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和四不像跟在姜尚身后,向长廊尽头的雪鹤门走去。
天化哥哥没有跟上来。我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通天的壁画前,安静地凝视着画中那个目光不懈的少年。
我轻唤他的名字,他转过头,向我颔首而笑。
离去前一刻,他回首,向通天举起绘刺着太极的手臂,右拳在灿烂的天光中紧紧握起。
我凝望着眼前巍峨而华美的天鹤门,心跳忽然忐忑起来。
世间唯一知道我身世的老人就在这扇门的后面,一旦踏过这道门,我的身世之谜就会浮出水面了。
六年来我一直在期盼着这一刻,这一刻就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
可是这一瞬间,我竟然迷惘了。
如果期盼告一段落。
以后的生命里,我该何去何从?
姜尚将手放在雕琢着古怪花纹的门柄上,忽然被我一把按住。
他诧异道怎么了?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地望着他,掌心却已渗满细腻的汗。
我对他说,如果元始天尊知道我的身世,你一定也知道。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他将手从门柄上放下来。
我不知道,但是糟老头一定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次下山,就是为了把你带回昆仑。
我们听了全都楞住。
他用复杂的眼神凝视着我。
这一路上你撒了不少谎。你不是在江芜村长大的,你母亲也不是病死的,她去世之后,村民们对你并不好,他们排挤你,躲避你,厌恶你。所以,就算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你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留给你无数伤痛的地方了。
我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六年前你母亲在沫都被人暗杀,年仅四岁的你独自来到西疆,被江芜村村民当作奴隶收养。从那时起,糟老头每个月都让我下山探看你,但是不许我和你接触。这六年来你过得猪狗不如,多亏你天生聪明,才勉强地活了下来。这些,我都知道。
我喃喃说,这几年你到村里吃蒸鳊鱼是假,来探看我才是真的?
他点点头。虽然那鳊鱼确实很好吃。前几天,糟老头说时机已到,让我下山把你带回昆仑,正巧遇到了这两个小子。
我呆呆地凝视着他,旧时的回忆
影般闪过脑海。母亲
前破溅开的鲜血、河水上杯弓蛇影的孤舟、风声鹤唳的夜路、村民们看待妖孽般的目光、辱骂、皮鞭、唾沫、不得安寐的深夜、晕开眼泪的褥单……
四不像愤怒地大喊:“涓你真是傻瓜啊!他们把你当奴隶,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们啊!”
我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四不像带着哭腔大声说:“救他们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啊!”
我哽咽着说,因为我只有靠他们……才能活下去啊……
姜尚叹了口气,漠然地看着我。
哭吧。哭够了就告诉我,我好开门。
我抽泣着,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傻丫头,什么只有靠他们才能活下去。”
姜尚说着,将门柄用力一拉,悠远的回声中,圣白的光芒从罅隙里迸散而出。
他回过头,温暖地微笑。
“你不是已经有伙伴了吗?”
妲己——神约
三更夜,月落西城,乌啼如葬。
指尖在琴弦上一抹,鲜血慢慢地渗出来,初如断珠,渐渐连成一线,流落在冰雪无暇的凝脂上,突兀如同夜的破痕。
我将指尖置于唇上,忘
地**着。没有经历风霜的少女之血总是如此甜美,搀夹着温热又稚嫩的腥气,让我如斯陶醉。
已经有一千年,我没有品尝过人血的滋味。
凝望着妆台上遮掩着海棠花的铜镜,亭亭端立的少女,美艳如同夏末的凤凰花。
那不是我,却也是我。
冷风掠发,疲倦蓦然袭来。我坐到桃枝榻上,将盛着半盏梨茶的凤纹杯捧到唇沿。
苦且恬然的清味,与她的体香如此相似。
凝视杯中微涟,我不由得想起方雷。曾几何时,我俩每日都同榻品茶,她总是略带幽怨地谈说她早已作古数百年的丈夫,我总是一言不发地聆听她的故事直到天晚茶凉。
方雷在我心中总是美丽的,如同不败的海棠花。我曾经以为她会永远那么美丽地活着,那样我心中便会有活着的童话。
可是她还是死了,死在了商国第一个王的剑下。只剩我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凡间,一遍遍重复着故事里千年未泯的笑容。
我生来就是九尾狐精,世间千年,如我一瞬。可是这一千年,我却过得比凡人还要漫长。
九尾狐是要靠吸食人血生存的,但是认识了文命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吸过血。理由很简单,我不想让他像别的凡人一样恨我。我也不想让世人耻笑他,毕竟他是统御九州的大禹王,而我却是为世人所憎恶的妖兽。
直到被“她”选中的那一刻,我终于背叛了那个延续千年的誓言。我吸干了这个女孩的血,还占用了她的躯壳。
因为她是神,她拥有无尽的力量,她可以让我为之奋斗千余年的梦想,在一瞬间成为现实。
我呷了一大口茶,很苦,苦得几乎让我掉下眼泪。
原谅我,文命。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一个妇人的身影缓缓飘至门口,除了婆娑的轮廓,全是一片鬼魅般的苍白。
她就站在我面前一丈远的地方,铜镜里却只有我的倒影。
短暂的沉默后,她突然悚然大笑。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声,仿佛来自于万象伊始的远古,又仿佛生根于咫尺天涯的暗夜。纵使我已经活了数千年,竟然也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
她既像嘲讽又像赞赏地说,漂亮的躯体啊,比方雷还要漂亮许多,几乎比得上当年的你了。真是好眼光,涂山狐。
您过奖了。
哦,不对。她
沉地笑,应该叫你,苏妲己。
您怎么叫都好。
她笑了笑,既然已经有了躯体,这几天你恢复一下元气。等到进宫的时机成熟时,我会告诉你的。
雏鸡精已经以乐师的身份潜入商宫了,难道您不信任她?
她咯咯笑道,信任和成功是两回事啊,妲己。
我平静地看着渐渐走近的她,心跳却剧烈地跌宕起来。她的思想是不可揣测的,下一秒在她身上或者在我身上会发生什么,我无从揣测。
她走到离我只有数尺之遥的地方,忽然又转过身去,咬牙切齿地说,这几天,我感到不安,让我恶心的不安。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京ICP证090200号
Copyright©1999-2010 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