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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楚一见秦悦,便一把抓住他手道:"好兄弟,快告诉我,那少年在哪里?你可曾、可曾伤了他?" 秦悦尴尬道:"他闯了远山居,我一时、一时不慎,让他吃了点苦头……不过你放心,这会儿大概已经活蹦乱跳了。" 杨楚道:"他、他可是我的儿子?" 秦悦苦笑道:"这我可不知道啦,你得去问他自己。不过我瞧你们长得的确有点像呢。" 杨楚心头激情翻涌,竟比初恋时首次去见情人还厉害,口中只是喃喃道:"我见了他说什么呢?他是我儿子!儿子!" 不知为何,他竟认定了那少年必是他的儿子。 梅真可能是心有灵犀吧,居然完全赞同,并且大是迫不及待,道:"管他呢,先见了他再说,我便不信,他会不认我这个舅舅!秦楼主,请带路吧。" 秦悦看着杨楚魂不守舍的模样,无端地大为感动,同时也为那种父子深情而大惑不解。毕竟,他才二十出头,且自幼丧父,对于父亲对于儿子所持的情感很有几分茫然和陌生。
杨少甫端端正正坐在红木椅子上,冷着脸抱着膝,见秦悦带了一群人进来,脸一别,鼻中哼了一声,谁也不理。他虽处于客房之中,待遇不差,门外却一直有高手把守,并不让他踏出房门一步,显然算是被软禁了。 秦悦挥手撤去部属,转身笑问杨少甫,道:"杨公子,你为何姓杨呢?" 杨少甫并不知秦悦秉性极是忠厚,只当他打趣人,怒道:"你为何姓秦?" 秦悦脾气向来极好,苏凡有名的坏脾气,他尚能与之款洽相处,何况这少年呢,他也不生气,居然微笑回答道:"我姓秦,是因为我是秦家人,我父亲姓秦,你呢?" 杨少甫仿佛一呆,道:"我母亲让我姓杨,我便姓杨了,有什么为什么的?" 秦悦道:"百家姓这么多,令堂为何要你姓杨,难道你与姓杨的人有何相关么?" 杨少甫掩耳道:"我不听,我不听,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知趣的快将恒香楼还给我,不然,再次我依旧会不客气!" 杨楚再出忍不住,走上前去道:"你今年二十一岁?冬月还是腊月生的?" 杨少甫不自觉道:"腊月初三。" 忽然警惕道:"你是何人?问我这个做什么?" 杨楚满腔酸楚惊喜,道:"孩子,我是你父亲,你是随我姓的呀。" 杨少甫猛然跳起来,道:"你胡说,你胡说!我从来没有父亲!娘说我爹早死了,他早死了,我没有父亲!" 他叫着,跌跌撞撞往外冲去,可他腿伤未愈,没两步便砰然摔倒,犹自挣扎着要站起来走出去。 杨楚又痛又怜,半扶半抱起他道:"孩子,是爹不好,是爹辜负你们母子了。我对不起你们。你怨爹恨爹骂爹都没关系,一切是我这个父亲失责。可是,你的腿,你的腿疼么?" 杨楚说着,七尺男儿,竟泪光闪动。杨少甫初时还在他怀里乱挣,半天却失声痛哭起来,道:"你为何不要娘亲,为何不要我?既已扔我们不管,今日又认我做什么?" 杨楚愧悔交加,父子二人泪水流成一片,闻者无不心酸。 杨楚又撩开杨少甫裤角,看着他红肿的膝盖问:"痛不痛?" 秦悦见了不胜惶恐,道:"早知是你儿子,鬼拉我手也不伤他了。" 杨少甫却哭诉道:"这算得了什么!我五岁的时候娘亲便郁郁而终,我这个'不要脸的小杂种'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娘亲尸骨未寒,她的养母便将我向外赶,塞给我几个冷馒头说是我母亲留下的全部遗产,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大人冻饿死的都不在少数,何况我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大一点的乞丐抢我的食物,老一点的乞丐不准我在他们的地盘睡觉,连狗都欺负我,追着我就不肯放,我居然没被咬死,倒也是奇迹。后来有人大发善心收养我作义子,给我吃的穿的,却只是为了和李妈那老虔婆打官司争夺恒香楼而已!官司输了,我依旧衣食无着……" 杨少甫说着狂笑道:"我流浪了三年,做了三年的乞丐,居然还能活下来!我至今想着都是奇迹!你可想象得出那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死过多少次吗?" 