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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蒙不白义士解危难 筑豪庄威震山水间
小阁品茗，绿窗锁春，挥毫意在人行。岁月如梭，荷塘浸倒影。借鉴历史古今，恰又要拍案鎚胸。字行间跃出英豪，跃出鬼神灵。
从来长篇书，起承转合，不尽风情；更谁家横笛，悠悠柔声？莫恨暴雨狂风人一生，霜雪阴晴。立言处，良霄淡月，伏案抹泪痕。
——右调《满庭芳》
这个大汉蹬蹬蹬地迈上楼梯，“珖琅”一声，推开木格楼扇。
张有愣了，扭头问：
“谁？怎么哪些野蛮？”
来人冷笑：
“也不知谁野蛮？从窗孔扔扔瓶盖，把我手中的水饺盘打了个正着！”
张有站起身来，连忙陪笑：
“失礼！失礼！先生请坐，受我一礼！”
“哪里，哪里，你老兄的鞋铺还没开了张，就偃旗息鼓了，马不前行了。我知道，你老兄是咱山西平定州的，‘科举辉煌无双地，冠盖衡繁第一州’，文献名邦之乡啊。”
张有急忙敬酒：
“先生何方人氏？听口音莫非也是山西人？”
那位大汉举起酒杯，唱道：
家住黄河渡，
小城在介休。
不打不相识，
它乡遇故友。
要问我名姓，
姓冀名之都。
冀之都性格爽快，一瓶酒全被他喝了个精光，他吩咐跑堂的伙计：
“喂！给打一罐子汾酒，再买些小菜，我和张兄喝个痛快！”
冀之都挺大方，银子“当啷”一扔：
“快！快！”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这么一喝呀，可就无话不谈了。这酒呀，酒杯里融进了新的天地，酒杯里涤荡着山情水意，酒杯里有我，酒杯里有你。酒杯里贯通着财源银汇，酒杯里浸注着老乡泪水。为了咱老西的难得相聚，来！举杯邀明月，星光更耀辉；为了咱晋风晋雨晋文章，干上好几杯，只喝不须醉。
不醉才怪呢，喝它个昏天黑地，喝它个开怀舒眉，喝它个痛快淋漓，喝着它骂煞狗日的下三辈。
滔滔不绝的话，琐琐碎碎的语，话语都化成酒，酒都化成话语，只有这几杯没头没脑的酒，铸成了一段千古奇闻百世佳话，你能说酒不重要？笔者写到这里，一时兴发，想起前年出版的《娘子关酒话》来，笔者又有一首《酒》词：
酒！酒！太白举杯邀明月，东坡大江东去水悠悠。武穆痛饮直捣黄龙府，阿瞒执戟乌鸦归窠满星斗。
酒！酒！妲已酒林朝歌江山一日休，玉环浴醉刀光剑影万骨枯。评梅香山红叶酒知秋，秋瑾风雨悲叹人更愁。
酒解千古锁眉事，酒化三世怨及仇。
酒中乾坤有欢伯，酒中日月封醉侯。
酌来竹叶凝杯绿，饮罢桃花美人羞。
水如碧玉山如黛，十峰秀色出征途。
开坛十里山中醉，隔墙三家共薰酒。
一川风月留酣饮，万里山河浩歌收。
不教英雄失本色，却让飞觞能写酒中书。
冀之都一拍大腿：
“桃园三杯结金兰，咱们今日乘酒拜个把兄弟，你是老大，我就称你为有哥，你就唤我之书好了。”
原来这介休冀之都是靠贩卖“获鹿锅”起家的老板，手头上也比较宽裕，谈到实处，之书说：
“有哥，你就给咱卖铁锅吧，一开始你先拿些底本，从山西买回铁锅，我来专管销售好了。”
酒引为媒，话引为钱，冀、张二弟兄就做起这薄利多销、蝇头微利的小本生意来。
张有是个有心计的人，他走一地，就认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就是他的运转站，一个接一个的运转站，连成一个大网络，不到一年，这生意就越做越大。
