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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出惊语马车雪中送炭 得民心奸商纵火烧粮 茫茫天意实难违,正心修身志无悔。相反可相成,相得必彰益。 贤愚必分辨,均在众口碑。险时一时强,不可永便宜。 ——菩萨蛮 吕凯此时羞得是满脸通红,筋暴怒涨,恨不得一下钻到地缝里去,恨不得插翅飞开这是非之地,可,这是事实,两个小妖精,怎会无缘无故在我床上睡觉,有如此荒谬如此唐突如此浪漫的好事?他略为犹豫,笑了笑,光着身子下了床,穿好鞋,顺手把那两个姑娘提将起来,好吕凯左手提住一个,右手提住一个,各揪其内衣领,就这么三五大步,一下子便把她俩高举起来。 那两个姑娘早已惊吓的面如土色,魂不附体,连喊都不敢喊,简直是像是提了两只母鸡,只要往脖子上一抹,这就命归黄泉了。 最不知趣的便是那个三十上下口出不逊的女人,她一见这阵势,破口大骂起来: “杀人了,强盗杀人了,你奸污了我的闺女,还要把人举起来,想干什么?太野蛮了!你这杀人的土匪!恶棍!盗贼!” 还没再等她再漫无边际的骂下去,吕凯顺起右腿猛地一踢,早把她一下子踢到墙角,头破血流,再也爬不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吕凯提着这两个女子在院里转了三圈,正又要像摔那几个大汉一样地让她尝尝爷爷的厉害,就听玉林大喊一声: “吕凯,快放下!不得无礼!” 吕凯倒也听话,轻轻地将两个女子放在地上,然后,回转房间,穿裤着衣,整了整装束,大踏步来到当院。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瞧傻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张着嘴,欠着腰,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瑞总管想说又说不出来,咋说?待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笑着说道: “吕壮士,真不愧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几个姑娘也是一时冲动,看着壮士一表人才,这才有了羡慕之心,其情可恕,其理可通,天下都如此,男女间的事也不过如此么。” 玉林不便说出夜里遇到同样的事,一见这个局面,心里就明白了大半,何必再生枝节? 被吕凯墙角的那个女人,爬起来想再补充几句,以发泄她那刚才被踢的不满,话还没说,这钟石上去对准她,狠狠就是两记耳刮,说道: “滚!不要脸的东西!我这‘怡情园’是怡山水之情,情人文之怡,怡悦天地,怡悦日月,怎么弄出你们这一群无耻的臊货?刘先生,快把她们全部打发回家,不要玷污了我的名声!” 刘瑞上前给吕凯拧了一把热水手巾,笑着说: “好样的,见色不动,真是英豪!来,擦擦脸,咱们回屋吃饭!” 吕凯接过毛巾,在手上擦了擦,蹲在一个貂蝉石像前的座上,一句话也不说。 正是: 无声声中胜有声 无情情里却有情 钟石这一下弄得丢了面子,失了威信,他想了想,这张家主仆二人不吃软,不怕硬,不爱色,不怕吓,这如何下台? 钟石安排刘瑞: “快到腊月了,快把咱们煤栈亏欠张家大院几年来的债务清算一下,我明天又要到外地催款了,你欠我,我欠你,没有欠怎么有还?没有还怎么有欠?人活在世上,就是天天和钱打交道,咱们帐上的钱不够,再挪动别家煤栈上的钱,过年前能都全部还清?” 他转身对玉林说: “这样吧,我想,就是我把柜上的资金全拿出来,再借用一部分,恐怕还不时难以全部结清,你看该怎样处理?” 玉林此时也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子在外父命有所不听,他想了想,来个先斩后奏,以物顶钱,天寒地冻,正好以解缺薪少燃之急,便说: “这样吧,钟老板,干脆!