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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误入狼窝险四出高堂典故道三官
1945年，当地李家湾有个李善人○1，打扮得跟个道人一样的，手里拿着一大叠黑字白纸的“善书”，四乡劝善。善书是这样说的，四川峨眉山珠帘洞，观音老母借七岁孩童之口训戎众生道：
未曾开言泪满面，珠泪滚滚湿衣衫。
皆因凡民不向善，十大恶节○2在眼前。
六月要遭水和旱，七月天下降红烟。
男女大小有灾难，不怕凡民苦喊天。
今冬明春更危险，豺狼虎豹布满山。
免灾只有平心在，保你无事最安然。
乡下人也听不太懂，只感觉世道不好，人心惶惶。这年六七月水旱灾没来，但冬季却有神虎吃人的事。赵家畈、楼家湾都有小孩被老虎吃掉了。吓得我们放牛的、砍柴的小孩们再也不敢单独行动。一天下午，我在小河边捉鱼○3，休息时坐在社庙下的一块石板上，用沙耙垫坐，手伸到马篓内玩鱼，突然听得一声喊：“方，神虎在你背后要吃你呀！”喊声刚过就听得背后真的有吼动之声，我来不及回头去看，便来了一个鹞子翻身，乘势把沙耙猛地向后击去。不左不右，正打在神虎的腰部，那家伙一腾跃，跳起一丈多高。乘它落地未站稳脚的机会，我又猛击它的身体，并大声喊叫。这时，过路的行人丁弼、陈玉喜两人从石桥那边赶来，那家伙才夹着尾巴逃跑了。这时再找那喊我注意的人，却是陈昆美我们都叫他相求爹，他当时正在对面破骨矶上干活。要不是他发现的早，我早没命了。
有一次，我和湾下的弟弟陈友和到上畈叔父的山上打柴，沿着放水沟自下往上走。走到离人字脑还有两三丈远的地方，友和轻轻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裳，我看他把嘴向水沟内一努，顺方向看去，前面巴毛蔸下，睡着一只神虎，正打着鼾声，好险！为了不惊动它，我朝友和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跑上了人字脑。他比我小六岁，他在前，我在后，过了人字脑才敢加快步伐，沿着枣树旁的山岗往湾里跑。我们生怕○4它赶了上来，放飞○5往大门口跑。神虎大概是没有睡醒，它并没有追上来，弄了一场虚惊。
第三次碰上神虎是在六斗垅上面的山包上，当时我和胞弟陈友麟，两个人去打柴。他拿竹耙，我拿囱担，远远望见从荒家冲岗上来了一只神虎，像飞箭一样沿着路朝我们冲过来。弟说：“二哥，怎么办？”我说：“事到如此，要沉着应战：一，不要吓糊涂了，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或喊或打，不乱方寸；二，如果它要先向我进攻，把我咬倒或咬伤在地，起不来，你用竹耙捅他的喉咙或眼睛，打别处你力气小没有用；三，如果它伤害你，不要怕，我的卤担比你的竹耙更管用；四，打法上，我们俩个背靠着站着，互为攻守，万无一失，俗话说打虎还要亲兄弟……”说时迟，那时快，那虎飞跃地冲来，只相隔十丈、九丈、八丈……我们手握武器一边备战，一边呼救，大喊：“来人呀！神虎要吃人呀！”眼看一场生死博斗就要开始了，这时正在山下棉花地里薅草的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人手里拿着铁锄飞快地往山上跑来，他边跑边喊：“许二○6呵！”喊声如雷，那神虎见我们有人相助，一转身往北边的山上跑去了，真是望风而逃。我兄弟俩又一次脱险了，你道来救者是谁？他是本湾陈姓的房长陈昆荣，我们称他意爹。