起先，张有约几个朋友用独轮车推锅，还用肩挑，后来就形成一支不小的贩锅队，这铁锅呀，有双耳锅、单耳锅、蒸锅、饼锅，种类繁多，经久耐用，真是供不应求，从大同、古北口、热河的黄谷屯，整个形成了一个铁锅驿站，官家自然高兴，民家争相购置，张有起初步行，后来换成骑驴、骑马、坐车，再后来，便改用骆驼驮，马车拉，铺面起名叫“永义公”。
这个铺名不用问，就是张有感激那义为先、公为重的冀之书，这个商号神差鬼使，大把大把的银票汇到“永义公”。
张有坐着轿窝回来了，瞧！多神气！
丝绸袍团龙马褂，满面春风笑开花。
神情抖擞踏进村口，围坐门前就把话拉。
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到处是家。
轻轻推开院里的门，喊一声我日夜思念的爹妈！
张有给爹买了件狐皮长袍，给妈买了两盒补身子的人参。
悄悄给媳妇买了些绣花锦丝，还给娃们买了些皮股脸孩孩，娃子们戴上假面具，舞着大刀，在院里尽情玩耍。
张有成了东家，又在各个钱庄贷款，置买土地，扩大经营范围，又在河北获鹿县成立了支店“永太公”，这乐平、平定、寿阳、和顺、辽县、盂县一带的铁货向外地进展。三年天气，热河的赤峰、锦州、河北、山西、辽宁、吉林等地都先后成立了“义和公”，统称“永”字号。
一顺百顺，一呼百诺，一手举办，也就一手遮天。有钱气粗，钱就是胆。众星捧月，热闹了整个北方。“永”字号名震天下，在海城，同赛鱼合股成立了“永太奉”商号，经营棉麻；又在锦州买下榆次常家的一个钱庄、一个茶庄，各地又成立了“太谷公”、“永太昌”、“玉昌”、“恒昌”、“万盛店”、“天顺店”、“三合店”、“小南店”、“大东店”、“永和店”等等，近千间房屋，近三十万两白银流通，这气派呀：
杨家庄，上白泉，片连片，村相连。银钱柜，铁货店。
车轮动，驴马喧。算盘珠，滚动翻。过黄河，越绵山。
财气旺，钱助胆。增长隆，大发展。
“增长隆”也是张家的商号，钱是越滚越大，买卖是越做越强。
张有是穿梭于晋冀之间，热河一带成了他运贩铁货的大本营。
大西庄的张雨田和上庄的赵国柱两人专门负责管理垄断了的大量土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这钱是光进不出，日进斗金，说的一点也不过份。
这张家原先住的土窑，先变成砖房、瓦房，后变成楼房、亭院，碧水潺潺，树木成荫，山与山之间，修筑了一座观音堂，这个村落就称做观沟了。
大冬天，怪冷的，北方的天气，朔风这么一吹，直搅得沙尘漫天，枯叶乱飘，它像一个老泼妇拿着扫帚这么一扫，竟把个偌大世界扫的乌七八糟。
冀之都和张有合股经销的“永义公”铁行，声震塞外，他这个人心直口快，性格豪爽，做事很不精细，而且脾气暴燥，动不动就拿手下人出气。这天，冀之都求财心切，乘船来到南方，弄了不少好茶，水陆两进，想把好茶运到虎什哈镇，算了算，这趟买卖起码也能赚它个几千两银子。
二十来个小伙子，每个人肩上都挑着一副竹篓，篓里都装着上等龙茶，领头的便是常常出入妓院的身子空虚精神不振的何大麻子。这何大麻子凭着自己有一身硬功，曾夸口拜黄龙大仙为师，身体本来长得很结实，可冀之都把他当亲兄弟看待，钱自然是出手大方，要一个给仨，这何大麻子虽然脸上有几个并不明显的斑点，可人很敦厚，在为冀之都贩运铁货行当中，从没出过差错。可，这何大麻子就是离不开女人，他老兄是夜不空床，只要有女人，他就神情飞扬，劲也来了，话也多了，这才是“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今天出门是看了天气的，按理说阴阳先生的话没错，可，半夜起风，飞沙走石，塞外的气候反复无常，这风刮起来呀，像利刃、像锥尖，像一千枚锋利的针头直刺你的脸，对面不见人，“呼啦啦！”所有的树木都垂头丧气，所有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风呀：
