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回 奔寿阳玉林首出行 舌唇战力敌胡老板 自嘲 豆腐素菜窝窝头,晨起昏宿何所求?蕴藉几多书卷情,对篇品读中愁。进入角色难拔身,闷解忧消文句走。风帘吹动谁人来,方知原梦一部书。 ——玉楼春 张玉林两考榜落,并不有一点失意感,他的前程在哪里?他扪心自问,能守着这偌大祖上家业过着平庸无奇的生活吗? 原来,官沟张氏家族的发展,从张文秀开始,代代繁衍,在八世张得成、张得明、张得高三兄弟之间,分为永庆堂、广和堂两大股和忠义堂一支。永庆堂以下支有四门,即长庆堂、德庆堂、三义堂、忠信堂。广和堂以下支有忠和堂、义和堂、致和堂、天赐堂、孝友堂;忠义堂张得明一支因弟兄不和又返迁到赛鱼居住。再下三义堂又支出崇本堂、敦厚堂、进修堂三家。 永庆堂在“永”字号的生意分为四大股,长庆堂、德庆堂、忠信堂三家无人执掌,四大股财产,统一由敦厚堂张聘一人掌管。“永”字号的生意计划,决算分配、交纳税务,为社会捐办,都由张聘代表永庆堂拍板定夺和出面料理。 《平定州志》所载各界所捐献银两登记都是以张聘代表赛鱼村的永庆堂。 张聘生两子,长子张玉枚,二子张子林。 永庆堂大门、二门、四门在大字辈以后,从三门敦厚堂张聘名下,将次子张玉林过继到四门忠信堂张大国足下,继承家业。张聘年老后,由张玉林掌管永庆堂各家的家业,你看这担子有多重? 张玉林可不管这些,他也无心过问各个堂存着有多少家产?收多少租米?开几家买卖?有多少店铺?还有,山庄里用着多少长工、短工、老妈、丫头、轿夫、马夫、厨师、花匠、帐房、茶房、酒坊、门房的人?还有,外面南来北往的来人施舍、饭铺有多少应酬?还有那远在内蒙、包头、南京、上海等地的联营东家究竟有多少人次?玉林是一概不管,一概不问,走仕途之路?断了!学不进去了,还考什么科举?做买卖,不感兴趣;那些和他在一起读书的孩子,一个个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有的当了钱庄的小伙计,有的考中举人,放任到外县做官,有的做了戏子,唱起生、旦、净、末、丑的行当,还有的就守在本家看管家产,玉林称这种人叫守财奴。 张玉林不比别人家的孩子,村里和邻村的年轻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跑买卖、走染房、闯关东、下四川,他是富家子弟,完全有理由待在家里吃喝玩乐,再过三辈,这山庄也是铜墙铁壁的江山,怕啥哩? 张玉林读书,常毓先生告老还乡,郗太夫人又走了,也没人再来问津他的学业如何了,他像一张五彩斑斓的大纸鸢,还总想没系上线就能飞啊飞啊,一飞飞到九霄云外,这世界多美。 他生在平定,长在平定,先把州城的八景转了一个圈。 哪八景? 红楼晚照、白岸秋霜、阳泉春色、清泉浸月、五度平秋、双林古寺、帽石烟凝、寒山雨过。 他登上州城的大陵山、金牛山、青龙山、不浮山、黑砂岭、嘉山、石楼山、药岭山、卧龙山、蒙山、绵山、承天山、盘石关、苍岩山、试刀石山、冠山等; 他观赏州城的水帘洞、翠蛟潭、甘桃河、嘉水、龙井、平潭、温泉、桃水、南川水、珍珠泉、悬泉、饮龙泉等; 他瞻仰了州城的寺庙道观,资福寺、药林寺、人袓庙、关王庙、吕袓庙、大王庙、龙王庙、禅岩寺、文昌庙等等。 他胸藏故乡的山情水意,饱览古今的人文景观,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几千年的古文化啊。 他今天读石碑,记录史文,明天展阅州志,了解民情,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攀山涉河,访翁问妪,满满记了三大本随笔。 张聘偶翻儿子玉林的笔录本,上面有玉林抒情的四首诗句。 