你就派人给观沟送煤拉炭,也顶这一笔帐,不是两全其美?” 钟石面有难色。 玉林又进一步: “钟老板,眼下寒冬季节,我家正需用大量的煤炭,钱当时难以凑全,拿现成的物去顶欠下的钱,这不是天随人愿?” 玉林步步为营: “钟老板,倘若过了严冬,夏天我也用不着这么多的煤炭,你这欠款还是一时凑不全,这,我可就要和你打官司了。不过,家父再三吩咐,我不能因为老板欠了张家千二八百万钱财,就不顾礼义,撕破往日情缘,忘了朋友深交吧,而今,天这么冷,我们也得凑钱买煤倒炭,不如,借上这个东风,和了这个美事。我们张家,不,还有李家、王家、赵家、孙家,我们附近几个村大冬天都用上你钟老板的煤炭,你想怎么说,肯定说你钟老板开着煤栈,想人之所所急,济人之所困,送来取暖做饭的宝贝,这比送钱还体面的多啊!再说啦,你还了我们的钱,把钱又存到钱庄,神不知,鬼不觉,这是死钱,它不会说话,倘若你钟老板派人送来大冬天急需之物,正赶上过年,你算给你自己立了口碑了,你只要随便走到哪一家哪一户人家,所有的父老乡亲都把你请到热炕上暖和,给你烫一壶热酒,都把你当成是雪中送炭的大善人啦,总比你盖这个所谓的‘怡情园’弄几个女骚货强百倍了,你说对吧?” 一席话说得钟石是眉开眼笑,心服口服,他一拍手: “好!就这么办,到年底,我要和令尊大人喝几杯酒呢!” 正是: 一语兴邦定乾坤 单口打开巧机关 这十八岁的张玉林就凭这几句话,就在寿阳打开了局面,钱庄老板、煤栈伙计这么一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都说这观沟张家出了一个少年能贤,嘴巴子厉害,肚里墨汁多,用了个保镖的会双手举起石狮来,不好色情,正气独胆,是咱平定州的新起之秀,了不得啊!几家商店钱铺所欠的款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办妥了。 过了几天,张玉林和吕凯又骑着马,返回观沟,张聘自是喜欢。 到了腊月二十三祭灶的那天,从寿阳来了几百辆马车,车接车,马靠马,多气派!一辆挨一辆,一眼望不到头,这几百辆马车,车前都插着大红旗旗,上写着几条楹联: 但资火食家家红,便是财源日日兴 售人岂作趋炎志,知我常输献爆城。 煤化云烟添春意,炭融冬雪是我情。 雪中送炭家家暖,锦上添花户户春。 好长的送炭队伍,这马头上都系着红缨铜铃,这第一辆马车上还敲着锣打着鼓,刘瑞坐在车的前头,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他今天最风光,把这几百辆上好的煤炭要卸到观沟张家大院坡底,然后看那成百上千的附近几个村的父老兄妹都来担炭挑煤,心里美滋滋的,他一跳下车就和张聘握手,笑道: “张聘啊,贵宅出了千里驹了,令郎青年有为,后生可畏呀,想不到你老兄真是慧眼相识,敢派一个小毛孩孩出山,居然能一言千金,一言万财,力挽狂澜,他能说动我们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钟石,他能说动我们寿阳大钱庄的几个财东,要知道,钱庄的上自东家、掌柜,下至帐房、小伙计,每人身上谁不带着架铁算盘?我见得多了,托上官府卖人情,带来打手逞野性,拉上娘们施美色,送上礼物好点心,唉!全不顶用!” 刘瑞越说越收不住口,越说越玄乎,越说越来劲儿,直说得口干舌燥,口现白沫,还一个劲儿地说,直把个张玉林吹捧的简直是神童,王勃、周瑜、甘罗、曹植,还是张聘皱着眉头说道: “这又有什么能处?也是他一时性起,才胡说下这么一摊,你回禀那么老板,财东,犬子初出山,不会营钻,不会逢源,就凭一股天性,毛娃娃,小孩孩,嫩的很呢,我还要好好责备他呢,你一点人情世事也不懂,不是什么好料呀。” 张聘直把那些赶车的送走,又给刘瑞送上不少好礼品,这才缓过气教训起儿子来: “玉林,这次你第一次出阵,不管你用了多少计谋,总算是旗开得胜,可,你别忘了,商如战,钱如兵,你不看钱字怎么写?金者,大动双层干戈呀,戈是什么?