打开,里面绿绒铺底,架子上镶着一对非常耀目的红色玛瑙玉镯,那食盒里有四色礼品,杭丝、苏缎、川锦、湖绸,明晃晃的还能映照人影呢,还有一样便是西洋出产的五色玻璃大圆镜,婚礼一千银两。 张聘笑了笑说: “刘总管你的意思我领啦,但,你还看不出来?我给我二儿子办喜事,就没有铺张浪费,因为我的大儿子玉枚还未成亲呢,按常理说,兄婚后弟才能完婚,可这玉林的婚是州太老爷牵的线,说的媒呀,要知道,我张聘一辈就是本着守素志,听自然,不多与官府交往,刘总管,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树叶子落下来也怕砸了头,明哲保身,如此而己,岂为它哉?” 刘瑞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道: “是啊,说起你这个大儿子玉枚,人品敦厚,不善言辞,也应该让他和他弟弟一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光考中个秀才,整天伊伊呀呀地读书,仁恭礼法,稳稳重重,这么大了还不成家。” “是啊,”张聘皱着眉头说道: “玉枚这孩子,人家提亲的不知有多少,他不是说门户不相当,就说不是念书人家出身,就这么给耽误了,加上他从小身体素质差,也想出外走走,就是我放心不下,他又不愿意和玉林一块儿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能帮助我在理财上为我解一份忧累。” 刘瑞由张聘陪着,吃了一顿喜酒,席间,刘瑞又说: “张聘兄,眼下玉林正在新婚燕尔之际,难以脱身,我想让玉枚跟跑一趟。” 张聘很为吃惊: “玉枚可从来羞多面软,没有出过远门,我有点不放心。” 刘瑞说: “玉枚今年已经二十三啦,考了两次举人未中,仕途这条路走不通了,我想,你玉林能巧言舌辩,把我们的钟老板说动,力挽狂澜,独占财魁,难得呀,你玉枚也应该有个帮手,如需老朽帮助,我定当尽力而为。” “眼下还没有人能引荐,我年老体衰,力不从心,对你嘛,咱不是外人,我也是有些不放心。”张聘说到这里,接着解释: “可不是不放心你老弟的为人处世,我这个笨头笨脑的儿子就是怕难以听从你的指派啊。” 刘瑞凑前说道: “张聘,我有个舅妈,她的闺女且不说长的如何漂亮,单就她做的一手好针线,女孩儿家的三从四德堪称贤惠,而且她从小跟着父亲学珠算,那才神呢,加减乘除算的特快,特灵,将来要娶到你家,还不是又给你添了个好帮手?” 张聘心有些动了: “那,这玉枚怎么就和人家接近呢?再说,自己给自己提亲,又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怎好烦老弟出面呢?” 刘瑞转了一个大圈,回到话的实质上来说: “张聘,我想好了,你不是还有在乐平落雁头香坛酿酒坊的一笔欠款没有收回来?要不,我和玉枚跑上一趟,也好让玉枚有个创业成家的机会,你看呢?” 张聘点了点头。 周氏夫人和玉枚说道: “玉枚,你二十来岁了,书没念成,婚还找成,你就随刘总管去乐平跑一趟吧,一来不像做买卖这么麻烦,二来乐平离咱里也就是一百多里地,去吧。可,有一点妈不放心的便是你不善言辞,不会灵活转变,就靠人家刘总管和他们沟通,别耍任性啊。” 玉枚诺诺称是。 洞房之夜。 玉林掀起新娘的红盖头来。 一瞧,新娘生得是: 闺心坚似竹石之贞坚,兰性喜如桃夭之芳艳。 娇脸红若霞光之彩莲,朱唇绛晃涂脂之均研。 蛾眉横卧弯月之淡朦,蝉鬓酷迭云新之更换。 若到花丛玉婷之昂立,游蜂会错认丛中牡丹。 玉林笑着给新娘端来一杯红糖山楂水。 新娘刚接过玻璃茶杯,还没有挨到唇边,那杯不知什么原因,齐刷刷地被劈分为两半,糖水“啪”的一声,随着茶杯的破裂,满满溅了新娘一身。 