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到此完结预计将停载半年非常感谢红袖的各位编辑以及诸多前辈近一年来的支持不久后将发出修改稿以及正式道谢信在此不再多言请大家多多谅解)
“好巨大啊……”我仰望着祭坛顶端的眼球,呆呆感叹道:“这就是那个‘目’吗?没想到这么壮观……”
兴云没说什么,走到祭坛下,发现天璃石的台座上铭刻着一段不周文字。她默读了片刻,唤我道:“小姐,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端详着那段方正刚直的不周文,缓缓读道:“吾帝者羲,极毕身之术,囚不周之目于东天之末。乃书此文诫予后世,非千万不测之时,莫行赦逸之举。欲御不周,而无星堆之佑者,必遭天凡殆灭,永世不复。”
我读完迷茫道:“写的什么东西?这么复杂。”
兴云说:“这是天帝伏羲的手笔,大体意思是,他使尽浑身解数,将‘不周之目’封印在一个叫做‘东天之末’的地方,并告戒后人,除非万不得已之时,千万不能将其解放。没有‘星堆之佑’的人如果想驾御‘不周’,只能把神界与凡间一同毁灭。”
“星堆之佑?东天之末?不周之目?”我晕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
兴云思索片刻,对我说道:“当年在不周天时,我曾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在凡间西南的巴蜀之地,有一个庞大而神秘的遗迹。早在五极之神诞生之前,这个遗迹就存在于世。据说那里曾是一个无比兴盛的国度,是一个不同于神、妖、人的种族所建造的乐土。这个遗迹,就叫做‘星堆’。”
我吃惊道:“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传说啊?不过好像有点不对,五极之神诞生之前,宇宙间不是只有大神盘古吗?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不同于神、妖、人的种族呢?”
兴云点头。“正因为这个传说违背了大神创世的事实,而且数千年来从没有人见过星堆,所以这个传说渐渐被不周人视做荒谬的呓语,无人再愿深究。不知伏羲在这里提起,到底意味着什么。”
“既然他说了‘星堆之佑’,就是说星堆真的存在喽。”我颦眉想了想,脑袋里糊成一团。“算了算了,这个怎么想都想不通啦。那,剩下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兴云凝视着碑文,祭坛下的光屑将侧脸映得一片诡异。
“记得先主说过,伏羲在始创不周天之时,曾将灭天神兵‘不周’分为四部分,分别封印在四天之末。碑文上说将‘不周之目’封印在‘东天之末’,莫非这个‘目’,就是神兵‘不周’的一部分?”
“‘不周的一部分??”我惊喊道:“怎么可能呢?‘不周’不是被姬轩辕重新解体,然后分别托付给麾下的四大勇士了吗?难道天神姐姐又把它们抢回来了?”
“应该是的。不过,”兴云转头望着另外三座祭坛,“其余三座祭坛都空空如也,看来女娲大人只夺回了‘目’,还没有得到余下三部分。”
我听了又是气愤又是不解,连夺回“不周”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金鳌,天神姐姐到底在想什么啊?
兴云对我说:“其他祭坛上应该也有类似的碑文,咱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线索。”
她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错落的脚步声。兴云愣了一下,连忙拉着我躲到祭坛侧翼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清晰。我和兴云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半个脑袋,只见两个男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左边那个身材高大消瘦,因为佝偻着后背,显得与另一个男子一般高矮。他的衣着很奇怪,头戴一顶小狮子模样的发冠,两鬓系着又细又长的古怪香袋,身穿一袭苍白的冥荷长袍,腰间别着一柄丈余长的黑笏。
比起穿着,他的面貌更是古怪。头发又黑又密,前后都垂到腰间,脸颊苍白尖削,两只眼睛又细又长,几乎够到鬓角,鼻子高挺,就像斜削的山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嘴,虽然嘴唇很薄,但嘴角几乎咧过整张脸,半露着两排又细又密的牙齿,弯着又嚣张又阴险的笑脸,让人一看就不舒服。
这个男的就是包,“十窳”之首,朝圣天七柱之一。虽然我没和他说过话,但是一直对他那张又细又咧的大嘴厌恶到家。
包身边的男子身材高佻,穿着一身白底红缘的长袍,腰挂一柄刀鞘精美的颀长武刀。他头发也不短,如同夕阳撒碎在湖面上的暗红色,在头后扎起一束,随意地垂着。面容虽然长得还算精致,但却满是懒散。眼皮半开半合,嘴角没有一点弧度,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我只在上次集会时见过这个人一面,记得当时天神姐姐叫他燃灯,还说他是“昆仑狼”什么的。既然他当时在场,就说明他也是“七柱”之一,不过我总觉得他只是个地道的懒汉,没有任何强者的压迫感。
我低声问兴云:“这不是大嘴包和懒燃灯吗?怎么会在这里?”
兴云没说话,示意让我静静看着。
那二人缓缓走到“目”的祭坛下停住脚步。此时他们离我们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兴云做了个掌心下压的手势示意让我隐蔽神压,我点点头,将左手小指弯得更低。
包将双手插在腰间的束带里,仰望着光芒四射的“目”,咧嘴笑道:“这家伙的胃口真不小,才短短半个月时间,就已经吃了三十多万个彷徨了。”
燃灯顺着包的视线望了片刻,无精打采地说:“就算吃了三百万个又能怎么样?凡人的彷徨都是烂货,精炼半天也只能炼出和萤火虫一般大的小光点。要是只喂它吃这些,恐怕等咱们老死了它也醒不了。”
包听了皱眉道:“老这么悲观干嘛?今后多杀点古灵族的家伙不就行了?”
“说得轻巧。”燃灯恹恹地垂着眼皮。“东夷族在王子夜手里,犬戎族还有利用价值,不能杀光,鲛人和鹊山更是连个影都没有,咱们找谁杀去?真不明白你干嘛要揽这种苦差事。”
包嘁了一声,“这已经算是最轻松的差事了,不用去凡间遭罪,也不用干什么力气活,就是看着它吃饱,后期再杀点人就没事了。现在这种情势,你还想怎么个快活法?”
“不用去凡间?不用干力气活?”燃灯挠了挠头,“你是说,你站在这儿不动,剩下三块残片就自己飞到你袖子里去了?”
包不屑道:“那有什么难的,‘魂’就在昆仑,挂在一个黄毛小子的脖子上。剩下两部分一个在犬戎手里,一个在李正的后人手里,只要女娲说干,宰了这百十个废物还不是比吐口唾沫还简单?”
“比起魔礼寿的差事来,还是麻烦多了。”燃灯想了想又说:“对了,那家伙真的死了么?”
包漠然道:“他啊,听说脑袋被人切了,还被装了匣子送回莲家。”
我听了大惊失色,刚要大喊“小寿死了??”就被兴云一把捂住嘴。
我握着兴云放在我嘴上的手,感觉血液中插满荆棘,悲伤与愤怒在周身跳痛着。小寿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死呢?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天神姐姐不告诉我们金鳌呢?
她到底把我们金鳌当成什么了??
兴云压低声音对我说:“小姐,您的心情我理解,不过现在绝对不能出手,否则我们都会送命。”
我依然倔强地挣扎着,这时听到燃灯说:“是被梅山兄弟杀的?”
我又震惊。梅山兄弟?他们连那只麻雀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杀得了小寿?
包不屑一顾地说:“好像是的,被七个比‘六魇’强一点儿的杂碎干掉了。”接着弯嘴笑了笑。“不过想也不用想,那家伙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不过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了又是一阵惊讶。怎么一会儿说死了,一会儿又说没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早就觉得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跟女娲更不是。”燃灯叹了口气,“要是他将来妨碍到了咱们,你打算怎么办?”
“还用说?”包将手放在腰间的黑笏上,既阴邪又狂妄地笑。“虽然多少有点麻烦,不过直接剁碎他不就行了。”
“怎么都好。”燃灯困倦地望着旁边的空祭坛。“话说回来,既然知道‘魂’挂在那个昆仑小子的脖子上,女娲为什么不让咱们现在就把它抢过来?”
“她不是去找‘星堆’了么?多半是怕咱们趁她不在的时候造反,反正那个女人谁都不信任。”包露着两排牙齿,面无表情地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她做得多了。比如让鬿雀那个杂碎暂代朝圣天之主,还有留着金鳌岛那群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
我闻言一愣,一股怒火直冲心头。
“让鬿雀暂代的事可以理解,只不过是挑了个替死鬼吧。”燃灯打了个哈欠,困倦地说:“不过金鳌的事我就不能理解了。秦辕那老头算是他们族里最强的了,可也是个挨不了两刀的废物,剩下那些杂兵就更不用说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骤然在我天灵炸裂。
包切了一声,不齿道:“杀秦辕那种废物都要两刀。换了我,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剁碎他。”
燃灯耸耸肩。“怎么都好。”
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狠狠扔开兴云的手,现出形体,从祭坛的阴影中冲了出去。
包和燃灯一齐惊讶地望着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我立刻钩动双手食指,召唤出无数片光彩流离的孔雀羽毛,向他们一挥而去。两人见状连忙向旁边一闪,羽毛随即深深插入坚硬的星曜石地面中。
此时兴云也手持帼雀绦跑过来,低声说道:“小姐,您实在是太不冷静了,这下事情可麻烦大了。”
我没说话,憎恨地凝望着十步之外的二人。
包注视我片刻,咧嘴笑道:“原来是秦辕家的小丫头啊,隐藏神压的水平还不错嘛。”
燃灯皱眉道:“转轮王怎么搞的,就这么放这两个丫头进来了?”