风！风！从西到东，一路飞尘；风！风！树枝飘摇，花落缤纷。碧空涤荡扫青云，污浊气骤日月昏。对面难辨方向，前后煞然无定。像狰狞的老妖，像呼啸惊魂的鬼精。
风！风！从北到南，一路逆行；风！风！渺茫世宇，沙狂石冻。漫天龙虎正相斗，鸦吃麦田一席空。三桂闯王大交战，黑暗天地十万兵。旌旗抖乱寒帐卷，顿教茶队担子摇摇晃晃、东倒西歪难启程。
风神风怪，风魄风魂，风在关外逞强凶，风在呐喊路上人，喂！胆敢从我风阵中过，管教尔吹上霄汉席卷太空成肉饼。
风这么大，路是走不通了，冀之都拍了拍皮袍上的沙尘，啊呀！满脸是土，两只耳朵都塞满了沙，土和沙，沙拌土，所有的人都成了沙土人人。
何大麻子心紧胸闷，弱不禁风，他蒙着头，藏在一棵大树下，好容易一双眼睛从手中的缝里偷看了看，一个彪形大汉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
何大麻子心想完了，遇到歹人了，这个大汉虎背熊腰，面貌丑陋，满脸胡子，露着白牙，不声不响地叉手冷笑。
何大麻子再扭头瞧了瞧左右，七、八个人都把他紧紧地包围，想呐喊？墙上挂帘——没门！风这么大，挑担子的弟兄们还在另一个土丘堆里避风呢。
何大麻子平时吹嘘的硬功不知哪里去了，他两腿像棉花一样，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好汉饶命！”
大汉用手扶着他的下巴，说：
“你这弟兄们挑的都是什么货物？”
何大麻子战战兢兢地回答：
“茶，都是好茶！是从杭州运来的，上等龙井，都做成茶饼了，每担的价格不下五百两银子。我们家主人冀之都可有钱了，他就在对面那个岩石下坐着呢！你去找他，保准没错！”
“呸！”那个大汉狠狠给何大麻子吐了一脸：
“狗东西，你卖主求荣，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就全盘都端出来了？”
何大麻子哭天喊地的哭嚎，远处听着，怎么是母狼夜叫？
冀之都此时正在岩石窝里避风，那匹白马也卧在地下，一动也不动地等待主人的吩咐。
几个随从，还有那挑茶饼的肩挑伙计都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块避这场没头没脑、没完没了的骤风，他们都是背靠背地坐着，低着头，捂着眼，生怕灰尘刮进眼里。
不知谁说了一句：
“听！有狼嚎！”
一伙人顺着风仔细听来，哪里来的狼？这不是何大麻子呐喊的声音？
有几个跑过去一看，何大麻子正跪在地上向一大汉哭嚎呢？
何大麻子的头磕的真响：
“大汉，这里一拐弯就到，我们的大财主就在那里，你去找他好了，他有的是白哗哗的银子，要不，我给你领路。”
冀之都见世面见的多了，我怎么今天用了个吃谁喝谁捣腾谁的人？算我头脑昏钝，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那个大汉面前：
“好汉，这都是我的茶货，想留几担？”
还没等那个大汉开口，何大麻子拉了拉冀之都的衣襟：
“冀东家，咱先保住性命算了，你就都给了弟兄们吧！”
“那好！”大汉紧了紧腰带，说：