赛鱼 苍苍莽莽山,郁郁丛丛林。岩峰林下石,乱树枝上籐。桃江映暖月,狮垴缀寒星。清泉响空谷,森邃静我心。功名途渺茫,技艺堪无能。何求意自足,观赏受州景。 水帘洞 古关悬岩洞水帘,遥望银河挂前川。水似明镜无尘埃,心若浮云淡月间。 岁月悠悠人早老,弱冠未能宏图展。若将碧清洗不快,乘风一濯到九天。 槐音书院 蜿蜒踏龙同步徐,青苔白石几转回。幽院琅琅读书声,声绕山谷红枫醉。 万家烟火都入画,字句行间藏万汇。读书未必为封侯,今古名士共同语。 游禅岩 山耸水深日色拥,惠风又送野人行。 老僧静念金刚经,弱冠落榜书不成。 晴冠藤萝千峰幽,冷冷空悠闻古钟。 世事万般皆浮云,好趁春雨早勤耕。 张聘“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孩子的心情现在很乱,从这四首诗中,他看到其意并不在游山玩水,赏心悦目,这孩子不能老让他深居简出,关在鸟笼子里不见外面的世界,于是,他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掌灯时分,张聘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坐下,先聊了聊天,还谈论了些不着边的传奇轶闻,便说: “曾子说过一句话,你们大概都记的吧,‘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这就是说,君子凭文德结合成朋友,以朋友之情培养仁德,你们不能光钻在家里,看书,养养花,喂喂鸟,未老先衰,少年反而变成老年了。” 周氏夫人说: “现在又不是太平时期,兵荒马乱的,让孩子们出外,我就不放心。” 玉枚无语。 玉林说: “父亲,我天天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小山庄钻着不经风,不见雨,简直成了一个养老院的老头了,我想,咱们这么大的家业,父亲年老体衰,叔叔大爷们都过惯了花天酒地的生活,夏天穿着纺绸大衫摇着芭蕉扇,一出门就坐轿,冬天穿着狐皮皮袍,袖筒里温着手炉,丫环成群,他们不想想,儿孙们以后怎么活?” 张聘叹了一口气: “玉林说的对!你们还不知道哩,咱们家的底子已经不厚啦,外边欠咱们的债务,足有几十万两银子,有的钱庄五年了还没结算,有的煤窑换了掌柜也不说个明白,还有的,唉,远的不说,咱寿阳一带,买卖家有十几个,谁家不欠咱们的款?寿阳又是属于咱们平定,又不远,他们就是逢年过节也不来看看我这死老头子。说实话,他们也都认为我这两个儿子没有出息,没出过远门,所以说他们就趁火打劫,难道就这样下去不成?” 玉枚说: “父亲,那我和玉林一起去好啦,可我嘴笨舌短,又不会说话,我想——” 玉林站起来接上玉枚的话,一拍大腿: “那,我去!好在寿阳离此不远,我先试试,不行,那我就游游寿阳的景色,哥哥不用去了,我想,总应该有个帮办,才不孤单啊!” 张聘笑了笑: “玉林,你年龄太小,才十八岁的孩子,再说了,你连一个功名都没有,寿阳人能看得见你?” 周氏夫人插言: “是啊,玉林还是努力用功,今年再考,才是正道,你让孩子出门收帐,我看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玉林又说: “妈!你不放心我一人出门,我就想让咱家的守夜值班的吕凯去陪我好了。” 张聘一听挺高兴: “吕凯?行!他是义井大侠吕三没出五福的哥,这人嘛,诚实可靠,没有多念过书,可他有一身硬功,给我儿当个随身卫士还不行吗?” 当下,张聘把寿阳的情况,一一向玉林详细交待,择了一个良辰吉日,玉林和吕凯便骑马直奔寿阳。 