“刚才我听到转轮王有点动静。”包用柳叶般的眼睛盯着我,“看来她们是从转轮王那里逃出来了,还算有点本事。”
我急促地喘息着,愤恨地望着燃灯。
“我父亲……”
燃灯迷茫地看着我。我再也忍不住绞碎心肺的痛,泪水决堤般冲出眼眶。
“我父亲!是不是被你杀死的?!”
燃灯闻言一愣。我不顾流到腮边的泪水,大声质问道:“他不是被昆仑杀死的,而是被你杀死的?对不对?”
燃灯听了,眼皮又耷了下去。
“原来你是秦辕的女儿啊。他被昆仑人杀死,这是女娲告诉你的吧。”他挠了挠头,“算了,她说的没错,你说的也没错。”
他说着将右臂的袍袖撸了上去,露出一个金气四散的太极刺纹。
“的确是我这个昆仑人,杀了你的父亲。”
我憎恨地咬着嘴唇,苦涩的血慢慢渗进口中。
“我父亲和你有什么冤仇,你为什么要杀他??”
“真是个幼稚的问题。”燃灯漠然道,“我杀过成千上万的人,难道每个人都要和我有仇么?”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我含泪大喊道:“你有什么权利夺走别人的亲人?你有什么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
“因为我比较强吧。”他耸了耸肩,“如果他比较强的话,不就有权利夺走我的命了么?”
“你这个混蛋!!”我眼仁中的泪水憎恨地灼烧起来,金色的凤羽刹时在周身四散飞旋。“那我现在就替父亲,把你的命也夺来!!”
包阴笑道:“是神释啊,气势倒是不错。不过做为局外人,我劝你还是收手吧。”
“住口!!”我将十指一齐勾起,神压化为炽烈的火柱直冲半空。“都是‘七柱’之一!我为什么要怕你们!!”
“原来你也把我当成敌人了,那也无所谓。不过我先要告诉你。”
包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阴沉而不屑地看着我。
“在我眼里,‘七柱’中的一半,都是连杀都不值得杀的垃圾。”
我又将神压提升一层,怒喊道:“那你就来试试看好了!!”
兴云见状连忙喊道:“小姐!快住手!您刚才已经用过一次神释,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没等我回话,一抹苍白的影子忽然闪现到兴云面前。我转过头,看到包正将那把长笏搭在兴云的脖子上,轻蔑地俯视着她的脸。
“吵死人了。”包切了一声,“只不过是个喽罗,有什么好嚣张的?”
他说完手臂一模糊,兴云全身颤抖了一下,瞳孔中惊讶的神色渐渐暗淡下去。
“小姐……逃……”
我呆呆望着兴云的身影瘫倒下去,一股悲愤刹那从心头向上冲来,接着突然在喉咙哽住。那时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泪水与神压一同肆虐泛滥。
“神——释——!!”
我将全部神压凝聚在指尖,幻化出千万片巨大如同帆舟的赤金羽毛,在肆虐泛滥的光瀑中,向静静站着的两人一举轰去。
“凤啸——六万光翼!!”
漆黑的殿堂瞬间撕裂开一道灿烂的光谷,我不顾一切地将神压具化成金羽,向四面八方乱散而射。石柱坍塌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转生殿都剧烈地动荡起来。
当我耗尽最后一丝神压的时候,整个殿堂又渐渐暗淡下去。我剧烈地喘息着,缓缓抬起头,眼前尘砾弥漫。
在这样的打击下,他们应该已经尸骨无存了。我平息了一下呼吸,心中丝毫没有复仇后的快感,只有像流干血液后的伤口般刺痛。
硝烟渐渐弥散。我刚要走向倒在一旁的兴云,身后忽然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我惊诧地回过头,看到稀薄的烟幕之中缓缓浮现出两个身影。我呆呆站在原地,仿佛中了咒一般,不但动不了,连唇齿都变得僵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包和燃灯一前一后走出烟雾,向我徐徐走来。包双手依然插在腰间的束带中,全身上下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燃灯只是右臂的袍袖变得稀烂,耀眼的太极纹身暴露在外。
包走到我面前,轻蔑地俯视我片刻,忽然一脚将我踢出数丈。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鲜血大片大片地涂在地上。
他吐了口唾沫,垂着狭长的嘴角,不屑道:“这种程度也能算神释?小丫头,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咬紧牙关,颤抖着站了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我倔强而无力地望着他,颤抖着勾起食指,“还没……结束呢……”
“早就结束了。”燃灯垂着眼帘,缓缓向我走来。“当年我杀秦辕的时候,他躲过了我的第一刀,想趁机反击我,结果被我的第二刀刺穿了心脏。我一直觉得,虽然他是个地道的废物,不过至少值得让我拔刀。”
他漠然走过我身边。与他擦肩的一刹那,我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然后我看见鲜血从一道斜贯全身的刀痕中喷涌而出,在我的瞳仁中飘落洒碎,最终化为一圈圈黑色的涟漪,与天地一同暗淡下去。
“而你……”燃灯轻轻弹去指尖的血珠。“似乎连你的废物父亲都比不上。”
妲己——桐宫之臣
我跟在江文焕身后走过狭长的神阵,来到了中岳府的密室中。那就像是一个狭长而昏暗的地牢,长廊两旁的石壁上燃烧着忽明忽暗的狱火,将我们的身影畸形地拉长。
我问江文焕:“这个密室是什么时候建的?”
“前几天。”江文焕微笑,“我住进中岳府的时候。”
“工匠们呢?”
他指了指旁边的牢房,我探头一看,只见几具腐烂的人尸堆在里面,再看看别的牢房,也各有不少具尸体胡乱地堆着。
“其实就算不杀他们,他们也多半不会泄露秘密。”江文焕依然微笑着。“不过我想,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杀了他们的好。”
我微微厌恶地望着他的背影,又问道:“难道你让他们建这么多牢房,就是为了装他们的尸体?”
他失笑。“当然不是了。虽然这个密室现在只是用来招待伊尹大人的,但今后恐怕还要招待更多人,不多设几个客房,到时恐怕供不应求啊。”
“伊尹关在最深处的牢房吧。说起来,为什么女娲大人现在才对他下手?”
“这就说来话长了。”江文焕解释道:“当年子天乙建立桐宫时,曾以一棵高大的桐树为北界,这棵桐树就是子天乙施放玄鸟之咒的载体。也就是说,近六百年来,桐宫一直被笼罩在以这棵桐树为源头的‘玄鸟之罟’下,那是一个令外界无法透视的结界,子天乙因此躲过了朝圣天的视线,在桐宫中写成了《汤诰》,而伊尹假死之后,也一直躲在桐宫里面,蒙混了朝圣天六百年。
四年前,女娲大人得知《汤诰》的真相之后,便命令‘六魇’暗中解除‘玄鸟之罟’。‘玄鸟之罟’并不是个多么复杂的结界,但是解除它需要花很长时间。‘六魇’花了整整四年,终于解开了‘玄鸟之罟’的最后一结。同一天,我踏进桐宫,将伊尹大人请到了这里。”
“然后逼他讲出了《汤诰》中没有讲出的秘密。”
江文焕呵呵笑道:“还是‘请’这个字比较合适。”
“话说回来,‘桐宫之囚’的来龙去脉,伊尹所谓的假死,以及桐宫密室中的血字,这些秘密的真相,你至今都没有告诉我。”我望着他的眼睛,“莫非女娲大人认为我不必知道?”
“当然不是。女娲大人早就嘱咐过我,一旦你进了商宫,就把这些异事的缘由告诉你。”他弯起嘴角。“不过,我觉得那些东西,还是从始作俑者的口中说出来比较合适,所以才带你来拜访伊尹大人。”
我没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缓缓向地牢的深处走去。又走了大约半刻,我们来到了长廊的尽头,一扇青铜铸造的大门前。
江文焕将手放到门上,轻声念动方咒,低沉的轰鸣声中,大门缓缓中开。一个宽广的、弥漫着冰冷雾气的密室豁然出现在眼前。
我和江文焕走进密室。透过冰寒的雾气,我隐约看到一个人坐在正前方的墙壁下,他身材瘦弱,似乎还怪异地举着双手。
“看到了吗,妲己姑娘?”江文焕微笑着对我说:“前面那位,就是伊尹大人了。”
我满腹狐疑地走了过去,冰雾的屏障渐渐稀薄,那个人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当我完全看清楚那个身影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圆睁双眼,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铜像,呆呆愣在原地。
八百年来,我从未目睹过如此残忍的景象。
一个一丝不挂的老人正倚着墙壁屈膝坐着,两只手臂被呈犄角势高高吊起,每只手脚都被七八根铜钉胡乱地钉在墙壁和地板上。他遍身滓垢,瘦骨嶙峋,手脚的关节已经没了皮肉,干枯而分岔的骨头露在外面。胸部与胯部之间的肉烂得精光,上下半身几乎是分开的,只被外露的脊椎骨衔接着。所有还长着一点皮肉的地方都被扎满了木签和铜刺。
他的脸更是残不忍睹,两耳和鼻子都被削掉,上下眼皮被缝在一起,左边脸颊上的皮肉被刮得精光,左脸上插满细小的木签,嘴唇也被割去,露出只剩下舌头的口腔。
一股呕吐感涌上喉咙,我不忍再看下去,转头问江文焕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成了这副样子还能活着?”