46年春节时，连春节拜年也不敢单人独马了，我就跟二哥一道，两个人也热闹一点。正月初四到滚子洼拜外婆的年。她坐在伙房内不像往年那样爱接年○7，根本不理睬我们。拜完之后我说：“外婆，今年的年拜迟了，莫怪。我们因怕神虎，跟二哥一道，从梅家河、杨家老屋、桥头岩、八磊石一直转过来的，所以今天才来。”她说：“那没关系，那几处是你真正的嫁婆屋的，我是你的假嫁婆，再迟一点也没有关系！”我说：“明年大年初一就来，补你老人家的礼性！但我们有个要求……”“什么要求？”“让烧火的莫像待一般拜年客那样招待我们，光给豆粉丸子吃，多给点肉或肉糕之类的东西！”“总是你没吃个么事○8！”她根本不把我们的要求当一回事。烧火婆春蓉姐自然还是老样子，用圆盘端来了两大碗东西，让我们过早。碗上面一层肉、金针、肉糕等，下面全是青一色的豆粉丸子撑碗○9，加起来一满碗。我将上面一层的肉糕全部吃光，又将每个丸子咬成两半还回去回碗○10。早饭后，找了丫环凤仙表干和花姐，叫她们给我们装了糕点糖果等干嘎食○11才回家。我向母亲说了拜年的事。后来，母亲回娘家，嫁婆说：“开伢，你那个广西梁子○12，真歹得邪气。”接着如何长，如何短的，数落了我一顿。母亲回答说：“母亲你真老了，有些张巴○13，去冬今春乡里发神虎，你也不是不知道，来迟了你干嘛争长摆短○14的。方回去跟我说了，他也是故意气你的。”
这一年春，家里在三月份起回了大石包的四斗丘，请叔父和姐夫哥杰犁板田○15。父亲派我到旁田斗二去检桑树枝子。春修留下的桑枝根本不多，我到桑树下四处查看，一无所有。一抬头，不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一只神虎就站在离我三尺远的田中，正张着血盆大口，睁着两只闪闪发亮如同铜铃的眼睛，一身粉色麻黄毛，大脑袋，四只脚似铜锤，两个耳朵如铁扇，正摆着一副猛虎下山的姿势，准备将我一口气吞下去。在那一瞬间，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狂呼乱喊地叫着“救人！”两条腿像在弹净的棉花里站不住了，想跑也抬不动了。与我一丘之隔，在三斗丘内整田的昆美爹，看到此情景，叫我快跑，一边冲神虎大吼。听见喊声，大石包四斗丘的父亲、叔父、姐夫哥等一齐追赶过来，隔河喊叫。我吓得连跑带滚地到了三斗干田。田埂只一耙宽，没站稳又一个筋斗翻到大二斗的水田内，打得水花冲天，身子倒在田地污泥之中。我只觉两眼发花，天旋地转。昆美爹扶起我来时，神虎还在斗二上头田埂上盯着我。待众人追来时，它才慢步消停地离开了。我总算虎口脱险了，但真吓破了胆了，一连几个夜晚，合上眼睛，那神虎就在面前晃动，有时睡梦中还吓出一身冷汗，口口声声喊救人。母亲说：“不得了呀！这伢吓成这个样子，神精肯定受病了！”母亲安慰我说：“老话说的好，蛇不乱咬，虎不乱尝○16，怕什么事？”我说：“不乱尝、不乱尝，四次要尝我的味道没到嘴，怕是存心○17跟我讲客气了！熊家华伢不是做了它的尝味品么？”母亲说：“他那是在数难逃○18，听本湾上辈老人说，哪一年发神虎，神虎吃哪些人，都要通过神。山神、土地和所有神仙允许了才可以吃人，有一个神仙不肯，它都吃不成。你们陈姓祖仙有一个人，神虎要吃他，各路神仙都同意了，准备第二天中午时在一棵木梓树下饱餐，唯独没有通过三官爷的同意，把三官爷忘掉了。三官爷得知后，生气了，说，这还了得，把我斜不当人○19，不经过我，我就叫它吃不成！午时到了，被吃的那个人在木梓树下睡着了。三官爷变成一位白发老人，到这个人身边，将一把白毛扇子放在他的头边，走了。一会儿，神虎变成个黑脸汉子，一见那白毛扇子就说：‘唉哟，该死！这是三官爷给肥羊的护身符呀！’我没有通过他，不准我乱尝！”正说时，那‘肥羊’惊醒了。他没有睁眼，耳朵里听得一清二楚。过了一会儿，他偷眼一瞄，那黑脸汉子已走到了十丈远的地方，现了原形，是一只吃人的神虎。那人回到家中，将香案上的所有的神仙都撤下了神位，只留下三官爷，把三管爷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正中的中位上，逢年过年不忘供奉。”我说：“我怕也是三官爷保护的，才能四次脱险！”大家都笑了。
注释：