杨楚垂头,竟无言以对。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我是害苦你娘了,我害苦你了。你,你可肯给你父亲一个赎罪的机会,让他来照顾你,莫要让他在自责中度过一生好么?" 杨少甫大哭不语。 秦悦自思虽自幼父母双亡,但出身富贵,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甚至文才武略,兄长也从不肯马虎,一向为他专门延有名师指点,从不曾历过这等惨事。自己常自伤身世凄凉,比起杨少甫来却不知幸运多少。苏凡若知道这些事,想来也不会再整日价长吁短叹,认定世间独他最是命薄如纸,时时以琴遣忧了。 梅真见杨少甫渐有动摇之意,便从旁婉劝道:"少甫呀,听舅舅一句话,杨兄千错万错,始终是你生父,且近来他为寻访你们母子下落所历的风风雨雨舅舅也是亲见,你便认了父亲,从此,一家团圆,可不是好!" 杨少甫惊讶抬头道:"舅舅?你是我舅舅?" 梅真温慈笑道:"你还不知道么?我叫梅真,思思是我姐,我不就是你舅舅么?" "我不但有父亲,还有舅舅?我却记不得了。" 杨少甫喃喃道,便见梅真言辞恳切,却也甚是相信。 秦悦心情激荡,忍不住叹息道:"杨公子,你有了父亲,又有了舅舅,是何等喜事!我自幼父母双亡,母亲又是孤女,失亲少眷,不知多羡慕你呢。还不快认了亲呢。" 杨少甫沉默片刻,拭去眼泪,向梅真行起大礼道:"拜见舅舅!" 梅真坦然受之,又一指杨楚道:"你父亲当年也不是有意抛弃你们的,如今好容易才能相聚,原该父子团圆,一家和乐才好。" 杨少甫低着头,咬牙不做声。 杨楚见状长叹一声,道:"罢罢罢,我也知我所作所为天怨人怒,也寒透你们母子的心了。上天能让我再见你一面,让我知道你很好,已是很眷顾我了,我也该知足了,不该再期望你能原谅了。孩子,你自己珍重。" 说着,杨楚慢慢后退几步,蹒跚举步向门口走去,步履之间,竟足足老了十岁似的。 秦悦大急,伸手想拖住他,又觉不妥,看着杨少甫不说话。 杨少甫呆呆望着杨楚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悲叫一声"爹" ,飞身而起,人已扑倒在杨楚身上。 杨楚慌忙应了一声,不由泪流满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秦悦感慨万千,带人悄悄退了下去,让这父子好好聚聚,尽情发泄倾诉一番。 "小思若知道此事,不知该多高兴。" 秦悦想着,忙嘱咐人去告诉杜小思此事,自己则依旧去陪他的好兄弟苏凡了。 可惜,秦悦这日却未去再香楼参加他们父子、甥舅的团圆大会,不然就是有鬼拉他手,他也要给杨少甫几下好瞧的。 一扫近日来再香楼悲愁忧苦的氛围,梅真一脸春风得意,杨少甫一脸春风得意,杨楚更加一脸的春风得意,加上杜小思也是笑语嫣然,想没有喜庆气氛也难。 酒过三巡,杨少甫双颊通红,眼睛也似迷离了。他感慨道:"爹爹,我们虽是相认,可我却是不能跟你闯荡江湖,浪迹天涯,潇潇洒洒四海为家的。要不是八岁那年千剑门主收养我为义子,我不但不会似今日这般能文会武,只怕早就给冻死饿死了。孩儿今日可不能认了亲父,便忘了辛苦养我长大的养父,义父年纪渐渐大了,千剑门事务众多,孩儿是一切丢开不管不问的。" 杨楚道:"那是自然,做人原该讲良心。我反正是孤身一人,也没打算要再去闯什么江湖。经历了那么多事,名利算什么?百年之后,无非是过眼云烟。一家团聚,和和美美过日子才是最真实。你不嫌我老而无用,以后我便搬过去和你一起住。如果你义父门中有事要我帮忙,我也会竭力相助,以谢他的大恩。我余生所剩的心愿,嘿,就只盼你快快成了亲,给我生个小孙子,我就在家给你带小宝宝,哪怕天天给他尿布。" 梅真极快地对杨少甫递了个眼色,笑道:"千剑门是江南三大门派之一,势力强大,门主寒翎一代高手,侠肝义胆,识见过人,少甫能跟在他身边,也算是福气了。" 杨少甫却低头叹道:"义父待我固然极好,甚至有意在百年之后将门主之位相传。可惜目下千剑门形势并不乐观,我不忍义父太过操劳,竭力相帮,可这担子,也太沉太重了!" 杨楚微诧道:"我二十年前在江湖行走时便听说千剑门了,当时已是了不得的大派,现今反不如昔了么?" 