“冀先生，你也不缺这几担茶货，本来嘛，我是想对你来个绑票，要些钱，放人！可今天冀先生倒挺大方，可不是你这个奴才，吃里爬外，今日价，我替你砍了他的脑袋，也算在风中祭了风神！茶叶，我一担也不要！”
冀之都连忙阻拦：
“大汉，这样吧，我给诸位弟兄开张银票，两千两行吗？我待在这里，你派个弟兄去虎什哈镇的汇通钱庄去取，怎么样？”
大汉一拍冀之都的胸膛：
“够朋友！这才叫财东家呢，今天我要杀了你的人，你也脸上不好看，银子，一文不要！弟兄们！走！”
这位大汉究竟不知是哪一路的匪？哪一路的帮？连姓名也不知道，他用手在口中吹了一声哨子，几匹高大的膘马立刻聚拢过来。
这位大汉跳到马上，举起皮籐鞭串，“啪！”朝着何大麻子就是一鞭！
“走！”
几匹马在浓烟沙雾中，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茫茫旷野的地平线上。
风也渐渐停下来，冀之都招呼大家快走，绕过这个旷野平谷，前面就有了通往城都的驿站。
众人挑起茶担，受了些苦，一场虚惊就这么过去了。
何大麻子凑近冀之都，神秘地说：
“冀东家，风这么大，就得见风使舵，见机行事，人家都亮着鬼头砍刀，可怕呢，我是忠于主子的啊，我说，冀东家为人可好啊，你们要打家劫舍，我们这古北口一直到雁门关一带，财东多的如牛毛，好汉何必和我们冀财东过不去呢？这么一说，还挺灵的，好啦！好啦！咱们上路吧！”
冀之都大大咧咧，并不计较这些，再加上何大麻子的一番贴心的话，也就无睱再想什么，扬鞭催马，还得和这帮挑茶担的伙计们心平气和地说话，吃好喝好住好，一点也不敢难为他们，这才是对待下人的态度呢。
这批茶叶按期运住晋地，冀之都安排好货物，给肩挑的伙计们发了工钱，格外优厚何大麻子，自己乐得往介休回一趟老家，心满意足地和妻儿老少同叙天伦之趣了。
运贩茶货途中的风停了，可天大的风又起了，冀之都连做梦也没有想过，一帮如虎似狼的衙丁闯进他的宅院，五花大绑把他捆到县衙。
县官倒没有怎样难为他，一到公堂，这七品县官乃是个捐办，恩赐贡生，走通门路，才当上这个芝麻小官。这位县官一见冀之都被差丁押解到大堂，连忙起身吩咐松绑，说：
“冀财东，手下人今天动用刑具，把你老请来，太于唐突，这也是上司手谕，只好失礼了。”
县官把客气话说完，又端坐堂上，笑着说：
“冀之都，省里来了公函，连三台都惊动了，说你串通江洋大盗里勾外连，可有此事？”
冀之都很耐闷，躬身答道：
“我一介商人，就是以贩卖货物长途运送来赚钱赢利，并未犯法，是不是弄错人啦？”
县官一拍惊堂木：
“冀之都，我来问你，前些时候，大概是前三个月吧，你长途贩运茶叶，是否遇上过土匪强盗？”
“对啊！”冀之都毫不假思索地回答。
县官喝了一口茶：
“那，我来问你，你帮强盗焉何能放过你这么多的茶担子？我知道，你给他们两千两银票，他们压根儿一文不取，肯定和你有一段私情交往。”
冀之都辩白：
“大人，他们是盗，我们是商，给他钱，他不要，足见这种人也是出于无奈才走上这条绝路，我看这帮强盗，都是些穷人，挺讲义气的，也许是看我冀某人为人和善并没有被他们恐吓所吓倒，这才对我的茶挑一担不取，也是一种义侠的行径吧！”
县官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冀之都，这帮强盗没动你一根毫毛，可是冀地、热河一带的几家客商都被劫了银子，案子，一个接一个；这帮强盗还把几家店铺抢劫一空，你又有何说？”