戈是刀枪剑戟呀,因为这个钱字,不知误了人家多少青春?不误毁了人家多少骨肉?不知害了人家多少性命?因为无钱,司马相如家徒四壁,因为无钱,百里奚扅为炊,因为有钱,石崇以蜡代薪,因为有钱,王愷以餄沃釜。孩子,有的人只要有了钱就忘乎所以,异宝充盈,呼奴唤仆,象牙床、金玉柜,到头来弄得家破人亡,我朝的和珅下场又是如何呢?所以说,你这次到寿阳,是你人生长途中的第一步,有什么值得炫耀?以后办事呀,要稳!要妥!不可逞能!不可急燥!” 玉林连连点头。 一天,玉林正和吕凯闲聊,见一个身高力大的年青人挑着一担炭,大踏步地朝长庆堂的偏院走来。 这是所偏院,里面有正窑、配房,都是厨房和杂役人员居住的地方,也是用来接待一些普通客人的餐厅。玉林见这个年青人从坡底一直担到偏院,一趟又一趟,并不觉得困累,尽管天上飘着些零星小雪,但他仍然毫无倦意地搬炭、担炭,这是谁呀?他怎么这蒫勤快? 这个年青人担炭到了偏院,玉林和吕凯也尾随到了那里,那里的院落简直是狼籍不堪,东一堆草料,西一堆砖头,驴圈里的驴粪、马尿,炉灶边的鸽粪鸟翅,还有那几棵杨树,都系着几条大粗绳,吊着些刚杀了猪的心肝脾肺,还有几口养得特别胖的猪,在烧的特别旺的炉膛火边吃料豆汤馒,一旁便是案板,案板上放着几把刚杀过猪的利刀,上边还有血呢,玉林看那几口肥猪仍然漫不经心地在吃喝,在养胖,在“哼哼哼”地哼着猪歌,它并不知道再有半个时辰,自己便会被捆绑起来,屠夫用这几把锋利的刀,捅进自己的喉咙,再一刀把自己的头砍下,然后把自己扔到滚烫的热水里烫毛,再把自己的身子一劈几半,然后碎尸万段,让人们大摆宴席,这猪为什么这般傻?人生也莫然如此,有的人发了一笔大财,殊不知也许正是起祸的根源,有的人一下子当了大官,殊不知也许正是妻离子散自己午门被问斩的由头,玉林看到这里,禁不住掉下几滴眼泪。 玉林猛地一惊,这猪肉好吃,杀牲是我亲眼所见,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沾腥味,不吃一口肉。 玉林转过另一处门墙,见那个年青人正给一家孤苦伶仃的老婆婆拿铁钎弄煤,满脸是黑,满手是黑,一见玉林来到这里,笑了笑: “玉林哥,认不得俺啦?” 玉林一惊: “你是谁?怎么当开运煤工啦?” “玉林哥,你忘了,咱们小时候,大坡上有个年老的奶奶要饭,你给摘下长命锁,我也学你的办法,取下虎头帽上的蓝田玉石,一金一玉,你是财主,我是穷汉,我就是狗娃啊!” “啊呀!狗娃狗娃,想得我好苦呀,对!你的大名叫张,对!张苟义,小名叫狗娃,对吗?你这几年上哪去了?怎么也不给个回话?” 狗娃洗了一把脸,还没说什么,就听偏房养花喂鸟的老婆婆笑嘻嘻地说道: “大公子,我在你家待了几十年了,你小时候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还喂过你奶呢。” 玉林连忙上前躬身问好: “那我也称你老人家是奶妈,是妈了。” 老婆婆说: “东家,也就是你爷爷、奶奶,你爹、你妈都对我是恩重如山,我老了,还每月给我补贴,送米送面,这不,给我的煤炭,还得狗娃耗费多少力气,不过,狗娃刚回家过年看看,正碰上这事,你说让我怎样从心眼儿感谢他呢?” 狗娃说: “看你说的,听说俺玉林哥头一次到寿阳就把几家钱庄煤窑的帐务都清算了结了,州里的上下人等都知道。你定是能把张家重新振兴起来的。我嘛,从小就有这副苦架子骨头,我给几家煤窑打过工、攉过煤、打过巷、凿过窑、卖过场,煤窑这行当,我上下都能摸得透,也怪,我一下井呀,平安无事,什么渗水、冒顶,我都能预测得到。” 玉林笑着说: “狗娃你真行,说不定那天我就会任命你为哪个煤窑上的总经理、董事长呢。” 岁月如梭,时光过得好快,一眨眼功夫,又是一个年岁。这一年、辛兴、测鱼、龙庄、中庄一带发生地震,虽没有人伤亡,可这地震,影响了点播,是岁天旱,慧星见,星陨如箭,一斗米价为一千六百文。 