江文焕微笑着说:“这个密室的温度几乎是冰点,不会令他的伤口腐烂。只要他的心脏和脑还在,我就能用方术维持他的生命,可惜的是,不能减少他的痛苦。”
我厌恶地看着他。“你就是用这种方法,‘请’他说出所有秘密的?”
江文焕笑了笑,径自走到伊尹身边,俯下身轻唤道:“请您醒醒,伊尹大人,有客人来看望您了。”
伊尹闻声,吃力地抬起头,虚弱而轻蔑地笑笑。
江文焕莞尔看着他。“您笑什么?”
“朝圣天的狗……”伊尹低声咒骂了一声,“你还不打算杀了我么……”
“你想死的话,当然可以。”江文焕微笑,“只要您把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再向这位姑娘重复一遍。”
伊尹没有回答。江文焕见状满意地站直起来,微笑道:“那就讲吧,讲得详细一点。”
接着他转过头,笑着对我说:“妲己姑娘,如您所愿,您马上就会知晓所有秘密的来龙去脉了。”
我忽然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与江文焕同样肮脏的野兽。
伊尹喘息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从那一刻起,他用虚弱却倔强的话语,向我讲述了玄鸟一族两千年来的血泪之路,以及成汤王子天乙,那位第一个敢于与神与宿命为敌的男子,以整个商王朝为赌注,延续人间的大计。
伊尹——希望
夏历五百七十年,我随莘族公主莘杏下嫁商族族长子天乙,后来被子天乙举于庖厨,委以重用。后来,子天乙揭竿反夏,我作为商族军事,为子天乙出谋划策,苦战十年,终得天下。
商历元年,子天乙灭夏,建立商王国,我则被封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佐国相,助王治国理世,御宙百年。
商历七十三年,成汤王辞世。他死前将一册叫做《汤诰》的简书交给了我,并告诉了我许多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包括朝圣天,盘古三大遗力,以及先祖子契的玄鸟之志。
成汤王告诉我,他的祖先子契是黄帝王朝最杰出的封印术师,子契三十四岁那年,在姬轩辕的逼迫之下,用玄鸟之咒将神匙与神骸封入了自己与妻子的体内,然后被贬作最卑贱的奴隶,流放到王朝的边疆。
姬轩辕盘算的是,虽然黄帝王朝无法与朝圣天为敌,但只要“不周”还在自己的手上,女娲的计划就无法达成。而唯一令他担心的,就是一旦女娲得到神匙、神骸、神元这三大遗力,继承了盘古大神的力量,就算拥有“不周”也无法与她抗衡,所以他决定利用精通封印方术的子姓一族,强迫他们用玄鸟之咒把神匙与神骸封印到自己体内,如此一来,这两大遗力便不会被落入朝圣天之手,人间就能在“不周”的庇护之下,永远地苟存下去。
依照玄鸟之咒的规律,两大遗力将在子姓一族中世代传承,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被神骸之力寄宿的男子,以及一个被神匙之力寄宿的女子。为了避免朝圣天找到这些孩子,姬轩辕命令子姓一族在这些孩子出生时就杀死他们,并暗中派遣四个方术高超的幕僚前去保护与监视子姓一族。这四个幕僚以四大凶兽为名,合称“四兽”。他们与姬轩辕一样,拥有长生不老的异术,千余年来一直暗中跟随子姓一族,其中就有姬轩辕的侧室方雷。
女娲并不知道此事,还以为是自己对于这两种力量的控制出了问题,才导致神匙与神骸的遗失。于是在姬轩辕死后,女娲一边为得到“不周”而与黄帝王朝周旋,一边四处寻找那两种遗失的力量,但是千年未果。
另一方面,子姓一族则从显赫的方术大族沦为最下贱的奴隶,而且每一代人都不得不在“四兽”的威逼下杀死一双亲生骨肉,过着毫无自由且生不如死的日子。“四兽”为了维持两大遗力的传承,也不允许他们以死解脱。于是,子姓一族背负着所谓的“延续人间”的责任,走过了一千二百余年的血泪之路。
子天乙告诉我,他是子契的第十一代子孙。他在四岁那年,曾亲眼看到父亲含泪将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扼死。那个时候,他便暗暗发誓,即使与神为敌,也一定要改变子姓一族的血之宿命。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博读众书,苦练武艺。十九岁那年,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一种巨大而神秘的力量,那种力量类似黄帝王朝的暗方术,但却更深邃,更强大,子天乙凭借着这股力量,领导子姓一族摆脱了世代为奴的宿命,建立了商部落。
正当子天乙踌躇满志,准备朝梦想迈出下一步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拜访了商部落,她就是朝圣天之主女娲,虽然她并不知道子姓一族的秘密,但却被子天乙的异力所吸引,想要利用他剿灭夏王朝,得到黄帝子嗣手中的“不周”,顺便栽培一个统治人间的傀儡王朝。
子天乙猜出了女娲的心思,他知道,这个女人才是令子姓一族蒙受血之宿命的元凶。但是他现在并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于是,深思熟虑之下,他做出了一个抉择,一个改变了历史的轨迹,以及人间命运的抉择。
子天乙答应协助朝圣天,凭借着他的异力将夏王朝毁灭,并杀死了“四兽”之首的方雷,为女娲夺得了伪造的“不周”。如此一来,女娲只得到了“不周”的赝品,而子天乙却利用朝圣天的帮助,建立了属于子姓一族的商王朝。
从此,背负着千年血之宿命的玄鸟一族,在成汤王子天乙的引导之下,成为了凡间九万里天下的主宰。
我听了成汤王的讲述,不禁疑惑道:“王,我不明白,为何你明知朝圣天是子姓宿命的始作俑者,还要帮助他们消灭夏朝呢?难道你的梦想,只是建立一个属于玄鸟一族的商王国么?”
当时成汤王正躺在病榻上,听了我的话之后淡淡一笑,虚弱而温和地问道:“伊尹,你知道子契当年,为什么选择玄鸟做为子姓一族的图腾么?”
“因为玄鸟是世间最美丽的鸟儿。”
“没错。”成汤王拿起枕边的青铜王印,端详着浮刻在上面的玄鸟。“其实玄鸟并不美丽,它没有凤的绚烂,没有鹏的雄伟,没有鹤的脱俗,没有隼的娇婕。但在子姓一族的眼中,它依然是世间最美丽的鸟儿。”
他凝望着那只振翼鸣啼的玄鸟,嘴角弯起淡淡的笑容。
“玄鸟生来就有一双只能看清黑暗,不能看清光明的眼睛。传说,只要玄鸟的瞳仁中映入一丝光芒,它们的眼睛就会被灼瞎。所以它们一生与白昼无缘,生死,翱翔,鸣唱,无一不涣散在深邃的夜色中。
然而,每日破晓之时,总会有一两只羽翼绚烂的玄鸟,迎着灿烂的曙光,向着初生的朝阳不惜一切地高歌。它们的双目被第一缕光芒刺瞎,但它们不会因此停止,依然倔强地鸣唱下去,直至力竭啼血,直至燃尽生命。
玄鸟生于黑暗,却不屈从于黑暗。或许它们的朝歌并不能改变它们的宿命,但它们依然不惜以生命为价,顽强地唱出对黑暗的憎恨,对光明的憧盼。或许它们的命运有一天会改变,或许永远不会,没有人能够预言。但至少它们知道,生于黑暗是无法选择的宿命,但是屈从黑暗绝不是注定的命运,或许反抗宿命并不能得到希望,但若屈从宿命,则是真正的绝望。
人可生于黑暗,却不可屈从于黑暗。”
成汤王拿着王印的手紧紧握起。
“或许我子天乙并不能改变子姓一族的宿命,但至少我们已不再屈从于它。商王朝已经主宰了凡间的九万里天下,我们子姓一族将背负着永不熄灭的希望,与所有不愿向宿命屈服的人们一同战斗。只要我们的心不停息,几百年后,或许几千年后,我的子孙一定能够看到无数玄鸟在天光下自由翱翔的景象,那个子姓一族,憧憬了无数世代的美丽景象。”
我望着成汤王深邃的瞳仁,心中思绪千万。
成汤王放下王印,缓缓握起我的右手。那时我感到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流遍我的全身,我说不清那种体会,只感到心中瞬间溢满了磅礴的希望。
当那股暖流从我身上消失之时,成汤王松开我的手,轻声说道:“我已经把我的神力传给了你,你要凭借着这股力量永远活下去,将我的遗志传承给子姓一族的后人,使他们的心永不停息。
伊尹,我们并不孤独,世上一定还有与我们一样没有屈从于宿命的人,你要找到他们,将《汤诰》托付给他们,背负着凡间的牵拌与希望,与他们并肩而战。”
他凝望着窗棂外灿烂的天光,嘴角弯起不懈的微笑。
“神可以毁灭一切,却惟独不能毁灭世代传承、永不停息的希望。”
成汤王死后,我遵循他的嘱托,在每一任商王登基之前,都将《汤诰》中所记述的一切告予他们。同时,我也不得不继续履行子姓一族的血之宿命,杀死每一代的神力宿主。同时,我暗中四处搜寻能够与商王国成为盟友的势力,为早日反抗朝圣天筹备力量。
我首先拜访了因夏国灭亡而隐居暗地的“四兽”,向他们讲述了成汤王的遗志,经过或繁或简的劝说,终于将他们一一说服,归于商国麾下。
其中答应得最为爽然的就是“饕餮”,也就是继承母志的方雷之女姬落。从这个少女澄澈而深邃的眼瞳中,我清楚地看到了姬氏一族从未有过的坚强与夙愿。
随后,我又在亳都的郊野发掘到了一个精通体术的少年,他叫黄岚,虽然极有修习方术的资质,但却把这种资质全部用来修行体技,因此精通“七术”与十三截棍法“千枫”。我将他召入宫中,他也不负厚望,屡建功勋。商历八十三年的一次比武中,黄岚将“四兽”一一击败,被商王封为“护国武成王”。从此,黄氏一族成为商王朝的一柱,拱卫成汤江山六百余年。
虽然商王国的力量正日渐雄厚,但我知道,仅靠这些力量仍然无法与朝圣天相抗衡,我必须找到更为强大的盟友。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苦寻百十载,依旧一无所获。
正在我深感一筹莫展之时,王族之中忽然发生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变故:不知是玄鸟之咒出现了错乱,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刚刚登基的商王子太甲,竟然是神骸之力的合适宿主。
我得知此事后大为惊惶,如果被朝圣天感知此事,成汤王的大计必将毁于一旦。于是只好以“废政乱纲”的理由罢黜了子太甲,将他囚入在“玄鸟之罟”笼罩下的桐宫,在那里所有神力都会被结界遮蔽,就算朝圣天的六魂幡也无法寻找到他。