○1善人：指隐士一类的人。○2恶节：生活、过日子中，难以顺利越过的时段。○3捉鱼：捕鱼。○4生怕：很害怕。○5放飞：形容很快。○6许二：当地传说中的猎人，各种野生食肉动物的天敌。只要一喊他的名字，那正在危害人类的动物就会逃之夭夭。○7接年：接受别人的拜年。○8么事：什么事情或东西。○9撑碗：农村穷，招待客人时没有很多的好的食物，就把一点点好东西放在上面，下面放一些差的东西垫着，使一碗食物看起来很多。○10回碗：接撑碗的注释，客人只吃掉部分好食物和部分差的，要留下大部分食物，放在碗里，剩下。○11干嘎食：农村自制的如：炒好的花生、瓜子、红薯干，或饼干、糖果之类的零吃的东西。○12广西梁子：旧时指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残兵败将。○13张巴：指老年人的糊涂、不清醒。○14争长摆短：片面强调别人的不足、不对。○15板田：当年收割后留下茬，田也不翻，第二年再犁的田。○15板田：当年收割后留下茬，田也不翻，第二年再犁的田。○16乱尝：胡乱吃人。○17存心：讲客气或故作姿态。○18在数难逃：在劫难逃。○19斜不当人：横竖不当人看。
第五回肩挑日月沿乡卖贫寒家境靠勤劳
田少地薄总得想办法谋生。父亲请了杨家坳的安伯来，教我们熬米糖。熬糖既可养猪，又可以赚一点钱用，盈利一点米来吃，而且工艺简单，容易做。很快，全家的人都学会了。我和父亲一道起早放晚○1地砍柴熬糖。我人还没有窝篮那么高，父亲却要我下乡卖糖，他自己去砍柴。我挑糖出去，挑谷进来，人们都笑我“三个矮子一样长”○2。后来又与八磊石五舅爷挂勾做片面○3生意，挑糖上去，把谷或米给舅舅，又挑片面下来卖，算是做两趟买卖。去的时候走洞下、金盘地、冷冲到八磊石，回来时走杨家沟、童家沟、易支河、鲍家岗、汪家湾等地。为了糊口，扁担没有离开过肩膀。父亲包砍柴，母亲包熬糖，我包卖，各负其责。熬糖轧面剩下的糖渣麸皮喂猪，猪养得也不错。生意打开了局面，火红起来。我走村串户到处行走，与各村的人都混熟了，人家都叫我小糖匠师傅。
当时社会上经常不断地唱戏、放赌。这会那会的集会活动，是小商贩们的好去处。像茶庵（郭家坳）的黄经会，延续的时间很长，参加集会的人数也很多，看热闹的人更是川流不息，做生意的小贩一般都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我也到阎河购进了一批甘蔗、香烟、丝烟、饼子之类的小吃小商品去赶集打会。我喜欢到赌场做生意，因为这里价钱可以高一点，赚的钱也多一些。爱赌的人尤其是赢家，出手都特别大方。但因此，日积月累，耳濡目染我也养成了抹牌、赌博的坏习惯。
1945年，日本人战败投降了。我们家乡这里也平安了许多。年景也还可以，我家的肖家边、四斗丘两块棉花地，出产几十斤皮棉○4。这是一大笔经济收入，可以应付农历十月十八日熊守德、刘长华、黄家友三个喜事礼，还可以还清当年投资时欠的外债。几十斤皮棉装在两篾篮子里，父亲让我挑着去闫河卖，顺便买一点家用的小事○5，其余带现金回来。我跟陈玉映两人一同去赶集，一挑净花卖了八块美元（一块经元券在内），当时两块美元兑换一块大洋。买了一些小商品我们便出了街，到了永兴洲河内，看到一群人正围住一张桌在押宝。玉映说：“去押宝吧！”我说：“那好！去押宝可以！”那晓得他们是弄虚作假，什么归身成、出门臭、买下成、吊下臭○6。一口气功夫，八块输了七块，只剩下一元经元券。后悔不及，我知道父亲的脾气，如果回家只有死路一条。玉映说：“你看如何是好呢？”我说：“事已如此，别无良策，损失无可挽回，后悔也没用了。我想麻城县正在招兵买马，伪县民团扩军，我年龄尚小，可以去当个勤务兵，总算能躲过这场灾难。你把我的东西带回去，让我父亲不要找我，就说到东边去当放牛娃了，不必如实相告。拜托了！后会有期。”两个人就在河滩告别了。我思前想后的精神恍惚，如醉如痴的在赌场外走来走去，真是有钱难买后悔药，自己责备自己，真不该上当受骗。摸摸口袋，还有一张经元券，原是留作当兵的路费。现在干脆再押一宝！输了打个离身拳○7，当个死心蹋地的兵，赢了赶赶本。于是我又上去了，在绝望中期待着倒本利归家。上一宝是一个小三点丁字，归身桌面上有八块经元券。宝官说：“八块归身卖了，数额不小于六八，小点都被人得了。”