正是: 庭院难养千里驹 池塘怎息万疆蛟 这天正是天高云淡,万山红枫尽染的深秋季节了,张玉林和吕凯各骑一匹良马,从官沟出发,到旧街、芹泉、七里河,直奔寿阳而来。 一路上,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很有兴致,张玉林今日出门,可不是孤身一人轻轻松松地观赏那些寺庙道观,他今天是父命在身,心里有一副重担啊,弄不好,我在寿阳住上些时候,银子也花光了,什么事也没有办成,乘兴而来,扫兴而归,怎好回家向父母交待? 可这吕凯并不是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二十八、九的后生了,主人才刚刚十八岁,还嫩着哩,我今天来就是能保护好他,不要出什么差错也就尽了我的义务了。 玉林和吕凯走到一家饭铺。 玉林一进门,就摆起架子来: “喂!上菜!”他翘着二郎腿,眯着眼,从袖里掏出一块极白的手绢擦汗: “这天呀,还这么热,八月十五都过了,人们都说热获鹿、冷寿阳,怎么这里比咱平定还热?” 吕凯先给他倒了杯水,说: “玉林,你不听说秋收热吗?出门在外,咱们还是少吃些肉,多吃些素菜,这才合适,我爷爷从小告诉我,春日防风,夏日防暑,秋日防潮,冬日防寒,你说是吗?” 不一会,小伙计给端来四样凉菜: 炒山药丝、小葱拌豆腐、变鸡蛋、花生豆 他们这几天是白天赶路,夜晚住宿,今天到了这七里河的第一家饭馆,算是头一次吃寿阳的莜面推窝窝和黄的发亮的寿阳小米米汤。 他们正吃着饭呢,就见从门外进来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玉林一看: 头稀辫子发白,白眉白胡才。 一身农家打扮,中间紧着腰带。 说话不紧不慢,有点大家气派。 走路一摇一晃,手里提着烟袋。 这位老者和饭馆老板看来很熟,一坐下,小伙计就给他暖了一壶老白干,切了二两豆腐干。 玉林一瞧此位老者满口说着寿阳话,心平气和,很有些来头,便上前招呼: “老伯,来!一块坐坐!来!来!” 老者也不多恭让,三人同桌,又要了四道热菜: 过油肉蒜糊豆腐炒鸡蛋炒肉丝 老者笑着说: “年轻人,你是咱平定州城的人吧,看样子,你是个秀才?” 玉林说: “老伯,考了两次,名落孙山,功名不遂,只好到处流浪。” 老者一摇头: “不对!你是少东财主,我看你眉宇之间有英俊开山之贵相,耳朵垂有气压邪恶之福端,你是哪家公子,老朽能坐在你桌上的首位,足见你温良恭俭,定成大器也。” 吕凯插话: “老伯,请问你老尊姓大名呀?” 老者说: “我嘛,全寿阳都承认我,你们平定魁盛号,官沟山庄的人谁不认识我?” 吕凯: “我就怎么不认识你?” 老者拍了拍吕凯的肩膀,哈哈大笑: “你不就是义井吕三的远方哥哥,给官沟山庄管理门岗、打更、下夜的吕凯先生?” “你认识我?” “记不得,前八年,我从官沟山庄出来,已经是掌灯时候,还是你亲自派了小驴车把我送到辛兴客栈的呀,怎么忘了呢?” 吕凯: “我接迎躬送,一天不知有多少客商,怎能记得了呢?” 老者说: “我呀,姓聂,是寿阳城关洞上村人,叫进宝,在寿阳义泰兴钱庄当个大掌柜,如今嘛,不提了,东家不让我干了,告老还乡啦。” 玉林忙站来,躬身施礼: “老伯,你的名字,家父曾经和我说过,说老伯在泰兴钱庄里里外外一把手,不容易啊。” 聂进宝,这名字就能招财,多好听!他笑嘻嘻地说道: “玉林,咱这寿阳商业是以神武为中心,后来由于宗艾商业兴起,到了道光年间,这商号就有一百多家,你知道这宗艾字号。光钱庄就有福生庆、义泰兴、祥和信、仁和永、汇源隆等二十四家。” 聂进宝喝了一杯酒又说: “放帐铺有天锡恩、天增锡、天保泰等七家,粮行有三余九、乾年丰等八家,花布行有德成义、福生泰、恒和茂等二十四家,六陈行有乾元泰、永益丰、源泰成等二十四家,颜料行有缀云锦、保和义、天保茂等十家,当行有天长当等三家。