由于太甲体内的神骸之力几乎已经苏醒了一半,甚至连相柳的记忆也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贸然杀死他必定会导致玄鸟之咒发生混乱。于是我只好将他关进一个被施了化血术的密室,一丝一毫地将他的肉体与灵魂融化掉。
从太甲被囚入桐宫,到他的最后一抹灵魂融化,花费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来的每一日,我都与太甲承受着相同的痛苦。从这个孩子出生的那天起,我便像对待孙儿一样地照料他,教导他,我看着他成长为挺拔的少年,看着他成长为英明的君王。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我将成汤王的大计告予他的时候,那个孩子瞳孔中所流露出的不懈与希望。我本以为,或许成汤王的夙愿,能够在这个孩子的手中实现。
可讽刺的是,如今我却不得不为延续成汤王的夙愿,亲手将这个孩子折磨至死。
背负弃义祸国的千古骂名不足为惜,可是我不得为知,为了这个世代传承的希望,我这苍老的双手,到底还要沾上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当太甲的肉体与灵魂全部融化的那一天,我走进关押着他的桐宫密室。推开铜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景象立刻将满心的沉痛化为绝望的惊愕。
密室的墙壁与地面上写满了殷红刺目的血字,所有的字都在重复着一句话。
“母亲,放我出去。”
这些字上还残留着隐约的神压,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相柳的灵魂利用太甲的躯体写下的、吸引朝圣天注意的咒符。在我开启铜门的那一瞬间,这些咒符的力量就已冲出了桐宫的结界,现在朝圣天必定已经得到了这些咒符的信讯,擦除他们也于事无补了。
我努力平息着忐忑的心跳,暗暗揣思道:还好血咒并不能承载过多信讯,只收到这几个字,朝圣天至多只会认为神骸之力碰巧寄宿到了子太甲的身上,而我用化血之咒融化他,也只是为了不让他们得到这股力量而已,多半不会顺藤摸瓜地挖出子姓一族的秘密以及成汤王的大计。但是以女娲的性格,一定会怀疑到我的身份与商王国的忠诚,如果我落入朝圣天之手,不但会败露《汤诰》中记述的子姓一族历史与成汤大计,就连我记在心中的玄鸟之咒的解封方法以及合适宿主出现的规律也难以保全。如此一来,朝圣天就会得到神匙与神骸,人间最后的一丝希望也会随之破灭。
正在我感到山穷水尽,一筹莫展之时,一位鹤发童颜、体态佝偻的老者忽然出现在密室之中,他发须雪白,连成一片垂到腰间,穿着一身仙风盎然的赭色长袍,身后跟着一只模样古怪的白耳猿猴。
他笑嘻嘻地问我:“你叫伊尹?成汤王遗志的继承者?”
我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星佑’,和我一样。”他抚摸着那只猴子头顶的毛发,对我说:“我叫彭祖,它叫狌狌,不过都是假名。”
我听了一头雾水。
他端详着我,摸着胡子说:“看来你好像遇到麻烦了,我就是来帮你解决那个麻烦的。”
我一愣,没等开口,老人忽然一弹指,我的身体忽然变成了虚无的状态,像空气一样,轻飘飘的,什么都触碰不到。
他对我说:“我对你施了星虚咒,除非这座宫殿的‘玄鸟之罟’解开或者你离开桐宫,不然朝圣天的人永远发现不了你。虽然对别人来说这是件蛮痛苦的事,不过应该挺合你意的。”
他说完又一弹手指,无数星光立刻绕着他飞旋起来。
“我走了。不必感谢我了,多多保重。”
我连忙叫道:“等等!我不能呆在这里!不然……”
“不然会被朝圣天怀疑是吧?”他挖着鼻孔,面无表情地说:“放心吧,制造一具假躯体还不是比掏耳屎还简单,我会弄出你死掉的假象,然后告诉王族,让每一代王登基之前来这里学习《汤诰》,这下你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
我怔了片刻,惊疑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彭祖呵呵地笑。
“我是‘星之黎民’,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旁观者……”我急切地问道,“这么说,你能够预言凡间的未来?”
“未来?那东西很难说啊。”他挠了挠头,“反正以现在的局势,朝圣天获胜的几率很大,人间多半会完蛋。”
我追问道:“难道没有转变的契机么?”
“当然有了。”他莞尔而笑。“就是彷徨与希望。”
我闻言心中一颤。
“这个世界曾经出现过一个被称为‘太极之巅’的男人,他建立了昆仑,令许多原本注定为奴的弱者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他能够战胜宿命,正是因为他心中的彷徨与希望没有输给任何人。”彭祖说着耸了耸肩。“可能以后会出现第二个太极之巅,可能不会,谁知道呢?但是只有一个太极之巅是肯定不够的。要想整个人间的宿命,就必须先燃起整个人间的希望。”
“太极之巅……”我惊喜道:“这么说!昆仑并没有灭亡?它还存在于世间?”
“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只有骗子才自称能够预测未来。”彭祖爽朗地笑。“伊尹,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了:星的轨迹不是注定的。只要你心中的彷徨不灭,希望就会始终存在。”
他说完便消失在一片灿烂的星屑之中。临行的话语化为回声,在空旷的大殿萦绕,渐渐错落入我的心中。
天光初破,四野天籁纷飞。
彭祖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不但用幻术制造了我死去的假象骗过朝圣天,而且巧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王族。从那以后,每代商王登基之前都暗中进入桐宫,听我讲述《汤诰》之事。而且,王族每每诞下一个婴儿,都要先送入桐宫让我过目,如果被我识出是遗力的宿主,就必须当夜处死。
另一边,女娲果然因为太甲一事对商王国生疑,暗中派遣六个暗杀高手来到商宫,监视王族的一举一动,顺便在凡间搜寻神农族的余孽。不过由于桐宫的结界太过完美,他们五百年来一直没有发觉我的存在。
于是我继续在桐宫的阴影中,将成汤大计在王族中一代代传承,将身为遗力宿主的婴孩一代代处死。
虽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成汤大计,但是我始终无法从杀害这些无辜婴儿的阴影中解脱出来。每当凝视双手的时候,我总是看到指缝掌纹的罅隙中渗满淋漓的血。我不知道这个噩梦将延续到何时,几百年后,几千年后,或者永远延续下去。
物换星移,时间在桐宫的日夜晨昏中流逝了四百多个寒冬。
商历五百五十年的一个冬夜,第二十九代商王子羡的王后诞下了一个男婴,但王后也因寤生而死。子羡抱着那个孩子走进桐宫的时候泪流满面,我不忍地望着他,心中暗暗希望这个婴儿不要是神骸的宿主。谁知天意弄人,当我将玄鸟血符画到那个男孩的小手上时,咒符竟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这个男孩不但是神骸的宿主,而且还是合适的宿主。
我犹豫许久,低声对子羡说:“这个孩子非死不可。”
子羡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丝毫激烈的反应,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要让他活下去。”
我凝望着子羡走出桐宫的背影,没有再说一句话。
子羡履行了他的诺言。他不但没有处死那个男孩,还将他立为王子。那个男孩叫做子受辛,即将成为商王国的第三十代王。
这无疑是一场危险的赌注,万一辛体内的玄鸟之咒被解开,子姓一族的秘密与成汤大计又将面临泄露的危险。我不想再对任何人施放化血之咒,而且这一次,彭祖也不会再出现了。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子受辛是神骸的宿主,我并没有认为子羡做错了什么。
他不是个顶天立地的君王,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父亲。
在没有悔意的忐忑中,七年的岁月转瞬而逝。
商历五百五十七年的一个夏夜,子羡的贵妃生下了一个女婴,取名子芸,前来桐宫受测时被发觉是神匙宿主。我对子羡说这次不能再破例,于是当夜召来太师闻仲与武成王黄飞虎,嘱托他们于次日子夜处死子芸。
第二天深夜子时,就在祭司们要将刀刃插入子芸心脏的时候,三个身材矮小的刺客忽然出现,打倒所有祭司与守卫之后掳走了子芸,然后将她带出商宫之外,寄养到了民间。
我知道,这三个刺客之中,其中一个就是年仅七岁的子受辛。他一定是无意中听到了我与闻仲他们的谈话,才决定将妹妹从不公的宿命中拯救出来。
虽然成汤大计已经出现了不可修补的裂痕,但我却没有因此而后悔我曾做出的决定。相反,我在冥冥之中感到,这个名叫子受辛的倔强少年,或许真的能够改变子姓一族的宿命,并用他的双手扭转未来。
商历五百六十六年,平静了近五百年的桐宫结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故:“玄鸟之罟”的十万个结点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断开。我凝神感受,立刻觉察到六股神压正汇集在宫北那棵桐树的上空,那六股神压我无比熟悉,无疑是“六魇”的神压。
一道列缺在天灵炸裂,我立刻意识到,朝圣天已经觉察到我的存在了。
我想不通他们是如何觉察到的,我一直将《汤诰》带在身边,桐宫的结界也是毫无疏漏,况且除了“六魇”,朝圣天在商宫中并没有密布眼线。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莫非王族中,暗藏着朝圣天的奸细?