旁边一条黑汉字说：“大点是个洋绊○8点，没人要。”我与那一位得神点子，我得四六分梅十，输一元、赢八元，谁得天牌，分梅十的好处。等得着急的我问宝官揭不揭得？宝官说可以揭，我一手把宝盖甩在一边，说道：“揭个丁字钻天啊！”这是关系到生死存亡、是当兵还是回家务农，决定命运的一宝。真是宝中有神，祖先保佑，果然是个十二点天牌！从南至北八美元统统进了我的荷包。我拿起票子扯腿就跑！宝官说：“细大哥还押一下吧！”我说：“险些要当兵，还押你这个鬼头子啊！”赶快离开了。事后感到十分稀奇，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当我跑到永兴州哑巴炸果铺时，玉映还在那里吃油条，他望着我那惊喜的样子，问：“友麒，你怎么又转回来了呢？”我说：“得了一个神点丁字钻了天，连本带利九张经元券！等于盈了半块大洋！有饭吃了！凭你再大的肚子也吃不了这么多油条吧！”我倒了一碗开水，边吃油条边喝水，饱餐了一顿。回到家后，这事被同湾人得知，成了天大的新闻。他们认为真是苍天有眼。我却是如死里逃生一般，一直心惊肉跳，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在有力无下处时，我只能干些杂活。春季插田时，我扯秧插田，当短工，还到杜家岗妹妹的婆家去种几块杂地，自种自管自收。冬季挑窑货○9、挑柴、卖炭，每天天未就亮起来吃五更饭○10，到袁家冲挑三挑黑炭到响水潭，两不见天○11可兑得一斤把食盐，那时我总是与陈玉路、玉振几个人同行。有时还贩小鸭子卖，多少为家庭混点零花钱，对付小开支。我虽然身体瘦小，但是很活跃，能跑能赶，能吃能喝。有一次去阎河卖柴，母亲五更起床，煮了一升米的饭，炒了一盘小鱼虾，还蒸了一个鸡蛋，打算我吃不了，剩余的全家五人可以当一顿早饭。哪晓得饭菜可口，那米饭全吃了不说，锅巴也没有剩下。虽然母亲的计划被打乱了，但她并没有怪我。后来与叔父一道过河南，夜晚下饭店现餐○12付款，一餐总要吃六菜碗○13饭，吃得饱，睡得香。白天出满勤，做生意或挑炭卖柴，晚上请父亲教我读书、识字。我知道做生意不识字不行。父亲见我勤奋好学，说：“你这伢，该你没福气，生在我这个穷家庭，不当时○14。你哥读九年书，当田借债。还有大石包四斗丘是爹爹的养老田。爹去世后，每年应给叔父四斗丘加西冲斗六两块田的份额共五石谷。但你叔父一片好心，说这谷算是给你哥读书了，你们今后可不要忘了叔父的大恩大德！”他对我说：“弟弟年龄尚小，往后看他有机会读书不！你就自学点文化，也是有益无害的，古人云：‘读得书多胜斗丘，不愁耕种自然收，白天不怕人来借，夜晚勿惧贼来偷’！”家父的谆谆教导我至今铭记在心。
为读书的事，岳母曾多次说闲话，说：“你哥哥读书顶田○15、当地，连扯债○16都舍得，就你像不是父母所生。你父母不一视同仁，你还拼命地做活干什么？”小时候父母包办，在黄泥塘姨母家订了指腹婚。姨表妹叫黄娥。哪知她五岁时就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后来，在一里开外的彭家河又定了一个亲，在望鼓楼山下，靠着大河边，是一单丁独户○17的人家。有岳父岳母，妻弟、爱人四口，种家里的田和地，生活尚过得去，但家里有点什么东西总被社会上的坏人偷抢盗窃去了。因此，一家人总处在夜夜防盗不安的境况下。他家的种田牛就被人带走过，还是我父亲跑到东泥洲帮他家找回来的。开亲以后，自小至大，我经常去她家，白天生产，晚上照夜。未婚妻与我同年，是农历九月初九的生日，比我小八十一天，名叫鲜菊，她自然很喜欢我经常住在她家。晚去早归，她总是欢欢喜喜，恋恋不舍的。虽然是父亲包办，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处，情投意合，相敬如宾。