不法粮商见机可乘,更是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这粮价一涨,波及到几个镇乡,西边是平潭、石卜嘴、西河、东山,南边是大西庄、小西庄、余积梁沟、上下五渡,北边是荫营、三泉、老虎沟、柳沟,北边是靠州城一带的姜家沟、锁簧、东沟、牛王庙沟,一直到东关、西关、南关、城里街,人们奔走相告,都在争抢粮食,这粮食是宝中之宝呀。 民谣传出来,说今年的庄稼都要给田鼠吃光了,还要遭几场雹灾、风灾、涝灾、蝗灾,这粮食就是天价,平常一斗米才十文钱,你想一下子涨到一千多文,这如何得了? 平定城也慌了,炸油锅的一露面,人们“哗”的一声,就能把未炸的油白面一抢而空,有一个卖素包子的培养,头顶着一盘包子,刚走出家门,便被一群无赖把老头推倒,你争我抢地把全盘包子抢走。 邻近的寿阳、盂县、井陉,渭水一带的粮贩运来的粮食,还没进娘子关,就有州城的粮贩买光了,他再高价出售,弄得整个州城是沸沸扬扬。 又有人传言,说边远农村,舅舅吃了外甥,妻子吃了男人,真与假,谁也说不清。 新任知州吴安袓乃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人,荫生出身,他走马上任,头一件头痛的事便是谣言四起,街巷谣言惑众,粮食几乎不敢在街上出售。 这吴州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给刁民们点颜色看看,如何能在这里待下去?他首先在州衙贴出告示: 山西平定州县,近日民心不安。囤积哄抬粮价,惑众传播谣言。 今奉州府谕令,开仓救济勿延。商贩胆敢欺瞒,示众戴枷打板。 民以食粮为先,皇朝自会周全。尔等刁赖不敬,定当执法严办。 这告示一出,总算给那些不法端坐敲了几个当头棒喝,民心暂时稳定下来,可其中有一个特别不守法的奸商,上次张玉林一言出口,弄得彵只好归还欠债,他乘国难之时,又派刘瑞去了解行情,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墙,刘瑞的秘密又被一下子戳破。 事出有因,寿阳煤栈的总管刘瑞原先就奉钟石的命,在内蒙、张家口一带购买了大量的米谷、玉米、小豆,他们是以煤炭的高价以换粮食的低价买卖的,那运输的马车几百辆,去的时候一律是煤,回的时候一律是粮麻包袋,一袋又一袋,人们也并不感到稀奇,粮煤交易,乃是常事,谁知州城地震,闹了点灾害,这粮贩子都黑了心,乘机哄抬物价,这刘瑞便是这场抢购粮食的首要奸商,他在后台坐阵,这样一来,那上千辆粮食一售,这白花花的银子自然流进了钟石的口袋。 刘瑞从中盘剥,他比主人赢的利还多,自然,他老兄也就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了。 惠风和荡,微雨轻洒,这园子里自然是百花盛开,小鸟啼歌,那些公子哥们、小姐、老板也都来这个地方赏光,刘瑞当然是首当其冲了。 刘瑞左搂右抱,丫环捶腿,老妈子装烟,这阵子人间美景,其乐融融矣。 人美声娇,捶腿踩腰;烧烟装膏,云雾缭绕。 谁说老朽,还来胡闹?美梦柔乡,得过且过。 山珍海味,吃得腻了;绫罗绸缎,马褂皮袄。 什锦甘鲜,绿瓜红果;闲来赏花,又要喂鸟。 出门轿窝,还不觉好;随从差丁,打骂踢脚。 总管刘瑞,瑞雪飘摇;晴天一天,全部报销。 这刘瑞正戏弄一个如花似玉的丫环,不巧,闯进来的是被吕凯一脚踢到墙角的那个半老徐娘,她原先是奉刘瑞的命去开了房门,捉奸成双,谁知遇着正义之士,反把她踢得是腰疼腿酸,反而挨了刘瑞一顿好骂,真是有冤没处说,主子钟石还要打发她回老家,弄得这个女人是进不得退不得,也只好屈身在“怡情园”当个下手的妈役得了。 也是该当有事,什么事成败,往往都在十分不起眼的细节上。 刘瑞一看又是那个残花败柳的女人闯进屋里,弄得他十分难堪,他一时生气,顺手就把一个茶碗扔了出去,不偏不正,不左不右,可巧砸到了那个女人的头,当时是血流满面,眉宇间又打起一个大包,这下可真地恼怒了那个为他卖命出力的女人,她“蹬蹬蹬”地走到刘瑞面前,拿起桌上的花盆就要打过去。 刘瑞上前揪住那个发了疯的女人,厉声骂道: “老不要脸的东西,敢胆和大爷做对,你不看看你的长相,脸上的皱纹比野地的沟沟还多,你老不中用了,谁还能看得起你?