冀之都心急如焚，是啊！好几家商行被劫，为什么没有动我的财物？他略加思索，便说：
“大人，你不相信，可以问一问我的总管，我和那些匪盗是对面不相识，连姓名都不知道，这总不是胡说吧。”
县官笑了笑：
“总管何大麻子昨日已经归案，还是他给本官提供的重要线索呢。”
他大声喊道：
“带总管何大麻子！”
何大麻子上前叩头。
“你可认得此人？”县官问。
“他就是跟随我多年，操办财务，跑里跑外的总管何生人称何大麻子的啊！”
何大麻子站起来：
“老爷，冀财东和土匪强盗的来来往往，我是一概不知呀。我只知道，那天风刮的挺厉害，贩送茶饼是我领的头，强盗为什么不抢我们的茶叶？这茶叶可就是钱呀，我也想，冀财东能三言两语就把强盗放跑，称兄道弟的，也许有什么关连吧。”
冀之都一时怒上心来，指着何大麻子大骂：
“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兄弟看待，想不到你背着主子狠下毒手，你那次逛妓院，进赌场，是我扣了你半年的工銄，可，后来我还是给你补上啦，你这可耻之徒，老天爷是不会放不过你的！”
何大麻子说：
“冀财东，你就招了算啦，何必掩盖事情的真相？”
县官扔下竹签：
“来呀，先拉下去，打这个勾引江洋大盗劫抢客商银钱的大财东，来呀！打四十大板！”
冀之都这下哭无泪，气无声，仰天长叹，也是我把钱看得太重了，弄得如此下场，大板重打，皮开肉绽，被关进死牢，再无出头之日，可叹啊可叹！
这何大麻子一心想把主人弄死，这一大笔银子他心中有数，便今天查这个钱庄的帐目，明天打着冀财东的旗号去索取欠款，这小子心狠手毒，一口咬定冀财东勾结匪盗，他还雇了好多证人，眼看这性格爽快为人诚信的介休财东就等三堂会审，秋收斩绝。
天底下好人还是多，冀之都在热河混了那么多年，所有的买卖家包括帐房先生、钱庄掌柜以及看门的、做饭的、抬轿的、拉马的一应人等，自发起来，联名告状，替冀财东鸣不平，喊冤叫屈，可是总没有一个主心骨，该找谁能鼎力相助来解救这被人陷害了的义商呢？
几匹快马，星夜奔程。
快马穿热河、越漳河、返古北、到雁门、祇大同，沿着这条古往今来经商人所走的大道，经寿阳，直奔平定。
快马来到观沟。
张有一听这个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无心经营，患难之交的故友，我能见死不救？
张有告别了父老乡亲，说：
“我就是倾家荡产，卖儿卖女，也要救出我的朋友！”
这张有先到介休县衙，通过各层关系，给县太爷先奉送过五百两银两，接着又跑回古北口，约好在风中挑肩茶叶的二十几个伙计，联名上告，你何大麻子再有本事，也难挡众人的口碑，这张有上下打点，还亲自到皇城拜见宫里的刘公公，“擒贼先擒王，打马先打腿”，从京城到省的巡抚，从三台到县衙，经过反复调查，证明冀之都无罪，当堂释放。
冀之都回到家里，左思右想，这场官司要不是张有出面，我这小命，也许早报销了，顿时对金钱与商贾的事心灰意冷，想到良田万顷，也不过日食三餐；大厦千间，也不过夜眠八尺，当下，他所有的财产银票和别家所欠的资金统交给张有一人代办。
那个何大麻子弄了不少银钱，就整天赌，整夜嫖。一天夜里，何大麻子正和一个窑姐光着身子睡觉，第二天早晨，那个窑姐穿了衣服正要起床，一瞧！妈呀，何大麻子那几斤几两说圆不圆说方不方的脑袋早已从肩上搬了家。究竟是谁干的，官家也不太追究。正是:：
眼前色相皆成幻
过往金钱总是空
这冀之都给家里留了些浮财，便把张有交给他的一大笔进项，统交给张有，让他置房买地，济贫解危，两人又在小酒馆对饮了几杯。