岳父平常很健康，又能劳动，1946年春天突然得了病，由轻变重，一天重似一天，由于缺医少药，不幸与世长辞了。只剩下岳母妻弟爱人三口了，真是寡妇幼子。这时我更成为她家的常住门婿，大事小事，岳母都跟我商量，总是她出主意我跑路，成了半边之子，半当家。记得在岳父去世的一个月时，她又旧话重提了：“友麒呀！你岳父在生勤扒苦做了一辈子，男的‘五七’为重，应该为他写一篇祭文，超度超度。你要像你哥那样，能读善写，逢事少求人该有多好呀？”我说：“这个容易，我回去叫哥哥写就是了，请放心了吧！您谈谈岳父一生的大体的经历我记着，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完成，保您满意！”哥哥接受了我的请求，当即写好了，教我读熟了，让我到时照本宣科。祭文的原文记忆模糊，大概内容如下：
奉道：湖北省黄洲府麻城县、登灾乡、永丰
社居。时为中华民国三十五年季春三月□□：落
日照枫林，应孤儿之眼赤；寒烟迷伏岭，感教子之心伤。痛念先考，一去无踪；回思往昔，千呼不应。恨乔木已长枯，痛念珍支□□。感呈哀困，祭叩辞行。转眼忆当年，心如刀割，言念行年六岁，慈亲早赴深池，窃思还未□婚，严父死如□□。虽有同胞兄嫂，哪能当做爷娘。途无居父，居兄，叔可代为照料。早岁命头为歹，牵连讼狱，至造□□□□；中年时运不济，□□□□，由是家资尽耗。阿父苦挣苦奔，方将家道重兴；吾爷有首有为，始把门余复正。耕耘是务，仓桑之蓄有余；勤俭持身，合则之哀难免。孤儿谁是靠，□□□□□□。一男长巧七，一女在闺中，骨肉之挂怀每近。兹当五七之期，特诵明经超魄，诉出万千之苦，敬从明路霸王亡魂。复愿：□□□□，□□□□。生前本是老诚人，谅必不经地狱；没后定为潇洒客，其能直上天堂。呈蒙祭腥，□□□□，□□□□□□；□□□□，□□□□□□。□□□□，不尽哀情。婿慧鉴。
“五七”这天，在岳父灵前，我学着道师的腔调，拖着慢长的悲音念那祭文，直念得她们母子三人哭声震地，如泪人一般。事后，我受到了岳母的夸奖，她夸我聪明伶俐。中午，她还特地办了几碗菜，亲自举杯敬了我的酒。未婚妻自然暗暗欢喜我未学有文，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有时妻弟学六上学读书去了，岳母走亲探戚去了，我俩像已婚夫妇一样无比热情，欢喜若狂地漫说雪月风花。平时，夜晚押宝，打谷牌，或唱山歌小曲，谈笑风生，其乐无穷，直至深夜还在打闹，有时岳母喊了几遍才去休息。我和学六睡一个铺，爱人和岳母睡，避免人家闲话。就这样叫工打伙混了年把时间。到年底正准备过年办年货，一伙流氓将他家人全部捆住，东西抢得一水精光，空空如也。此后，生产负担更重，那时岳母才三十几岁的人，还不上四十，不得已只好再招一个人，来挑家庭担子。经介绍，岳母与何家湾的何在北结了婚（何在北，字有生）。从那以后，他们家再不需要我天天去照屋○18做伴了。除有要事以外，我也没有时间去长住，很自然的关系也由谐调到疏离，由深厚到淡薄，感情也有了转变，这是后话。
注释：
○1起早放晚：起早贪黑。○2三个矮子一样长：身材不高的人挑担子的样子。○3片面：宽的面条。○4皮棉：经过处理后，不含棉子的纯棉纤维。○5小事：指小东西、小的日用品。○6归身成、出门臭，买下成、吊下臭：押宝赌博的专业术语。○7离身拳：脱身的最后一博。○8洋绊：不伦不类的、不能带来好处的。○9窑货：小作坊以陶瓷生产的坛坛罐罐、缸、钵等乡村用品。○10五更饭：一大早、天未亮时吃的饭。○11两不见天：形容起早贪黑的劳作。○12现餐：现成饭。○13菜碗：并非盛菜的碗，是指较大的碗。○14不当时：不是时候、时机不对。○15顶田：以养命田的价值为代价。○16扯债：借债。○17单丁独户：人口少且抵处偏僻的人家。○18照屋：照看房子。
第六回枪林弹雨通信息战火纷飞免祸灾