你还想勾引我不成?” 那个女人是铁了心了,一看,门外进来好多男男女女,越发火上浇油: “呸!老不死的,这次州城闹粮荒,不是你的主谋?你奉那个钟老板的命,把口外的粮食运到内地,把粮食存起来,还把州城几个乡镇的粮食全部套空,你再空买空卖,弄得这州城上下民心大变,你不看告示?正在搜索揭发那些不法奸商,要严加惩处呢?你就等着那天,把你关到衙门挨那四十大板去吧!” 这几句动了气的气话,也是逼出来的,一个女人家,你何必和她过不去?周围的人听了,恍然大悟,啊!这场粮食哄抬物价的主谋便是刘瑞呀! 原先被刘瑞欺负惯了的女子、男仆,“哗”的一声都围住了刘瑞。 该是火山爆发的时候了,该是洪水决堤的时候了,此时此刻,该发泄的就发泄,屋里是烈火点燃,大家全体出动,有的骂道: “刘瑞,你糟蹋了多少姑娘?” 有的质问: “高瑞,你敲诈了多少窑黑兄弟?” 有的上前拉住他的衣襟,骂道: “刘瑞,去年的工钱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迟迟不发?” 有的干脆揭露他的老底: “刘瑞,你前年在窑上招了二十个工人,你勾结把头,克扣工钱,你是黑了心的家伙!” 这么一闹,就闹出名堂来了,好事不出门,臭事传千里,就传在了官沟张玉林的耳朵里。 玉林和父亲一说,张聘道: “这种人自有报应,咱只能抱着这个原则‘与人无争,惟求己知’,咱为人不做亏心事,便天地同鉴,日月共辉,不要去听这闲言碎语。” 玉林说: “父亲,这就看新上任的吴州官对他的做为是持何种态度了。” 平定的粮荒还是平息不下来,弄得这个吴州官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了不得,且不说我的顶戴花翎如何能保住,单就这漫天飞涨直把个山西的重镇天下第九关第一城的平定闹得街市萧条,一片冷落,卖东西的也不敢卖了,钱币根本不顶用,乞丐越来越多,一群一群的难民沿街而过。 此时正是奏,春雨下得很饱,又是桃杏乍开,按天时地节,这本来是春天点播的时候,可是立春之后,农民索性不种庄稼了,谣言越传越远,说是今年还要遭灾,家里要不存些粮食,那又要闹成人吃人了,还说州城到时候是昏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多恐怖,多可怕!你说这伙粮商心肠是何等毒辣?手段又是何等高明? 张玉林再也坐不住了,他要亲到州城一趟,看看这城里焉何闹得比观沟、赛鱼一带的村庄还凶,父亲再三告诫他,尺事要谨慎小心,对这些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必和人家过不去? 张玉林又约了吕凯,从观沟沿着曲曲弯弯的土路,路过石卜嘴、义井,爬南天门长坡,折下红牌楼,然后走雨花台、西门,直往州城走来。 州城上下可不像往日的繁华景象,大都是铺门紧闭,行人稀少,走着的男女老少都面有难色。 玉林走到靠逢元号铺的一座高台阶上,有一家粮店,不少人挤着去买粮食。 士森往门面上一看,地上也只有几袋玉茭和谷子,这卖粮食的老头正给一个买面的过称: “二斤玉茭,共八十文!” “啊?二斤玉茭,共八十文钱,这一斤玉茭就得花四十文钱,太贵了!我记得,我们辛兴的粮市上每斤玉茭不是才二十文钱,怎么一下子涨了二十倍呢?” 吕凯说到这天价欺人的话头时,那个老头又给另外一个中年妇女称小米: “小米一斤,交钱四十五文!” 玉林气得了不得,粮食如此昂贵,这老百姓怎能承受得了? 大东关围着好多人,看样子,大都是讨吃要饭的乞丐,街上一字摆开十个大铁锅,锅里全是稠粥,乞丐们都坐在板凳上“呼噜呼噜”地喝粥。 玉林问一个老大爷: “大爷,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官府里开创仓济贫当街熬粥了,定是吴大人所为了。” 老大爷说: “年轻人,吴大人是个好官呀,他贴了告示,要粮商降低粮价,可这些奸商谁也不肯,他只好动用官仓了,弄不好,还会丢掉乌纱帽呢。” 