京广杂货行有广庆德、逢得当等七家。骆驼骡马店有隆兴永、大北店等十家,梨果干鲜铺有永盛公、中盛义、三合成等十家,木匠铺有万兑成、天利和两家,铁匠铺有仁合、义合两家,银匠铺有天锦楼等三家,肉铺有永成一家。” 玉林拍着手说: “老伯记性真好!” 聂进宝又说: “还有那鞋铺、钉掌铺、铜铁铺、烟袋铺、货贷铺、书铺、皮毛铺、染坊、麻铺、缸坊、醋坊、油坊、豆腐坊、画匠铺、大车铺、编席铺、剃头铺也为数不少啊。” 聂进宝越说越来劲: “还有牲口市、猪市、羊市、鸟市、鸡市、菜市、蒜市、银市、钱市、炭市、人市、画市等,这寿阳可热闹哩。” 吕凯插话: “老伯,你们义泰兴钱庄的钱,我们来就是想通过你给结算一下,我们老爷人老了,就是派我们的二公子来和义泰兴接触的。” 聂进宝叹了一口气说: “唉!这义泰兴钱庄呀,说来话长了。这是寿阳第一家最兴隆的钱庄。这义泰兴不是光在寿阳扎根立足,它直通赤峰、天津、汉口、广州、归绥、包头;在咱们山西就有祁县、太谷、榆次、太原、平遥、徐沟、交城、文水、岚县、忻县十县有经济往来,还有大同、宁武、朔平呢。” “没有我们平定?”吕凯追问。 聂进宝说: “这平定呀,有州城的荆家、官沟的张家、大阳泉的郄家,他们都是单独核算,你们官沟张家在义泰兴钱庄设户,来往资金周转都是我一人经营啊。” 玉林大喜: “这可找见根了!” 聂进宝说: “别忙!我们钱庄的东家是归绥的胡老板,这个人呀,心狠手毒,不知坑害了多少外商,人家上门查帐,他却一拖再拖,这个胡老板后来就避而不见,铺里的掌柜伙计根本不知道他的住所。” 玉林忙问: “这不就是那个胡金河?家父就是派我去会他的。” 聂进宝摇了摇头: “你又不知他的住处,如何能找得见他?还有好几家债主呢,他躲得远远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这该如何是好?”吕凯着急地问。 聂进宝说: “这胡金河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个老头呀,因此,他给了我双倍的薪水,把我给打发回家了。” 玉林连忙接着说: “老伯,不怕!以后我给你老人家按月发薪还不行吗?” 正说在这里,天空突然炸雷一声,下起雨来,笔者有词道: 惊龙猛进,江海翻滚,怒卷狂风,十里杀声。但见白云汇聚,天空阴沉。禁不住天公擂鼓,闪电映镜。 忽啦啦,兴师动众,雨柱倾盆,黑压压,分不清东南西北,淹住了日月星辰。堤坝冲,洪水攻,这也许永远就是妖魔发疯的世界,且慢!说停就停,雷过风息,雨过天晴。 玉林看天已放晴,便问道: “老伯,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府上住在什么地方?” 聂进宝说: “你想我来这饭铺,是三天两头都要光顾的,走!到我家住上几天,我和二位倒是有一份缘分呢,这也许就是张家平日积德行善牵成的线吧。” 吕凯向饭铺付了酒钱,三人便沿着一道土坡,一排瓦房的第二道门,便进了聂老先生的家。 玉林来到聂老伯家,但见: 庭院齐齐整整,垂华屏门;瓦砖石头屋顶,直直平平。 木柱光滑朱红,绿绮窗棂;台阶步盈登瀛,碧草涟容。 花墙罐罐盆盆,黄菊紫荆;两厢坐锅花开,清洒无尘。 籐椅石条摆开,悬挂鸟笼;八哥轻启红嘴:“来了客人。” 玉林笑道: “老伯在此无尘无染的小天地里,养精蓄锐,颐养天年,儿孙满堂,该享享清福啦。” 聂老说道: “我虽住的清净,可这心啊,却七上八下,一点也不平静,这样吧,你在我家住上几天,胡金河的所作所为,我给你说上三天三夜,即使你能见了他,你拿不出真凭实据,你又是个未冠少年,对付这样深谋老算的奸诈东家,难啊!” 玉林点头称是。 过了几天,玉林按照聂老伯的指点,和吕凯骑马直奔寿阳县城而来。 