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持继了八年之久。在苏、美、中协同作战的国际势力的攻击下，日本在广岛吃了一颗原子弹，之后才以投降失败而告终。中国国内应该是刀枪入库、放马南山，过和平的日子了。可国民党蒋介石不甘心，又把矛头对准了共产党和广大的劳苦大众，国内革命战争又爆发了。大战在辽沈、平津、淮海等地连续展开。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县长李培文武装占领了宋埠，在那里接受了日军的投降，继之，国民党派重兵占领了麻城的中心区域。1946年6月中共军队于中原突围。我们三河这里虽没有听见枪声，但是，当地土豪劣绅见势不妙，都望风而逃。1947年春天，刘邓大军南下千里跃进大别山，农历正月初六，南来北往的八路军铺天盖地。后来，在瓦铺、塔儿河等地八路军与国民党进行了大战。3月，兵临麻城全境。8月，刘邓大军占领县城，麻城分为麻东、麻城两县，分别成立了爱国民主政府。全面开展了均田均粮、土地改革、平息暴乱的工作。当时，麻城的土匪兵猖獗。11月3日，土匪郑家学、郑家贤带匪兵攻打麻东县政府驻地木子店以及汪家湾乡政府。解放军给予了迎头痛击。
在我们湾里住的八路军，把一匹受了伤的大黑马宰了，光马油就熬了一洋瓶。他们把马肉给我们小伢们吃，我第一次尝到粗丝马肉的香味。
八路军叔叔跟我们讲战斗故事，讲革命道理，还帮我们各家各户打扫卫生，挑水担柴百事都干。村民对他们由害怕变为亲热，后来如鱼水一般。我们小孩也初步明白八路军是我们穷人的队伍。有他们在穷人舒心多了。他们春去秋来，八月间还在我们湾里住了一个工作组。组长叫唐进科，文化水平较高，军官出身，在我眼里他能文能武。工作组后来又搬到赵家畈，带管曾家洼，陈家湾几个地方。后来又调一个姓张的地下工作组长，一共有八位工作同志。他们组织贫民团、翻身队、妇救会、儿童团等群团组织，广泛联系和发动群众。
我报名参加了儿童团，大伙选我当了团长。我们团下设一个中队，五个班。陈玉振任中队长，江本仁、丁如福、陈友任、陈友书、陈友洲五人任班长。我们儿童团白天在树林里开会，夜晚总要换几个地方活动。工作组员王全民每天白天给我们一支手枪，让我们巡逻、放哨、站岗，晚上又收回去了，天天如此。他教我们唱歌，有一首歌词是：“北风吹来浑身凉，提起过冬愁断肠。土豪们穿皮袄围着火炉塘上坐，穷人们穿短衣屋檐底下晒太阳。”当时儿童团也有团纪，每天值班不准迟到早退，不准脱离岗位，并不断地开展批评教育。
组长张井田是个北方人，白面书生，很文雅、文质彬彬的，但他却有一身好武艺。我们儿童团凭你几多人，跟他放枪壳○1地玩，总没法把他摞倒，真是文武双全。记得农会主席胡子臣持一把黑须大刀，腰间挂着两颗手榴弹，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哥哥和熊明西两人负责工作组的文秘工作。村公所设立在对面湾。实际上我们就像打游击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当时社会上发现坏人坏事，农会有权处决，不必经过任何人批准，就可以就地正法。我们经常五更半夜闹革命。
过了阳历年的第四天，即1948年元月4日，古历冬月初七，湾内扎满了队伍，是梁大队长带领的陆军医院的卫生队。当时马多枪少，骑兵同志每天骑马练兵。弟弟友麟还骑过他们的大白马，有两个骑兵在马的两边扶着他玩。我也骑过马，跑上山很舒服，下山的时候，望着好像在半中空一样，要跌下来似的，真怕死人。1948年，刘邓大军转出麻城。5月间，鄂豫军区的两个团以及麻西大队在熊家铺的燕子寨遭遇了国民党四八师的伏击包围，王树声、白宪文率部突围。一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陆军医院卫生队把很多药品用缸装着放在我家的粪荡○2内深深地埋了起来。听得军哨一响，所有的部队都集中了，人马连夜往响水潭那边红家山方向撤退了。他们与地下工作组是两码事，互不通信息，第二天，地下工作组照样开会办公。
我几个月没做生意，手里一分钱也没有了，就跟工作组请了假，要了一张通行证，准备去山里挑一担炭，混几个零用钱。第二天大清早，母亲煮五更饭给我吃了，又做了两个糯米粉子粑给我带着路上做午饭食用。我和叔父陈玉恩、叔叔陈玉华、陈玉付、陈玉正等五人一同出发，到陈家岩天才放光，东方刚发白，突然发现对面路上人喊马叫地在过兵。当他们发现我们就喊：“谁？站住！”