新娘一看这阵势,捂着脸哭了。 这一声啼哭不要紧,惊动了门外所有的听房的男女老少。 新娘哭声越来越大,起初是断断续续的抽泣,不一会又变成哭天喊地的喊叫。 这是怎么啦? 哭!哭!有泪不轻弹,有悲难开言。有冤无处述,有苦难熬煎。 哭!哭!孟姜女哭倒长城砖,秦雪梅吊孝哭声惊感天; 杨太真泪红滴时冰,丽娟女气馥哭喷雾弥漫。 呜咽穿石哭声逐鸥鸣,号叫刺心哭声鸳鸯散。 玉林在地上转来转去,不知说什么好。 门打开,洞房挤得水泄不通。张玉枚在地上笑容满面。张聘和周太夫人异口同声地问: “这是咋啦?” 周太夫人上去拉住新娘的手: “媳妇,你哪里不好受?这是大喜的日子,不敢哭呀。” 新娘索性把凤冠霞帔全部脱下来,乌云乱发,只穿着一件内衣,鞋也脱了,所有的首饰,戒指、耳环、项链、玉珠,全被她四处乱扔,一霎时,洞房变成了一所狼籍不堪的垃圾场。 洞房墙上贴着的大戏喜字一劈两半。 洞房柱上挂着的大戏灯笼早已砸得粉身碎骨。 新媳妇是中了邪?还是跟上魔啦?一伙人领着一个阴阳先生怎么也来凑热闹了?这个不知趣的老头居然捧着个扁鼓,一边敲一边念道: “天抖抖,地颤颤,洞房里边有狐仙。 新娘她是妖附体,贴道神符莫迟慢。“ 这个老头又从厨房找了一把切菜刀,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吓得那些女人们一哄而散。 张聘气得吩咐家人: “快把这个装神弄鬼我家伙轰出去!” 阴阳先生被家人推出门外,嘴里还不停地念着: “天灵灵,地灵灵,观沟大院出了妖精。 若要破除魔和怪,快摆香案问我神。 猪头三牲四碟供,白银十两供其中。 花糕馒头糖三角,妖精吃了就退兵。“ 这时,刘瑞也进来了,他靠近新娘的脸一瞧: “对!这是受了惊恐而致,官沟到州城娶亲,天气闷热,路途又远,致使神志不清,口斜眼直,与小儿惊风有些相似,快拿过我的小包来。” 刘瑞从小包里取出七、八支银针来,东一针西一针地在已经躺下的新娘子脸上身上乱扎。 新娘子睡着了。 大家才松了口气。 玉林坐在新娘的床边,看着她此时的模样是眉头紧锁,面色苍白,蓬头垢面,心里更不是滋味。 张聘一夜未曾合眼,坐在客厅前长吁短叹。 越愁越觉得夜晚漫长,一切都在寂静之中。 张玉枚从被窝里揉了揉眼,啊呀!鸡叫了,天亮了,弟弟办婚事怎么如此扫兴? 他穿好了衣裳,开了门,刘瑞走了进来: “玉枚,我知道你一夜没有睡好,这件婚事,我看是没有看对时辰?还是大相不对?” 玉林走进屋来,他一副疲累焦困的脸,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玉枚安慰弟弟说: “玉林,你,你也不必太于在意,我看是也许中途受了惊恐,过几天就会好的。” 玉林: “由她去吧,她一醒过来,就嚷着要回娘家,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弄得我是一夜未曾合眼,哥、老伯,你们看如何是好?” 刘瑞说道: “听天由命去吧,我看就送她先回娘家住住也好。” 当下和大人们商量,又派人亲自到州城龙王庙坡顶的杨家新媳妇的父母亲那里商量,说了老半天,人家就是不准。 说合人又送了女方一笔银子,说暂且把新娘送回娘家,养一养身子再回婆家不迟,新娘的母亲还比较开通,她说: “这事也难怪你们,我这女儿是别人家的闺女,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就患羊角疯,一患病就口吐白沫,有时还胡言乱语,有时候一年半载也不犯病,这孩子呀,要是人静心静也不至于胡闹,恐怕折磨了一整天,坐上花轿又颠动的厉害,这就火上浇油啦。