这寿阳城濒临寿水北岸,北踞神山,南靠青龙山、虎头崖,朝阳桥西的一座豪华住宅里,住着胡金河的三房太太,玉林敲响了兽头铜牙门环。 门开处,一个小丫环领着玉林,吕凯从前院转过屏门,便来到这所里院,院不大,却非常壮观: 高耸楼台瑞霭笼葱,芳茵细细绿苔疏林。 毵毵细柳莺碧青树,花娇秋月桂香盈盈。 径曲小泉余波泽物,芳原荷塘山木水滨。 自然一色城中山屏,深巷豪居原有佳人。 玉林一见籐椅上坐着一位鼠目兔唇的秃顶老头,年约六十左右,拂着一把半开不开的描金小扇,穿着一双拖鞋,眼半睁,嘴半开,好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谁呀?” 玉林躬身递上名片。 丫环面对玉林: “这位家人,这就是我家的胡老爷。” 啊!就是他!总算找见他了,这也是聂进宝老先生通过好几层关系,打探到这几天准在三姨太房里活动,这才仁恭礼法的拜见老板。 胡金河伸了伸腰,睁开眼,吩咐丫环倒茶。 玉林低声问道: “大伯正在午睡,学生打扰了,实在抱歉啊!” 胡金河一听这话,心里还挺美,话说的多柔,他笑着说道: “玉林贤侄,你是官沟张家大族的年轻后生,小小年纪,从平定赶来寿阳,路上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吧。对!玉林,听说你刚考中秀才,定是满腹经纶,笔下千言,这可是栋梁之才啊。” 玉林知道胡老板在嘲笑自己,脸顿时红了一阵,但马上镇静下来,自我嘲弄地说道: “大伯,学生才疏学浅,两次试考,两次不中,名落孙山,真是辜负了先生和家父的希望,真无颜见亲朋好友,也只好望洋兴叹,自愧不如,少年落魄,也只好厚着脸皮来拜访你老啦。” 胡金河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欠了欠身子,说道: “玉林,那你应该重温功课,重振旗鼓,重下考场,定会笔下生花,一举成才啊。” “哈哈哈哈!”玉林仰天大笑: “大伯,你不看《增广贤文》上的第一句话便是‘世人读书,专为功名,书自是书,人自是人’,‘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读书并不见得非要成就个举人进士翰林状元,像大伯你也不是多才之士,博学之儒,你也没有朱衣点头,青紫拾芥,可你却有陶朱致富之本事,从一个学徒工,勤勤恳恳,达人知命,升为掌柜、财东,富足殷实,财通城,呼奴唤仆,修宅扩宅,锦帆锦帐,金埒金坞,士人俯屋垂首,敌家不敢仰目,此人生何等之乐事矣。” 胡金河直起腰来,瞪大眼睛,嗳哟!这个娃子,嘴可厉害呢?他放下扇子慢慢地说: “玉林口若悬河,句句是理,才加财是财,小东家有如此才华,加上府上的千万资金,定能发财。” 玉林答道: “是这个道理,君子取财,该取的就取,不该取的就一个大钱也不能取。家父说了,胡大伯和我家打交道多年,知大伯为人正直,胸襟坦荡,想当初立业,是‘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这几十座商号谁人不羡?是晚生小辈学习之楷模,我才十八岁,是个毛孩孩,正是来向大伯讨教,受到一点启蒙,也好在我漫漫人生途中,以大伯为我的良师,也好让我明晓道德由文章炫出,事功从学术做来,大伯,我说的对吗?” “对!对!”胡金河立即站了起来,反主为客说: “来!来!咱们到书室聊一聊,顺便吃一顿便餐。” 他吩咐下人: “还不给二位先生让座?” 是啊,说了这么半天,玉林是恭恭敬敬地站立着,吕凯是转转悠悠地溜着,金河是舒舒服服地躺着,一席惊人语句,这才让金河站起身来,让二人进了他的书室。 胡金河给玉林敬酒: “玉林,今日二位光临寒舍,这是看得起我胡某,这杯茅台酒,是为二位先生接风洗尘,杯中浸透着咱们两辈人的缘份,来!干!” 