我努力平缓着跌宕的思绪,心中暗想:现在绝对不能离开桐宫,否则星虚咒就会失效,正中朝圣天的下怀。但如果一直呆在这里,凭“六魇”的神压,最多四年就能完全解开结界,早晚也是一样的结果。
脑海中刹那一片空白,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必死无疑。
握着《汤诰》的手微微颤抖。五百年来,我第一次感到绝望如此临近。
我死不足惜,但是成汤王的遗志,还没有托付给值得托付的人。
正如彭祖所说,星的轨迹不是注定的。
结界开始破裂后的第三年,我独自坐在桐宫空旷的殿堂之中,仰望穹顶那片日渐稀薄的苍蓝,心空洞地刺痛起来。
死期正在一步步地逼近,犹如深秋的风中能嗅到冬的气味。
当时瞳孔中已经映出绝望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已然破碎一地的未来,竟然在那一天的星色之下,在那个少年的眼神之中,再次燃起了不灭的希望。
正在我出神地凝望穹顶之时,一个人影忽然闪过视线,我一愣,顺着影迹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正半蹲在殿顶的横梁上,他头发碧绿,一根根倒竖着,面容英俊而精神,一脸开朗而顽皮的微笑,利落的短袍更显得英气四溢。
他并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向我一挥,嘿嘿笑道:“老伯,晚上好啊。”说完从殿顶一跃而下。
我惊望着眼前这个男孩,诧异道:“你是什么人?”
“我啊,”他大拇指朝自己一指,气势道:“我叫申公豹,是‘和平使者’。”
我愣道:“‘和平使者’……那是什么?”
他自豪道:“当然是创造和平的人了。”接着微微吃惊地看着我,挠头问道:“你真的是伊尹老伯么?看起来不是很老嘛。听说你活了六百多年,我还以为是个和师父一样的糟老头呢。”
我愈加不解,问他道:“你师父高姓?”
“他叫元始。”他作思考状说,“好像年轻的时候被叫做天尊。”
我听了大惊失色,惊喊道:“你是元始天尊的徒弟??”
他点点头。“没错。老伯和他打过架吗?”
我惊诧地望着他。
“这么说……你是……昆仑人?”
“以前是的。”他一撸右臂的袍袖,露出一个金光四散的太极符文,接着哈哈笑道:“不过现在不是了,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我凝望着男孩的笑容,心中翻涌起一股希望,隐隐地灼痛了视线。原来昆仑并没有灭亡,原来它一直在这个世间屹立着。
握着《汤诰》的手指紧起,眼前这个男孩或许就是值得我托付遗志的人,但是我不能贸然决定,必须问清他的底细才行。
于是我问道:“你刚才说你被逐出昆仑,是因为什么缘由?”
“这个啊,其实也没什么缘由。”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说:“师父瞒了我一些事情,偶然被我知道了,我怪他不早告诉我,和他吵了起来,于是就被赶下山了。”
我惊讶道就这么简单?
少年莞尔。“说简单也不简单。师父一直把不周神史,轩辕国史,以及朝圣天的阴谋这些秘密瞒着我和师弟师妹们,为的是不让我们卷入纷争,重蹈第二次圣战时昆仑的覆辙。后来我偶然知道了这些秘密,于是要求与师父一起扛起责任,但是他怎么也不答应,和我吵成一团,最后一气之下把我逐出了师门。”
我听了不禁微笑。
“其实师父是个小孩子脾气,当时说的只不过是气话。但我转念一想,暂时离开昆仑也不坏,会有更多的空间做自己的事。于是我假戏真做,下山来到凡间。”
我问他:“你说做自己的事,是指什么事?”
“做‘和平使者’啊。”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自信地微笑。“如今世间与朝圣天敌对的势力并不少,但是都各怀鬼胎,我行我素。而我的计划,就是说服所有势力,让他们联合起来一起对抗朝圣天。只有消灭朝圣天,才能换来货真价实的和平。”
我听了欣慰地笑,故意问道:“这么说,商王国也是你的游说对象之一了?”
“是啊。”他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过去我一直以为商王国是朝圣天的傀儡,认识了姬落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她没告诉我详情,让我来桐宫问老伯你,所以我就来了。”
“你是姬落的朋友?”
“是啊。”他哈哈傻笑道,“我正在追她,老伯给我点建议怎么样?”
我微笑,将《汤诰》递到他面前。
“建议都写在里面了。”
他愣了愣,接过去展开读了一会,惊讶道:“这就是,玄鸟一族的秘密?”
我颔首。“还有一个男人的梦想。”
“真是太帅气了。”男孩兴奋地看了竹简片刻,抬起头问道:“老伯,真的能带走吗?”
我笑。“当然了,这不是我的‘建议’么。”
他哈哈笑道:“那就多谢老伯了。”
这时宫门外忽然传来兵士的喧哗声,男孩回头一看,惊慌道:“不好了,刚才进宫的时候不小心被一个壮大叔发现,恐怕是带人追来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飞虎,不禁失笑,催他道:“那你还不快跑?”
他点点头。“那我走了!”转身刚走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来,对我喊道:“老伯!跟我一起回昆仑怎么样?”
我闻言一愣。
“我听姬落说,你呆在这里就是为了守护《汤诰》,既然已经把《汤诰》给我了,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吧?”
我听了微笑。
我知道,一旦我离开桐宫,立刻就会被朝圣天盯上,那样一来就会连累这个孩子。而且,“六魇”想要完全打开桐宫的结界至少还要一年,我留在这里,多少可以吸引一下朝圣天的视线,令其他人能够更自由地行动。
“多谢你了,不过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没办完。”我学着他的模样竖起大拇指,“等我办完了事,再去昆仑找你吧。”
男孩听了微笑,也向我伸了下大拇指,转身向殿外跑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大声喊住他。他闻声回过头问道:“老伯,还有什么事?”
“小子,”我笑着问他,“你想成为‘太极之巅’么?”
“‘太极之巅’?”他撇撇嘴,“没什么兴趣,不过,我那个老是和我吵嘴的师弟倒是很有兴趣。”
“你师弟?”
“是啊,是个既嚣张又没脑的家伙。”他呵呵笑道,“那小子的梦想,就是成为‘太极之巅’。”
“是吗?”我欣慰地微笑。“‘和平使者’和‘太极之巅’……真是气势的搭配啊。”
喧哗声渐渐逼近,少年回头一看,大惊道:“完了完了!那大叔真的追过来了!”接着挥手喊道:“老伯,我走了!昆仑见!”