唉让她养一养吧,人家是大户人家,这闺女命苦呀,不过,话可说回来了,她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已经入了洞房,不管张二公子另娶几房,俺这闺女可是堂堂正正的一品诰命夫人啊。” 从此,这张玉林的第一位夫人便算过了一霄,过了一个很不平静的一霄。 玉林的婚事算是白白张罗了半年左右,街门口的红对子依然贴得好好的,厨房里剩下的馒头、冷热菜还有好几缸,不过,这倒好,人家妈家也暂不用请女婿了。 正是: 千里姻缘一线牵 无缘对面不相逢 这张玉枚原先说的好好的,玉林婚礼的第二天就出发,这么一闹腾,只好推迟天气。 本来还是好好的天气,不多一会,天就灰沉沉的像涂了一层铅粉,接着蒙蒙的小雨就下了起来。 小雨!小雨!农夫喜其恩泽惠里,街上恶其污浊泥泞。商客咒其湿潮布匹,士兵怪其苦染征衣。 小雨!小雨!一片朦胧雾遮天地,屋檐小雀望空叹息。池塘溅花小鱼不戏,出门远行如此倒霉。 玉枚和刘瑞各骑一头小毛驴,从观沟出发,一直奔乐平走来。前几年,玉林和吕凯骑的马,如今焉何反而骑开驴了,因为玉林胆大,骑上马一拉缰绳,马蹄踏踏,人会其背,非常舒适;可这张玉枚不比弟弟,他压根儿不敢和马打交道,好容易找了一头瘦小的毛驴,试了好几天,这小毛驴还能体察到主人的心情,也就乖乖地听任其使唤。 这乐平在省东南三百二十里,州南五十里许,南至辽州,西至寿阳,北至邢台,东至和顺,诸山环峙,众水合流,乃冀镇之东隅,太行之中境。 玉枚从州志上知道,这乐平有乡境八景: 蒙山烟雨沾水拖蓝古寺园林洪水池塘 石马寒云昔阳花木松峰积雪皋落奇峰 刘瑞今天领他到的地方,就是皋落。 皋落也有八景: 白岩雨候杨赵名溪石瓮惊涛华庵震望 古寨石人双洞连云嶂石钟乳曲水汇池 离皋落乡还走二十来里地,便到了石马都的落雁头,这个村子不大,家家都编织荆条,大人、小孩、老头、妇女,他们束着一条条从山上砍下来的细荆条,坐在一盘草垛上,拿着一把小剪刀,三下五除二,在他们的手中,不多一会就能编织成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簸箕、条筐、大篮子、小椅子,真是家有千贯,不如薄技在身啊。 刘瑞陪着玉枚,转过落雁头小村,登上一道长石堤,那里有一座大院,进进出出的客商很多,门口悬挂一块金字招牌:香坛酿酒坊。 玉枚看那酿酒坊的楹联却也有趣: 酿酒外乾坤山雨欲来迎风把盏 造壶中日月夕阳将下醉花飞 刘瑞两脚踏进客厅,一个东北口音的女子接待了他们。 那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子笑嘻嘻地说道: “刘总管,好多时候不来敝坊了,那股劲儿把你老爷给惹下了?” 刘瑞道: “夫人,我今天领着观沟张家的大公子特来拜访金老板。” “嗳哟,耀光昨天就出门了,大概后天准能回来,你们先住下,游览一下这里酿酒的举起,喝几杯香酒。这酒呀,是我们耀光当家的专门选择的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呀,四面都是山,沟浍之间雨集则盈,雨止则涸,无长流渠道可以疏引,惟离此不远的静阳村有稻田百余亩,亦潦涸无常。” 玉枚插话: “那,夫人,你们的酒源从何而来?” 夫人笑道: “今天歇一歇,明日我领你们到山岩后那个地方你们就明白了。” 夫人吩咐下人给二人接风洗尘,好酒好肉好招待。 翌日,夫人在前面带路,刘瑞、玉枚一路步行,绕过后山,便来到一处并不太显眼的所在。 看那: 小桥通着一股清泉,清泉悬挂籐树青山。 青山依偎碧水蓝天,蓝天映照酿造洒源。 