我放开声音说：“不好了，匪兵来了！”玉华叔说：“不是昨天从我们湾子出来的那班人吗？”“不是，白匪兵穿着不一样，你看他们穿的都是油绿色的军装，还有美式装备。”这时玉华叔赶紧把手伸进口袋内，将那张工作组白纸条的路单揉成团儿塞进了嘴里，幸好没被他们发现。
一会儿匪兵们就围拢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搜走了我们五人所有的糯米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他们说头一天中午在麻城吃了中午饭出发的，到现在还一直饿着呢。这群饿鬼先吃了个饱，又来盘问我们。他们问我们从哪里来的，干什么去，是不是八路军的探子，最后要我们都去他们的部队给他们扛子弹。然后不由分说，把子弹箱往叔父身上一放，接着玉恩、玉华、玉正三人也背上了子弹箱。
我想，我去为他们当民夫倒不要紧，我们赵家畈工作组的八位同志，还有丁家岗、胡昌冲两个工作组的几十个地下工作组的同志就危险了。于是急中生智，说：“长官，我们这些穷人没法子才出来挑炭度日，我们五个人挑炭的用具，就是生活的本钱。求你们答应我把扁担炭架子送回去吧？”他们见的我瘦小无力的样子，没说话，就算点头答应了。站在旁边的陈玉付哪知我是要挽救革命同志？他也对匪兵说：“长官，让我也送回去吧？”那当官的不等他再说二话，让一个匪兵将一箱子弹往他肩上一放：“他妈的！给我们送子弹去！东西让这个小鬼送回去还不行吗？”
得到他们的同意，我将五人的扁担炭架用绳子捆好，放飞似的往回家的路上跑。开始是跟他们一块走，开路的是两个尖刀兵。弯山一过我便走小路，后来一口气一直跑到了幸家冲，碰上了张诗付、张诗才兄弟两人。他们也是要上山挑炭的。当我说明情况后，他们说：“我们先各自奔命吧！”说完打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了。
俗话说人命关天，我们工作组的同志对革命又是多么重要！他人瓦上霜我不管又有谁管？我想，跑了那么远的路，不就是为了他人瓦上霜吗？我又一口气过了解家坳，到了赵家畈社庙桥头边，正好碰见张组长、林同志和水同志三人，这时我已一身冷汗了，我赶紧向他们汇报了军情。张井田组长问我：“真的是匪兵吗？是不是从你们湾里出来的那支陆军医院的卫生工作队？”我说：“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工作队的。一、他们的服装全是油绿色；二、装备是美式的；三、他们的做法也不同，八路军哪会要穷人给他们扛子弹呢？又怎会抢我们的糯米粑吃？”在一边的林同志说：“小团长判断有道理！”于是叫老水穿便衣到刘家湾对面山上去探听虚实，并准备马上撤离。
后来我又补充了一句：“张组长，还得迅速派两个当地人去胡昌冲，通知田队长和丁家岗的赵组长（赵根章解放后任麻城县副县长），让他们赶快转移。”井田同志说：“小鬼，你人小志不小，考虑问题很周到。我们一定照办，你放心吧！”我又到村公所，跟胡子臣、田维臣等人汇报情况。他们听说后都跑到山上钻进石洞里躲了起来。
当我回来时，远处传来了枪声。不一会儿，匪军占领了解家坳，架起了一个小钢炮，对准响水潭铁厂打了一炮。铁厂内院子里的炭烧着了，火光冲天。各个山头插满了白旗。老水也只好钻进刘家湾对面的山洞里去了，在那里暂且栖身。张井田组长由梅建荣带路向望鼓楼北岩方向去了。敌人围住了望鼓楼山。在敌人搜山乱冲猛打时，不知工作组的同志中，是谁还击了，打了两梭子弹，敌人发现了目标，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满山都是匪兵，步枪、冲锋枪、小钢炮、六0炮打得尘埃四起，火光冲天。搜完了山，他们又下去沿家挨户的搜查。