玉林一动脑筋,有了!我得赶快回去禀告父亲,段当机立断,要力挽狂澜,挽救这个难以收拾的残局。 那里又有一家,一字排开二十几个大蒸笼,里面全是蒸好了的大馒头,凡来进食者每人发给两个,这比官家救济穷人所开的粥场又强之几倍了,谁家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玉林打听了周围的一些人,才知道这是三道后街捐办侯补道台荆震生家开办的蒸馒场,这救人之急恩赐一方的善举,深深地烙在玉林的心里。 他转回家中,把他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父亲。 张聘说: “这样吧,咱观沟张家是个大户,咱也要象荆震生那样,开仓济贫,一、两天就筹集车辆,就在州城附近开一所又蒸馒头又熬粥的馍粥场,这总算尽到咱家的一点义务罢了。” 吕凯琢磨了半天,说: “老爷、公子,你们的办法,我觉得不妥!” 玉林问: “不妥?” “对!不妥!”吕凯说: “你想,吴大人和荆道台开粥开馒场,当然是件积阴德济贫生的大如事、大善事,可这是解一下燃眉之急的第一步,并不能给全局带来什么好处,当务之急是什么?粮价降不下来,反而越来越贵,奸商们乘机哄抬物价,囤积粮食,层层加码,这样下去,你再开几百所救济粥馍场也是白搭。” 张聘点了点头。 吕凯又说: “我想了个办法,就是咱赶快也在州城十字街开一个最大的粮店。” 玉林问: “卖不卖钱?” 吕凯说: “卖!当然卖!” 张聘问: “卖粮还算救济人?” 玉林一摸脑门: “对!吕凯说的对,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咱们开个粮店,他们卖一千六百文一斗,咱们卖二十文一斗,和他们唱对台戏!” 张聘忙问: “这一下乱了阵了,人们一下子抢购该咋办?” 玉林: “限制嘛,每人每天只能购买米面粮食一斤,这样下来,待到一个时期,粮食价格自然降下。” 张聘笑了: “吕凯的主意还真不错,不过,这可要树立敌家了。” 说干就干,不能犹豫,吕凯立即操办,从各个地方调集粮食,一切准备就绪,马上出发。 平定州城十字街。 一家门楼挺大的店铺。 爆竹阵阵,旌旗飘飘。 楼顶上一直拖下来的一条宽幅红布上写一个大字: “粮!” 小字是:观沟张家粮店。 从楼上到铺面,从后院到过厅,摆着的全是粮食,这粮食品种繁多,有玉茭、谷子、小麦、大豆、小豆、江豆、黑豆、蚕豆、绿豆、眉豆、白面、豆面、杂面、高粱面、苑豆面、米面,还有各种各样的豆油、香油。 这么多的品种,这么多的粮食,使人们大开眼界。 门庭若市,拥挤不堪。 男女老少,云集粮店。 人们还在犹豫,粮这么多,这么好,又是天价。 第一次挤上去买粮的是个黑大汉,人们一看就认识,他便是州城很有名气,别人谁也不敢惹的混混刚小。 刚小挤在长龙队的第一,提着竹篮,说道: “买二斤白面,多少钱一斤?” 粮店掌柜说: “二文钱一斤,二斤白面,四文钱!” “什么?我耳朵聋啦?二文钱一斤?你不要取笑俺这穷光棍,对面那家粮店,一斤白面卖五十文钱,你怎么算错帐了?” 刚小大声说完这话,后面又有个老婆婆: “刚小,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耳朵聋啦?我老了,可这二文钱一斤白面,我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呀!” 所有买粮的人都竖起耳朵,伸长脖子,用吃惊的语言呐喊着: “天啊!二文钱一斤白面!这又是康乾盛世回来啦!” 又有一伙人挤到后院,大声嚷嚷: “那我们全把你的粮店包了!” 掌柜笑了: “不卖!” 他转过身来: “父老兄妹们,每人每天吃一斤米或一斤面,差不多够了,咱这粮店呀,顶多卖给你二斤,多了不卖,行吧?” “行!行!”大伙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个老头拿着个小铁锅,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做梦?