好一股清彻彻晶莹透亮的瀑布,从高高的悬崖峭壁上直泻而下,很像一条飘摇晃动的银纱,抖开雪白的肌体,去滋育这里的一方秀土,这可是琼浆甘泉、玉露珠液,玉枚本是酷好读书,山水的境地顿使他忘了这次远行来的目的,要知道,是来催款要帐的,焉何为一股银泉就如此心胸坦白,这股清泉呀,他觉得: 清泉!清泉!落霞秋水依然,荒草湖光万千。 清泉!清泉!万里江河缩影,千秋词赋眼前。 像蛟龙激浪,似云鹤冲天。 乱浸青草路,平出白云原。 清泉!清泉!洗涤污浊消忧愁,亲棒金石三百卷。 清泉!清泉!太湖许顷小巷雪,竹石奇古澄净闲。 像飞云喷雾,像寒宇静轩。 水翻鸭绿山叠秀,垂玉喷珠滴冰川。 浮想联翩春不老,忘却富贵臭铜钱。 张玉枚欣赏这天外飞来之泉,顿开茅塞,他想到是胜地重新,在白莲池中绿柳影里,他想到的是清游自昔,看长天一色朗月当空,石岭一溪水,泉声万壑松,甘成如醴,淡或如水,无即学佛,有即学仙,不能洗耳,可以清心。早把个父亲让他去说服对方,早日归还债务,忘了个干干净净。 刘瑞和夫人所说的帐务上的事情,他听起来是那么刺耳,怎么你们光说钱? 三人来到酿酒坊,但见: 工人来来往往,大瓮排排行行。大麦小米高粱,发酵上曲珍藏。 引来天然琼浆,滴水漏更日长。淘涮吸点美味,均在辛苦造酿。 这酒啊,不知成全了多少良霄美缘,不知毁坏了多少大气名节,也不知醉就了多少斗酒诗文,更不知丧害了多少英豪志士,这酒啊,不知演就了多少酒的故事,不知发泄了多少悲愤怒怨,也不知醒白了多少黄粱美梦,更不知宴倒了多少糊涂酒徒。 玉枚觉得第一次见这酿酒是如此繁杂,如此费力,嗅嗅从风中飘来的阵阵酒香,他感悟到: 滴酒大可沾,醉酒逞雄胆; 从酒益康宁,微酒活神仙。 这样,夫人有时派上下属,整天陪玉枚游山玩水,这人一不赌,二不嫖,三不酒,四不烟,夫人拿他没法,知道他酷爱书籍,可这酿酒厂又没有书籍,他来要帐催款,这如何对付? 过了几天,金耀光回到酿酒厂,当下见面寒喧,喝茶吃酒,自是一番热情应酬。 金耀光说: “前几年,官沟张家在这里投资合股的一千两银子,按常理说,是应该按月息年红来一个结算,总共下来,理应除本在外,还能得三千四百两银子,数字不小啊。” 刘瑞一听,心里挺高兴的,说: “这一下,大公子玉枚回去就可以给老爷子报个喜了。” “可是,”金耀光一个“可是”,话就露了底了: “大少爷,可是我们这香坛酿造厂是连年亏本呀,我们这货呀,原先直通古北口、奉化、归绥,后来交通堵塞,水路漕运不便,价格昂贵,所以我这酿造坊也就快关门大吉了。我这个人说话算话,钱,一定还!稍迟一些再还,我想令尊大人定会海涵斗量的。” 刘瑞着急起来: “金老板,你们东北人为人正直坦诚,尤其你是满人,生下来就有俸禄,进了关后,与汉人同婚同居,同工同酬,这都是仰皇恩之功德,才有咱们满汉两家共同筹业啊。你这酿酒坊,我在这里卖了多少力气,先生心中自然有数,你办酒坊时,是我给了在九家名商家筹集的,年息二分,按年分红,事到如今,三年过去了,我这老脸往哪搁?” 金耀光“嘿嘿”一笑: “是啊!商场如战场,财务如干戈,举步艰辛,处处设险。我金某走南闯北,也算是在商业上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早年,我祖上也是贸易通天下,生意达四海的皇商,祖上注重信义,在征讨碱藩时,以充盈的粮草供应了部队赴滇作战的急需,深得皇上欢心,加授官职,正式加入内务府籍,这偌大家业来得并不容易啊。” 金耀光叹了一口气又说: “刘总管,我经过调察,你从中帮忙,看中了乐平乡这落雁头的龙泉,才开了这香坛酒坊,你筹集了九家的款项,我都能背得来嘛。井陉的协同庆、和顺的天顺祥、辽县的丰利源、平定的逢元号、寿阳的义泰隆、除这附近州县的各大钱庄外,还有,还有那几个朋友筹集下的,观沟张家的这笔款子,是一厘一毫也挪动不了的,绝不会另拿它用。