我颔首。他明朗地一笑,转身向殿外奔跑而去。
我望着男孩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潮释怀而澎湃。
即使黑夜如此深暗,在那一刻,我依然真切地感觉到,这个已被无数人放弃的人间,又一次充满了燃烧不尽的希望。
商历五百七十深冬的一夜,“玄鸟之罟”最后的一个结点如同冰凌般破碎,桐宫穹顶的最后一抹苍蓝渐渐消逝。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窕俊秀的少年向我款款走来。
他叫江文焕,生于世代将臣的伯侯家族,如今却沦为了朝圣天的走狗。
江文焕走到我身边,向我淡淡微笑。
“让您久等了。伊尹大人。”
我知道死亡即将降临,但那一刻我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如同吹熄灯火的暗夜。
江文焕将我带到了中岳府的密室,对我施以百般酷刑,但依然没有从我口中逼出一个字。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回朝圣天取了一件宝物,用它读出了我的心声。
当江文焕得知了所有秘密,向我露出受用的微笑时,我没有感到一丝悔恨与惆怅。
或许朝圣天可以毁灭一切。
但它惟独不能毁灭的,就是世代传承的意志,以及燃烧不尽的希望。
生命之火熄灭时候,无数人的音容浮现在我眼前。
成汤王,太甲,子受辛,还有那个昆仑少年。他们的微笑与目光如此澄澈,仿佛眼中倒映的,是撕裂黑夜,永不消逝的黎明。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坚信,这个世界的未来,依然紧握在我们的心中。
就算我们已然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
只要心中的彷徨不灭,
希望,就始终存在。
妲己——丧钟
当伊尹讲述完一切的时候,江文焕轻轻一勾食指,他的身体立刻被切碎成无数片琐碎的肉屑。
“我想你一定很满意他的讲述吧,妲己姑娘。”他微笑着转过身,“回中岳府吧,还有许多事要嘱托给你。”
我没回答,轻轻绕动食指,无数火红的花瓣徐徐从半空飘落,将伊尹的身躯埋葬。
江文焕见了弯起嘴角。
“妲己姑娘真是仁慈有加,文焕深感触动。不过无论如何,”他淡然而不屑地笑笑,向密室外走去。“现在的你,也与我这个魔鬼是一丘之貉吧。”
我注视着落成坟冢的花瓣,心绪渐渐变得凝重。
虽然伊尹死前也没有放弃对凡间的希望,但我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王国即将毁灭。
凡间,昆仑,也将在不久后化为天地间的沙砾。
太极之巅?
我合起眼帘,缓缓向漆黑的长廊走去。
就让它葬落在,你永不苏醒的梦中吧。
白鹤——启程
我独自坐在散发着江漓草清香的穀木桌旁,手中握着一册半开的竹简,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姜尚他们离开玉虚,到九重峦障修行,已经整整四年了。四年来他们一点音讯都没有,不知道修行得顺不顺利,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瘫下脸来,我怎么担心起那群臭小子来了。
几天前师父不辞而别,于是整个玉虚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托着额头,胡乱翻着师父留下的这册竹简,不爽地叹了口气。
让我不但要应付莲家的使者,还要管住那群小子,这不是做梦么。
我走到窗边,把竹简放回墙壁的暗格里,用道术锁了起来,然后双肘倚在窗台上,踌躇地望着远方。
师父真是个傻瓜,这转动了八千多年的宿命之轮,你一个人又怎么能扭转过来呢。
我正愣着神,忽然看到远方出现了几个人影,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我凝神望去,只见五个衣衫破烂的孩子正说笑着朝这边走来。中间的姜尚一边乱侃一边大声傻笑,四不像和涓走在他旁边说说笑笑。最左边的韦护照例赤膊,嘴里叼根蒲草,无论怎么大笑那根草也脱不了口。天化算是五人中脸上最干净的,走在最右边,腰间挂着覆满灰尘的莫邪,莞尔看着他们四个。
我见状不禁微笑。这群小子总算回来了。
涓首先看到了我,雀跃着朝我挥手,笑着喊道:“姐姐!姐姐!我们回来啦!”
四不像和韦护也大叫师姐,天化莞尔向我示意。
我笑着摆摆手。四年不见,那几个小子多长了几分男人的棱角,涓也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姜尚一见我,立刻两眼放光,撒腿朝这边疾奔而来,不住地大喊道:“白鹤——!饿死我啦——!我要吃饭——!吃饭——!”
我见状头上暴起青筋。
他一把推开屋门冲了进来,伸着舌头左顾右盼。“饭呢?饭呢?”
我从门后出现,挥起玉如意把他砸倒在地。
“说过多少遍了。”我阴沉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姜尚,“要叫师姐。”
半刻后,我托腮坐在摆满饭菜的桌旁,漠然看着他们五个大块朵颐。姜尚和四不像几乎趴倒在桌子上,两只手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一副随时会咽死的模样。
我眯眼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说:“修炼了四年,没看出你们道压有多少长进,食量倒是又大了不少。”
“谁说我道压没长进的!”四不像喷着饭喊道,“我又修炼出了五十多种兽式!比如虎式、隼式、獒式、象式!不过为了让你大吃一惊,现在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象式听起来比较有趣。”我漠然笑笑,“吃完饭表演给我看看。”
“完了!又不小心说出来了!”
我又问涓道:“妹妹习得了什么道术?玩几招给我瞧瞧。”
涓一愣,摸着头窘笑道:“姐姐现在就要看吗?”
“不是破坏力很强的就行。”
“跟破坏力没关系啦,不过……”她皱皱眉头,下定决心道,“好吧,就给姐姐展示一下。”
“要召唤了嘛??”姜尚鼓着腮帮,拍着桌子大喊道:“老牛!!把老牛叫出来吧!”
涓拒绝道:“不行,要是把他召唤出来,这个屋子就爆炸了。”
姜尚叫道没意思,继续埋头狂吃。我微微感兴趣道:“妹妹学的是召唤道术?”
涓不好意思地笑。“只是皮毛啦,只能召唤简单的东西。”
“简单的也无所谓,召唤一个给我看看。”
涓点点头,将双手重叠在一起,慢慢向外平展,五根闪烁着星光的琴弦浮现在指间。
我满意地微笑,舍弃方咒而施展道术,这丫头真是进步了不少。
涓闭目弹奏了一段乐律,曲终之时,琴弦忽然从指尖脱落,在她身后连成一扇门的轮廓,门内是一片繁密而灿烂的星空。
我见了不禁惊讶,微微坐正身子。
姜尚和四不像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扇门,张大嘴兴奋道:“这次会跑出什么东西来?鹿?牛?驴?还是大象?”
涓沉吟片刻,忽然睁开双眼,高声道:“西天三宿——亢金龙之牖——启——!!”
她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鳞甲、寸发不生、额头上长着独角的高大男子风驰电掣地从门里冲了出来。
姜尚指着他大叫道:“这个没见过!是个秃头男啊!!”
那男子腾空翻个跟头,稳稳落在涓身边,右手放到胸口上半鞠一躬,优雅道:“亢金龙在此。美丽的涓姑娘,您满意我今天的发型么?”
涓勉强笑道还好啦。
姜尚惊呼道:“你有头发吗?”
男子颦眉。“这位少年真是太失礼了,您没有注意我尖角的顶端么?”
姜尚凝神望去,只见那只角的顶端竟然长着一根毛,还呈螺旋形绕了好几圈,于是指着它问道:“就是这根毛吗?”
“当然。”男子自信地微笑。“我每天都要花两个时辰梳理我的秀发,而且每天都要留不同的发型。我认为,男人成熟的一面,就是要体现在发型上。”
“你每天都留不同的发型??”姜尚惊讶得眼珠都要掉出来,大喊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啦!!”
“安静点。”我挥起玉如意把他拍倒在桌子上,指着亢金龙问涓道:“这个变态是什么东西?”
“亢金龙吗?”涓笑着拍了拍那个男子:“他是星宿,二十八星宿之一。”
“星宿?”我疑惑道,“那是什么?”
“还是由我来向这位淑女解释吧。”亢金龙手放胸前,向我半鞠一躬。“我来自星宿界,那是一片布满繁星的夜空,分东西南北四天,每一片天都有七颗最耀目的星宿,我生活在西天,是西天七宿之一。我本来过着孤芳自赏,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谁知某一日,我忽然感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那股温暖是如此令人心醉,也是如此令人心痛。我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国度,一位美丽的姑娘正在呼唤着我……”
“好了好了!剩下的我来说吧!”涓见我的面色变得凶恶,连忙打断亢金龙。“姐姐,是这样的,我刚刚学会召唤术的时候,想试着召唤火灵,谁知竟然无端打开了一扇门,然后他就从门里钻出来了。”
“从来没听说过星宿界这个地方。”我用玉如意拍着掌心,威胁亢金龙道:“把星宿界的来历,位置,与凡间的距离,统统告诉我。”
“没用的,姐姐。”涓叹了口气,“这些我都问过了,所有能被我召唤的星宿都不知道。它们说,生命的开端就像一觉醒来,以前什么事都不记得。”
“召唤道术只能召唤五行之灵作为道术师的仆从。”我望着亢金龙,对涓说:“这个东西肯定不是五行之灵,所以你的道术肯定不是召唤道术。”
“那我的道术是什么呀……”
“不知道。”我又问亢金龙:“你能干什么?”
他将手放到胸前,向我半鞠一躬。“我的绰号是‘优雅的格斗家’,以保护美丽的淑女为己任,如果您陷入危险,请深情地呼唤我,我会立刻出现在您的身边。”
“你是格斗家?太好了!”韦护一撑桌子站起来,飞快地脱下上衣,振臂大喊道:“我叫做‘格斗医师韦护’!小哥!和我较量吧!”
我向后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对涓说:“把那家伙关回去吧,留在这里也没用。”
涓怯怯地点头,对亢金龙耳语几句,亢金龙行个礼,掉头钻进星扉里没了影子。涓关了星扉,低声问我:“姐姐,你好像很不高兴,这个道术有什么不对吗?”
我微笑。“没什么,不过从来没有听过星宿界这个东西,可能是我孤陋寡闻,等师父回来问问他好了。”
天化问道:“说起来,师父到哪里去了?”