怎么一斤白面才卖二文钱?老天爷长着眼哩,善人有善报呀!” 又有一个富家子弟也来凑热闹: “老大爷,你知道这是谁家开的粮店?是观沟张家大院开的!人家可是行好积善的楷模呀!” 老头反问: “公子,那你为什么不把你家的粮仓打开,也学一点张家的精神呢?” 公子无语。 对面那家粮店的老板,气得了不得。 不知谁在对面那家粮店的铺板上贴了一张白纸,上写: 黑心粮店。 老板指示伙计: “关门!赶快关门!” 又是那个刘瑞,他在这个地方出现了。 刘瑞: “怎么?张玉林这小子和我做对?我卖五十文,他卖二文,这不是明着和我争个高低,嘿嘿!你图个啥?图个好名声?这不都把老本也贴进去了,可笑!可愚!” 刘瑞对一个愣后生附耳。 后生一拍大腿: “对!对!” 夜。 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此时是蒙蒙月色,映照的这座古城的轮廓剪影分外夺目: 蒙蒙月,月蒙蒙;平定州,州平定。 阳春楼上更鼓敲,钟楼巷内古钟鸣。 圣庙牌楼好气派,一溜街道镶路灯。 虽然是个太平年,粮涨价高失民心。 不是观沟开粮店,顿教平定闹得不平定。 墙角暗处,几个黑影一闪而过。 不知谁在张家粮店草堆上放了一把火。 火!火!赤龙吐珠焰苗高,丙丁方位露头角; 田单巧摆火牛阵,曹操赤壁八十万大军火中破。 火!火!林冲火烧草料场,纣王火中铜柱铁壁全烧焦。 贱卖粮食引祸端,致使小人风中月夜点烈火。 火热凶猛,火焰映天,好在这火苗只引着了当院喂马的草料,加上百姓们齐来救火,抬桶的、拿盆的、扬沙的,街上乱成一片。 这时候,州署衙门武备千总,带领几百个兵丁浩浩荡荡从榆关门顺坡而下,直达十字街,这些兵丁也一齐来参加这场灭火,不多一会便把火扑灭。 众人是圣人,泥泞中不有少人对着卖高价的粮店指指点点说些什么。 还是那个小混混刚小光着脚在水里呐喊道: “真不要脸!谁在张家粮店放的火,这还不清楚?有种的,你那粮食也卖的贱些不就行了吗?” 玉林也在水里泡着,吕凯光着背也在扑火,说道: “这点火的肯定是对面那家粮店无疑了。” 玉林: “咱们没有抓住真凭实据,算啦,这场火也不过烧了咱们的皮毛。走的时候父亲再三吩咐,防止小人暗算,他老人家说话真灵,有好心不一定有好报!” 吕凯: “客它哩,咱们心扉畅通,处事宽平,谁好谁坏,自有公论。” 大街旁的一个小巷,墙砖上隐隐约约写着“安家巷道”四个楷字。 小巷尽头是一片玉茭地。 在稀稀落落的绿枝中,有三个鬼鬼崇崇的家伙在谈论着什么。 因为地里经常有田鼠做怪,玉茭地旁有一个看地护苗的老头,他正在一间临时搭起来的草茅屋里抽旱烟。 老头似乎听到了地里悄悄的说话声。 “谁?”老头披了件衣服走出茅草屋,他又厉声说: “谁?再不出来我就开枪啦!” 几个家伙沿着玉茭地跑去。 前面是一条护城嘉河。 几个家伙都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只管奔跑,也摸不清东南西北,“扑通!扑通”一个个都掉在水里。 河水虽然不深,可这三个人呀,浑身都是泥浆。 老头提着火枪紧追不舍。 老头朝天放了一枪。 “啪!”漆黑的天空骤然间出现了火枪四散的光。 光在迸发。 一个兵丁: “回禀大人,看有人在放火枪!” 武备: “走!到安家巷道去!” 一群兵丁持刀举枪都来到安家巷道尽头。 三个落水的家伙正好碰上。 算那三个家伙倒霉,兵丁揪住他们的衣领: “深更半夜,不去救火,来这嘉河里游泳去了?” 三人牙在打战,身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林、吕凯举着纸灯闻声而来。 吕凯提灯上去一瞧: “啊!原来是你!” 正是: 善恶若无报乾坤有私 人生心一念天地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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