只是这资金周转,又是孩子玩石子,随便搬一搬都成,资金周转和部队打仗没有差别,比如说,前方吃紧打仗,你总得调遣左哨右营,先行后军,咱可没有像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带兵本领,不过,你韩信在刘邦面前这么一吹,惹得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汉高袓,密令吕后在未央宫杀了齐王韩信,还夷了他的五族,带兵打仗,胜有时候反败,咱这买卖人,赢反而是赔,兵商之道,似其相似?所以老兄回复张老爷,宽容宽容,也就是了。” 这一席不轻不慢,不阴不阳的话,说得玉枚听了是句句是理,话话在情,你不能硬迫,总不能翻脸,笑了笑,没有吭声。 刘瑞空个老滑头,我回去怎么向张聘交待?他眼珠子一转,说: “那,咱们改日再议吧。” 再议?这意味着什么?明人不用细讲,就是暗示你金老板总不能让我这个中介人白白跑了一趟磨了鞋底吧。 不出所料,金耀光在和张玉枚、刘瑞吃饭的当儿,悄悄地把一张三百两白银的银票塞到刘瑞手里,玉枚只顾观看墙上的字画,这微波的动作,念书人哪会知道这商场上的奸诈把戏? 刘瑞夹起一条烧虾放在玉枚的盘里,说: “玉枚,你看咋办?眼下金东家钱款不便,是不是咱们等上些时候再来?” 金耀光立刻插话: “我想,不到半年,就亲把这一笔款项送到观沟,拜见令尊大人。” 张玉枚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下,金耀光派了一辆马车,满满地放了十几坛子好酒,还把小毛驴更换马,体体面面地返回观沟。 刘瑞自己脸上并没有一点光彩,但他还是打肿脸充胖子,一进门就左拉右扯地说了金老板的好客大方一些顺耳话,张聘是个非常诚实之人,反正这借贷、入股、投资、分红的事,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奏效,因此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还是张玉林,本来这洞房花烛夜是人生至关重要的大事,弄了个不欢而散,也的确够他不愉快了,还是老人们给他开解,这件事也就淡化了。 张玉林一听玉枚哥回来,心里十分高兴,后来一听刘瑞如此这般说了一顿,马上意识到这是酒坊老板用重金收买了中介,然后推故不肯还欠的一个鬼把戏,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只好也随着老人的话说: “这么大的酒坊,他还会骗人?” 玉林回到房间,吕凯进来说: “二公子,刚才你哥到乐平要帐,一个大铜子也没有要回来,几千两银子换回些坛坛罐罐,唉!你哥是个敦厚之君子,岂不知这商场上的事,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想好了,这坛香酒坊不几天就会倒闭,金老板一定会卷席而逃,不趁热打铁,这帐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玉林一想,也对,咱们俩再杀它一个回马枪!咱们二次出山,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咱誓不为人!便说: “吕凯,咱向父亲请个假,就说还得去寿阳一趟,把一些遗留事处理一下,然后,咱们掉转马头,扬鞭催马,直奔乐平,把这个坛香酒坊闹它个天翻地覆!” 正是: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