我骗他们说:“去云游了,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姜尚边嚼东西边问:“到哪里云游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我冷冷道,“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一下你们自己。明天我就要正式检验你们的修行成果了,谁不合格,我就让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全都给我做好死的准备吧。”
四不像吓得抖成一团,天化颔首,涓怯怯地答应,韦护大笑道没问题。
姜尚停下狼吞虎咽,低着头站起来,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问道:“你去哪里?”
“去睡觉。”他头也不回地说,“明早不要吵我起来,我才懒得接受那种无聊的测试呢。”
涓、四不像和韦护惊讶得眼珠都要掉出来,天化也吃惊地张着嘴。
我阴沉道:“你说什么?”
“我修炼这么久,不是为了接受你的测试的。”姜尚在门口站定,回过头,一脸嚣张地指着我。“等我睡够了,我和你要堂堂正正地干一仗,让你知道谁才是最强的昆仑人。”
他说完转头走出门外。我望着他的背影,不易觉察地一笑,微微垂下眼帘。
“真是虚惊一场啊。”韦护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一定会死在这儿呢。”
涓问道:“姐姐!你明天真的会和姜尚比试吗?”
四不像大叫道:“不行啊!他会被你杀掉的!”
我凶神恶煞地回过头,冷冷道:“关你们什么事?赶快吃饭。”
三人一起闭口,桌上只剩下吃饭的声音。我望着窗外苍茫的夜色,心绪踌躇地纠缠起来。
姜尚,虽然我也很想和你较量一回。
不过,似乎已经没有时间了。
深夜,我独自站在屋外的长廊上,凝望头顶神话般灿烂的星空,心绪萦绕万千。
星的轨迹已开始运转。虽然师父和我都不希望这些孩子卷入宿命的旋涡,但他们的理想也一样引导他们踏进第三次圣战的洪流,无人能够幸免。
我不知道这样隐瞒下去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还能隐瞒多久。
但我知道,我必须继续隐瞒下去。
我们已经坠入深渊,但不能令更多的人坠入深渊。
一阵悦耳的风铃声飘落在耳畔。我回过神,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正站在不远的桃树下,她身穿一袭清澈的白莲长袍,头戴一顶剔透的白莲发冠,腰间系着一只玲珑的风铃,发缕雪白而一丝不乱,面容优雅而端庄,看得出年轻时必定容貌倾城。
老妇人身后跟着一位女子,身穿素袍,面色谦恭,看来是随行的仆从。
“想不到莲家这么给面子,把菡姨您派来了。”我望着老妇人,淡淡笑道,“我记得信上说的是明晚吧。”
“许久不见,白鹤。”她莞尔。“抱歉,为防万一,我提早了一天出发。”
“看来我明天又要失约了。”我笑着叹了口气,问道,“东西您带来了么?”
菡姨颔首,指尖一挥,一片黑影向我飞袭而来,我两指接住,原来是一册薄薄的帛书。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布满了大师兄申公豹的笔迹。
“这是从那个少年身上找到的。”菡姨缓缓向我走来,“应该能算作证物吧。”
我草草读了片刻,恍然发现,书中的文字看上去只是些无聊的情话,其实是被师兄用道术打乱了顺序,如果重新排列,就会得到新的内容。
看来师兄在进入莲家之前,就料到也许会遇到不测,所以写了这些文字,利用莲家的手交给我们。
“这确实是我师兄的笔迹。”我将帛书收起,“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
菡姨答道:“只要你们杀死莲瑶之子杨戬,我们就把申公豹放回昆仑。”
我哼笑一声。“这是你们和朝圣天串通,铲除昆仑的诡计。”
菡姨微笑。“朝圣天向我们提出交易,说只要我们将昆仑引入钟山,就将杨戬送还莲家,我们何尝不知道这是个骗局?无论杨戬在哪里,只要那个魂术师还活着,就能把他与莲瑶的灵魂连在一起,那样一来,我们还是无法放手攻打朝圣天,夺回宝莲灯。”
她说着缓缓走过我身边。“但是我们莲家也不是傻子,不会中她的圈套。于是我们决定将计就计,看似是胁迫你们昆仑,其实是合作。”
我侧过脸望着她。
她继续说道:“所以莲家想请你们昆仑攻进钟山,先杀死魂术师解除灵魂锁,再杀死杨戬,这样一来莲瑶就不会死,而朝圣天也就失去了莲家的把柄。我们将趁此机会杀进朝圣天,夺回莲瑶和宝莲灯。至于申公豹,自然也会还给你们。”
我轻蔑一笑。“这不是交易,这是利用。”
“这是交易。”菡姨说,“因为朝圣天也是你们的敌人。”
“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昆仑能打败钟山的魂术师们?”
“因为他们只是不值得杀的垃圾。”菡姨弯起嘴角。“如果不是为了大计,莲家半个时辰就能把那里的三万妖人化为灰烬。”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能拖累那些无辜的孩子,更不能杀害无辜的人。”
菡姨凝望我片刻,轻轻将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白鹤,不要再犹豫了。”她的口气变得温和,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对我说:“杨戬是无辜的,昆仑的孩子们是无辜的,难道申公豹不是无辜的么?成千上万的凡人不是无辜的么?”
我闻言心中一颤,不由垂下眼帘,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我回华山等你的好消息。”菡姨将手从我肩旁放下,“白鹤,你已经踏进了宿命的泥淖,不要再想回头了。”
菡姨走后,我独自坐在榻上,试图解开师兄附在帛书上的道术,但到最后依然徒劳一场。
我默默叹息,沉思片刻,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玉如意,又用包裹包了些干粮背到肩上,吹熄油灯走出屋外。
既然不能拖累那些孩子,那么这一切,就由我一个人来承受。
路过涓的寝室时,我停下脚步。屋里没有熄灯,透过窗棂,我看到涓趴在桌几上甜甜睡着,桌上放着一册半开的简书。我淡笑着叹了口气,悄悄推开门走进去,取了一条薄褥,轻轻盖在她的肩膀上。
我走出屋外,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回头一看,只见姜尚正一脸气闷地看着我。
“你去哪?”
我挣开他的手,冷冷道:“与你无关。回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和我比试么?”
“骗什么人。”他瞥着嘴说,“是要去钟山吧,你和那老婆婆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一愣,惊讶道:“你竟敢偷听我说话?”
他皱着眉头,挠挠头说:“我撒尿时不小心听到的。”
“我告诉你。”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点着他的胸口说,“你要是敢告诉涓他们一个字,我保证会杀了你。”
“晚了。”他指了指身后,“我已经告诉他们了。”
我向他身后一看,只见天化、韦护、四不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神情各异地看着我。
“大姐头,你也太不厚道了。”韦护抱着胳膊,责备我道:“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自己独享呢?”
“是啊!师姐!”四不像浑身抖着,大声叫道:“不管敌人是谁!我都会帮你痛扁他们的!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现在很害怕的!”
我惊呆地望着他们,半晌才回过神,怒吼道:“傻瓜!什么有趣不有趣,痛扁不痛扁的!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帮我?都给我回去睡觉!”
“我们知道解释起来需要很长时间。”天化莞尔,“所以,我们决定先不听师姐解释了。”
“是啊。”姜尚瞥嘴道,“管他什么理由,等办完了事再说吧。”
我沉吟片刻,依然拒绝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带上你们,我不是去打架,而是去杀人的。都死了心回去睡觉吧。”
姜尚漠然道:“杀那个叫杨戬家伙?”
我没回答。
“那家伙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吗?”
“他是个无辜的人。”我面无表情地说,“但如果不杀了他,作为人质的大师兄就会死。”
姜尚皱眉挠挠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伸手道:“把老婆婆给你的那个东西拿来看看。”
我掏出帛书递给他。“这是大师兄写的,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不过我解不开上面的封印。”
姜尚展开帛书看了一会,大叫道:“什么封印不封印的,这不是‘写字游戏’嘛?”
我不解道:“什么写字游戏?”
“我和老豹小时候曾经玩过一个游戏,就是在丝帛上以某种图案写一段话,然后在别的空白地方乱写些别的字,然后让对方找那段话,找不出来的人就要把半份晚饭奉献出来。当时我输了,晚饭没有吃饱,所以当时他写的图形我现在还记得,和这张丝帛上的一模一样。”
我强压着惊喜,漠然道:“想不到你脑袋还有记事的时候。看看他写了些什么?”
姜尚缓缓读道:“不必管我……我会自己逃出去。”
我听了一愣。
“他说会自己逃出去。”姜尚握起帛书,脸上露出会意的笑。“也就是说,让咱们放手去干。”
四不像不解道:“怎么放手干?”
“反正老豹会自己逃出来,而那个叫杨戬的家伙既不能杀,也不能留在钟山。既然如此,”姜尚将帛书攥成粉末,嚣张地笑道:“把他带回昆仑不就行了。”
我一愣,惊喊道:“你疯了?把莲家的人带回昆仑?”
“那又怎么样?”姜尚微笑,“他和当时的咱们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我心中一颤,沉吟片刻,犹豫道:“可是,万一大师兄逃不出来怎么办?”