不知道谁告了密，躲在熊家大橱的一张二王三位同志被发现了。当匪营长揭开橱子门搜查时，一个硫磺弹轰隆一声响了，匪营长当即架了土飞机，脑袋开了花。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三位同志被捉住了。张同志在熊家湾屋后英勇就义了，他临终前高呼：“打倒蒋介石，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两位王同志被解往阎家河的方向去了，以后的结果不得而知。其余五位同志第二天返回原地，见了我忙说感谢的话，说是我送信送的及时，才使他们脱离了虎口，说我为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又说：“看来，我们要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就此作别了，后会有期！”
从此以后，国民党保安队经常进山捉人，说抓什么土八路。农会主席胡子臣也被抓住了。地富豪绅们野心不死，企图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进行反攻倒算。伪保长杨宗民把农会主席杨友元活活打死。山里人不敢再上街下河，到处是白色恐怖。局势十分紧张。我们也没有办法，被迫跑到坪下丁家寨等地去“躲反”，四、五、六月大忙的时候才回来生产，生产也只能偷偷地干。儿童团快乐的时光好像过眼的烟云转眼不见了。
玉楷五父家在插田的时候，我才去岳父家借牛来耙板田。这时伪保长正好让保丁杨秋伢派差下来，他要我送柴。这趟差本来不应该派到我头上的，只因为他吃了别人的饭，口软，就把差事移到我的头上了。我说：“已经是大中午了，我用的又是借来的牛，这次就算了，下次我再送行不行？”保丁说：“不行，长夫重担，没派你的，这趟差事是一定要去的，大家亲亲处处○3的，还是去了好，讲翻了大家都不好看。”没办法，家里只有我一个劳力，大哥读完书自己当教员去了。八路军来的时候在各处办起了学校，让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八路军走了，学校却没有散。父亲年岁大，走不了远路。派差只有我去。于是，只好停下来，不耙田了，上大山岩装一挑片柴足有八十斤，让母亲炒一碗剩饭给我吃了，挑着柴就往阎河胡家塘乡公所送去了。半夜才摸黑回来，母亲在灯下等着我，见了我眼泪汪汪地说：“伢啊！眼睛都望穿了，幸好是回来了，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说：“送到胡家塘去了。”这一年，不断地送柴草粮食，上到邹家祠堂，下至麻城县，扁担没离开过肩头。跟他们干也是白干，又容不得你不干。
1948年冬季，抽出点时间为大哥办结婚喜事。这时哥还在黄泥塘教书，没有时间筹备。我在家请在本湾教书的陈玉洁大伯写了婚联。写了婚联还没有大门贴，就把后门当大门贴了上去。上联是：“陈氏义风超万古”；下联是：“张公仁德驻千秋”（嫂子乃是张家之女）。洞房上联是：“同心同德结秦晋”；下联是：“相敬相亲亦孟梁”。办了八桌薄酒会了客○4。还是我亲自押的小轿○5，外婆家的晓记表哥办菜○6。我有三处外婆家，本该八磊石坐首席○7的，他们让给滚子洼舅父坐了，姐夫哥只能坐在灶门口烧火○8，还坐不上席。吃完饭，残菜剩汤也一无所有。办完喜事之后，家里连吃的粮食也不很宽裕。穷、穷、穷，何时不穷呢？时如日、日如年，乌云密布遮青天，盼、盼、盼，盼来了1949年。
注释：
○1放枪壳：形容竭尽全力、千方百计的样子。○2粪荡：农村积攒粪便、积肥的土肯坑。○3亲亲处处：形容关系密切、友好。○4会客：请客吃饭。○5押小轿：迎娶新娘时男方家人跟着轿子。○6办菜：掌勺作菜。○7首席：上席，最尊贵的客人坐的席位。○8烧火：在灶前添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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