冀之都笑着说：
“有哥，你我相契多年，在铁业行当，开创了先例，不容易啊。此次灾难，也是我粗心大意，用人不当，才使我蒙受这不白之冤，我看透了人情温暖，这商贾大业，如履薄冰，稍一不慎，就会一脚失而千古恨啊。我把这一大笔资金全交给你，你就置田筑宅，破土动工，可有一招，就是心有良田，广积有德，恪户自守，与人为善，这就可厚德载物，宁静致远了。
张有点头举杯：
“你我相识，我一个孤客能在塞外站稳脚根，全凭弟里外周全，左通右达，我才有今天。以后咱们就山外数片白云，窗前半轮明月，管鲍之交，不过如此，咱们就这样过个清平这有多好啊。”
冀之都咕嘟咕嘟一杯接一杯地喝，笑道：
“不别多说了，大丈夫要干，就干它轰轰烈烈，壮观壮观，留它个宏业伟基，留它个名震八方，这才是顶天立地，男儿所为啊。”
冀之都把偌大产业的帐目一一交给张有，整天整夜，谈古论今，他要何处花开？此方云落，枫马犹嘶，松虬无语，这也叫做：
春风有情难知沧海桑田日
秋水无恨却语巴山夜语时
这一日，天气晴明，百灵啼歌，张有一觉醒来，早不见冀之都的影子，到处寻找，无影无踪，他也到各大游地去探问打听，哪里还有冀之都的踪迹？啊！冀之都已经看破红尘，云游四方，落个严子陵、张子房的做法，隐居何方，不得而知了。
有好一阵子，张有待在家里，门不出，话少语，头不梳，脸不洗，过着粗米淡饭的清平生活。过了几年，老父老母谢世，又守孝三载，这才又重整精神，宏图砺志，扩大经营，又赈灾济贫、乐善好施，此义举深得人心，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就在观沟馒头山、磨天垴、九曲蜿蜒的蒙河旁边，大兴土木，修筑成一座百年盛举恒古不衰的大庄院。笔者兴致所在，写长赋于后：
广厦拔地起，华堂入云章。平地高楼耸，千峰紫翠光。可摘星，可揽月，德门集庆，仁宅迎祥。藏锦绣，藏经纶，阜平盛世，丰稔安康。承吉时良辰之喜悦，沐国泰尼安之兆羊。集天地之精华，采日月之光芒。座西朝东，负阴抱阳。左依逶迤缠绵之山岗，右傍九曲蜿蜒之河床。磨天垴巍峨，蒙水流清凉。上下通道，四合院墙，左右连成，八方傍徨。飞檐凌云之气势，描景绘彩之独创。楼院亭堂，阁屋仟佰，松岭百尺，槐层千丈。层层相叠，上下暗巷。似闻关口打更梆梆作响，似闻学堂展卷书声琅琅。长庆、忠信、天赐、孝友、崇本、德庆、三义、致和，皆张氏堂号；岁寒三友、五福捧寿、八仙过海、九九如意，均入画图样。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俯上观望，锁钥莫开。绘图设计，苦思冥想，砖瓦灰石，能工巧匠，舍南舍北皆春色，村前村后好风光。志欲光前惟是读书教子，心存裕后无如勤俭有方。霁月和风仁德乾坤厚，碧桃丹柱忠厚继世长。碧纱映日，红袖添香。琴书吐润，笔墨散芳。苦志时黄卷青灯听夜雨，得意处玉堂金马醉朝阳。其状洋洋，其貌堂堂，镇邪避魔何惧小人奸伪，扬正扶善抱拥君子刚强。春桃夏桃秋菊冬梅四时皆相宜，丽日薰风，皎月润雨，五世多和畅。天南海北招财进宝，古往今来唯具一方。拔地擎柱，乘风步月，一派生机，诗无入俗，胸有济世万卷书藏。
从此漾泉添新景，顿教百年史话留读后辈品味尝。
正是:：
剪取桃河一泓水
权作碧霄八月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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