“不可能。”姜尚将帛书攥成粉末,满脸信任地说,“那家伙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一定能活着逃出来。”
我呆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下你没什么顾虑了吧?”姜尚用大拇指指着自己,“我们不是跟你去杀人的,而是跟你去救人的。”
韦护把上衣一脱,振臂大喊道:“把那些家伙狠狠痛扁一顿!!”
四不像哇哇大叫,天化也弯起嘴角。
“虽然不知道那个朝圣天是什么东西。”姜尚嚣张地咧嘴笑着,将拳头捏得劈啪作响。“不过总算可以痛痛块块地干上一仗了。”
我呆呆凝望着他们,一股热流暖暖从心头涌上。
“怎么样,白鹤?”姜尚朝我伸出拳头,笑道:“一起大干一场吧?”
我沉吟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就勉强同意你们。不过……”我又变回凶神恶煞的面孔,狠狠朝他们一指。“如果你们敢拖我后腿,我一定会把你们统统杀掉。”
四人一齐欢呼道没问题。
“好吧。”我微笑着一撸右臂的袍袖,太极的光芒骤然迸散。“铲平钟山!把那个叫杨戬的小子带回来!”
夜空下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呐喊。
我们五人连夜下山,赶了一夜的山路,终于走出了昆仑的九重峦障。
朝阳初升的时候,我眺望着模糊在绯红晨雾中的钟山,对他们说:“那就是钟山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傍晚差不多就能抵达山脚。”
四不像叫苦道:“还要走那么久啊……”
“我说,大姐头,”韦护问道,“把涓一个人留在昆仑,不要紧么?”
“至少比带着她安全。”
“万一她追过来怎么办?”
我冷冷道:“那就把她赶回去。”
众人默不作声,只有姜尚在旁边一脸无谓地大口啃着干粮。
我们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赶到了钟山。如今的钟山已不同于昔日,再也没有茂盛葱茏的景象,满目都是枯黑的树木,哀鸣的夜鸦,鬼魅般蜿蜒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以及笼罩在这一切上方的血红天穹。
韦护惊讶道:“怎么回事?钟山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里是朝圣天的魂术师盘踞的地方,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把钟山搞得阴气沉沉,寸草不生。”我扔下行囊,又把玉如意挂在腰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准备好了就上山吧。”
我们刚要踏上山路,远处忽然传来模糊的呼喊声,我回过头,只见原野上一个人影正向我们疾奔而来。
四不像大惊道:“什么东西?怎么跑得这么快?”
“难道是敌人?”韦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脱掉上衣,振臂道:“来吧!和我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
天化轻轻把莫邪推出剑鞘一寸。
姜尚眺望了一番,大呼道:“那不是涓和秃头男嘛?”
我大惊,凝神一看,惊讶得几乎合不上嘴。只见涓正趴在飞奔的亢金龙背上,不停地大叫着“姐姐”。
韦护大惊道:“那家伙不是格斗家吗?怎么跑得比马还快??”
不肖半刻,亢金龙便跑到了我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涓一连说了几十个谢谢,亢金龙一个劲摆手,半天喘不出一个字来。
姜尚猛拍亢金龙的肩膀,又惊奇又兴奋地大叫道:“亢秃!你太厉害啦!一路从昆仑跑过来的吗??”
亢金龙喘息了半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涓姑娘……下午才起床……我……两个时辰……跑过……来的……”
涓连忙让他不要说晚起床的事,然后转头朝我们气愤道:“姐姐你们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趁我睡觉的时候跑下山了?”
韦护大笑道:“因为怎么喊你都喊不醒,所以我们就先走了。”
涓听了脸变得通红,窘窘地说:“我睡觉是很熟啦……”接着又气愤道:“不过!这个不能算理由吧?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所以不带我?”
我冷冷看着他。
“当然不是,涓。”天化无奈地笑着说,“师姐是因为……”
“没错,你的确是累赘。”我打断天化,漠然看了涓一眼,转身向山路走去。“所以我不会带上你,让那个变态背你回去吧。”
涓恳求道:“可是,姐姐,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我了,我不会拖你后腿了,你看,我……”
“在我看来,你和四年前没什么两样。”我头也不回地说,“别废话了,我不会带累赘。赶快给我回去。”
涓愣了片刻,委屈地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天化安慰地把手放到她肩膀上,没再说什么。
四不像低声对涓说:“涓,你还是回去吧,这里真的太危险,虽然我不会告诉你,但是连我都很害怕。”
“是啊,毕竟你是个小女孩。”韦护也劝她道,“大姐头也是为你好,别跟她别扭了。”
涓没说话,眼泪啪啦啪啦掉下来。
我见状不由心软,想改变主意,但始终没有开口,冷冷催促道:“男人们,别慢吞吞的,快点跟上。”
姜尚沉吟片刻,慢慢抬起头。
“喂,白鹤。”他叫住我,指着涓说,“为什么不带涓一起?她现在已经很强了。”
“强?”我回过头,冷冷问道,“她哪里强?”
“你看看亢秃就行了。”他一把将亢金龙拉过来,“这家伙只用两个时辰就能从昆仑跑到这里,你能吗?”
我听了脸色阴沉下来,四不像吓得抖成一团。
“这家伙可是涓召唤出来的。”他搂着亢金龙的肩膀,瞥着嘴说:“你能召唤出这家伙吗?”
涓呆呆看着姜尚,沾着眼泪的嘴角弯起。
韦护哈哈大笑道:“大姐头当然不能啦!”
我一拳把他打翻在地,阴沉道:“别说没有意义的话,万一她真的遇到危险怎么办?”
“这个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姜尚捏着拳头说道,“到时候我来保护她不就行了。”
“你?”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根本不知道朝圣天有多少厉害人物,吹什么没谱的牛。”
“就算有再厉害的家伙又怎么样?”姜尚用大拇指指着自己,嚣张而自信地笑道:“我可是要成为‘太极之巅’的男人!”
我闻言一怔。天化三人一脸欣笑。
涓感激地朝姜尚莞尔,然后转过头恳求地望着我。
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冷冷对姜尚说:“好吧,那就让她跟着你,你来保护她。”
韦护和四不像一听,立刻兴奋得欧欧叫好,天化如释重负地笑笑。涓也破涕为笑,擦着眼泪说谢谢姐姐。
“不用谢我。”我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姜尚。“要谢的话,就去谢你的‘太极之巅’吧。”
涓点点头,拉着半死不活的亢金龙一起向姜尚道谢,姜尚摸着后脑勺,傻笑道:“谢什么啊?我只不过是说了一堆实话嘛。”
我笑笑,转过头望着前方,大声说道:“没时间闲聊了,准备好了就上山!”
众人点头。姜尚嚣张地笑,把拳头捏得劈啪作响。
“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我凝望着前方漆黑的山路,沉吟片刻,缓缓叹息,接着坚定地睁开双眼。
“上吧!一口气杀进去!”
众人齐声高喊,沿着漆黑的道路向山上冲去。
我们一行人跑了片刻,只见前方一块庞大的岩石挡住了去路,那岩石至少有十丈高,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矮丘,一条巨大的金蛇浮雕在上面蜿蜒盘旋。
四不像惊问道:“那块大石头是什么?”
“是朝圣天的神碑,再往前就是神的地盘了。”我边跑边对众人说,“这块石头上没有任何神力,不必管它,绕过去继续赶路。”
“白鹤——!闪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我下意识地一闪身,接着一道金光从身边飞掠而过。我向前一看,只见姜尚正高高挥起金光灼目的拳头,向神碑一跃而去。
“什么神碑!什么神!!什么朝圣天!!”他大喊着将拳头朝神碑上的金蛇狠狠砸下,“把挡在昆仑面前的混蛋——!!统统地轰飞出去!!”
金色的光芒瞬间崩散,震天动地的巨响声中,一道旭日般光柱冲天而起,向苍穹直冲而去。
我惊愕地抬头仰望,只见深重而绝望的漫天阴霾,在那一瞬间化为了曙气般灿烂的天光。
菡芝——黎明
我和戴漓在静谧的山路上默默走着,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回过头,只见一道光柱在钟山的上空炸散,昏沉暗淡的天地刹那被破晓的曙光笼罩。
戴漓见状大惊失色道:“刚才那道光柱是什么?莫非是朝圣天又有所行动?”
“不会。”我望着依然在天边闪烁的光芒,淡淡微笑。“这种冲破混沌与黑暗的黎明之光,朝圣天的人是创造不出的。”
“那个方向是钟山的方向……”戴漓惊讶道,“莫非是……昆仑人做的?”
“可能是。”我转过头,继续朝前方走去。“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们不在华山,莲家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
戴漓点点头,一边望着天边渐渐消失的曙光,一边跟了上来。
“真是奇怪啊,菡姨。”她边走边自嘲地笑,“看到那束光的时候,我有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希望。”我莞尔,“就像‘太极之巅’,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她点点头。“是啊,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觉。”
“没有什么奇怪的,戴漓。”我仰望天空。“因为你和我的心中,一直是这样希望着。”
戴漓会意地弯起嘴角。笑容在天光的映耀下,显得如是灿烂。
我走在四合的暮色之中,遥望远方渐渐沉落的夕阳,淡淡微笑。
看到了吗,洪钧?
你可能,不再是世间唯一的“太极之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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