玉林酌了一杯,说: “大伯,你和小后生共餐饮酒,大概这还是第一次吧。大伯的酒,不知接待了多少名豪志士,达官富人,不知把盏给多少南来北往的商家钱翁,不知使得那些昏头转向喝得醉醺醺的商家忘乎所以,就按大伯的意向,自然而然地把银钱都存入了贵号的帐上了。” 胡金河擦了一把汗,心想厉害!厉害!这个后生果然不失张家大宅气派,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家孩子会打洞,一点也不假,他正要再说什么,玉林笑着说道: “大伯的书屋藏得是什么?书!书是什么?书是仁义道德,千载经纶,书是立身之策,治世之本,大伯,我来这小小书屋,如入芝兰之室,与大伯交,如膠漆相投,肝胆相照,今后,大伯一定要对我多加指点啊。” 吕凯在一旁坐不住了,一直是斯斯文文地说这些题外话有何用场?便轻轻用脚踢了玉林一下。 玉林: “大伯,晚生今日从州城赶到寿阳,大伯一定知道其中内情,家父的信笺,我就亲交大伯,请费神过目。” 胡金河看了看张聘的信,说道: “很好!很好!我早就该把官沟山庄几年来所经营的帐目仔细清点一下了,无奈,帐务繁杂,官税一直有所变动,再加上人浮于事,都是些光吃不做的奴才,咱又不会勾结官府,迎上显媚,这才逐步亏损,我也是快到花甲之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玉林知道他在耍滑头,想要赖帐,便开门见山: “大伯,我是奉家父之命,定要在贵号住上一年半载,把所遗帐目仔细盘点,才能完成我的使命啊!” 胡金河“嘿嘿”一笑: “帐目清算,一年半载也闹不出长短来,加上我的总管帐务先生聂进宝也已退职,你说,让我从何处清起?” 玉林也“嘿嘿”一笑,语中带刺,柔中带刚,说道: “这,聂进宝老先生,我已经拜访过了,这就等大伯一句话,让他重新回到钱庄,用不了十来八天,帐目一目了然,行吗?我想大伯不会因此伤了两家和气吧!再说,我官沟山庄,前些时候,知州大人还到敝府亲自拜访,要我家解囊相助,来拯救寿阳、盂县一带的旱灾,拿不出银子来这如何交帐?” 胡金河一听这年轻人软硬兼施,又拿大话吓人,如何得罪的起?这才狠了狠心: “好吧,我明日请聂先生出山,和你一同清理财务,不过,贵号所经销的项目还恐怕不只是煤铁两行当吧。” 玉林一笑: “家父的帐务,是最清楚不过了,你别看他不出远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可是个理财的老手啊,晚辈就是学一辈子,也学不到一二。” 这胡金河听了这个少年的话,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把聂进宝请到义泰兴钱庄,由玉林陪着,对几年来的项目,一一盘点,按张家在寿阳所经营的各大商店所欠的款项,逐一清理,头绪自然分明,加上聂老先生的精通算术,这笔债务就此算得一清二楚。 吕凯松了一口气,在寿阳住了二十多天,就完成了张聘所托的重任。 玉林向胡金河道别,也摆下昂贵的酒菜,胡金河拍拍玉林的肩膀: “玉林呀,行!年轻人,了不起!说实话,不是我赖帐不还,也是我忙于业务,脱身不得,这才一拖再拖,要不是你亲自出马,初出茅庐,舌耕唇战,说服了我,那,这笔帐,不知等到何年何月才能了结啊!” 玉林一躬身: “大伯,我替家父谢谢你了,今后,你只要光临官沟,我定然当面向你老请教啊。” 这就叫做仁不带兵,慈不理财,财务细节,数目相累,差一个数字,几十万两银子就算告吹,这张玉林第一次出马,第一次以理动人,以情悦人,难得啊!难得! 可,寿阳城镇靠寨北的东湾头煤栈又有新的麻烦了。 正是: 九曲流水天地外 群山坐揽有无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