杨少甫蹙眉道:"父亲有所不知,我们的对手太过厉害,义父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几番明争暗斗,无不处于下风。" 杨楚奇道:"对手是谁?能有多厉害?我便不信,我山居二十年,自认一身内外修为,不会输于当今任何一位高手,怕谁来着?你告诉我是谁在和我儿作对,为父替你出气。" 梅真笑道:"让我来猜猜。目下江南凌驾于三大门派之上的,只有不平楼了。我听说不平楼打着管尽天下不平事的旗号,将三大门派的势力陆续都逐出了杭城及附近富庶地区,蚕食速度之快,令人侧目而视。三大派是最倒霉的是无名帮,因向来声名不佳,每每成为不平楼矛头所指。一次无名帮欲犯林家庄,不知怎的给苏凡撞上了,一曲'七煞魔音',打得无名帮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回去还引发了一场内乱,时至今日,无名帮几乎算得是从江湖除名了。千剑门与残月谷面对前车之鉴,不人人自危才怪呢。" 杨少甫叹道:"林家庄一战,可能只是苏凡无意间撞上的,并未有人发现不平楼有人员调动,也未发现有不平楼的人在林家庄附近,当日出现林家庄的,只有苏凡带着一名剑婢,面对无名帮近百高手,竟无败象显露。后来秦悦也出现了,龙吟九天剑出鞘,竟击败了名震天下未有败迹的无名天剑!实话说,我闯远山居,原也没打算能买回恒香楼,只是想借此机会接近他们二人,若天见怜,竟能除掉其中一人,千剑门也就有救了。只要我不显露行刺本意,我料他们自居侠义,理屈之时,不会拿我怎样。能找到父亲,竟是意外之喜。只不过,只不过,前路,依旧还是艰难。" 梅真沉默,杜小思竟也沉默,秦悦在他们面前,温和善良得如同绵羊一般,让人怀疑他是否舍得去踩死只蚂蚁;可在江湖传说中,却是个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称霸一方的绝世剑客、一代宗主。 杨楚大是疑惑,道:"你的对头,竟会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打交道的不平楼!可我瞧秦悦待人诚恳,心地厚道,不以富骄,不以贵矜,分明是个极可相交的性情中人,怎么会以权势相欺,处处咄咄逼人呢?" 杨少甫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人需看本,谁知他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杨楚摇头道:"不对,我看人应不会看错,秦悦绝不是惯会矫情作伪的人。" 杜小思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插口道:"杨大哥说的不错,秦悦的确是人品武功都极好的人,可惜太重兄弟情义了,因此总被人牵制而不自觉。" 杨楚思索道:"你说是……" 梅真道:"是了,是苏凡。苏凡城府极深,素以机智多才闻名。秦悦却是老实人,又重感情,不问可知,对这个病歪歪的好友极为体贴容让,久而久之不被苏凡摆布得百依百顺才怪呢。别的我们不知道,只看那日远山居那守门的侍卫大辉,不过是苏凡的奴才罢了,便敢对秦悦如此无礼,秦悦竟然丝毫不能制他;还有那赵明燕,仗着是苏夫人的闺中好友,对秦悦竟是随口斥责,哪里是把他当楼主了?可怜秦悦空挂了个楼主虚名,早给架空了还不自知呢!" 杨楚不觉点头道:"只怕真是如此。秦悦一听苏凡病重,不知多着急,情真意切,令人感动,可那苏凡分明处处设防,连查点恒香楼的旧事都推三阻四,哪把他当兄弟了?好在我已找着少甫,以前的旧事不查也罢。可这苏凡,着实得让人生厌。" "还有那苏凡夫人孟菲儿,也是个厉害角色呢,城府之深,绝不在苏凡之下,有此二人,秦悦在不平楼中哪能做得了主?" 杜小思眼中闪过极深的迷惘和忧郁,道:"如果秦悦真能做主,能让我到不平楼后不至受人羞辱,我何必还过这种卖笑的日子,苦苦地守侯,苦苦地观望?他只知道一直说我多心,却不知只是他自己太没心眼了。" 杜小思垂着头,紧紧抱着肩,乌黑的长发斜斜挂着,恰遮住了半边面容,却不难叫人发现那翦水双瞳中晶莹的泪珠。 杨楚眼见那泪珠,宛然看到当年梅思思那痛彻心脾的悲哀,心中一痛,只觉但要此女能得偿所愿,获得当年梅思思错过的幸福,便是为她死了也是值得的,更别说为她做其他的事了。 "还有呢!" 杨少甫仰头灌下一盅酒,满面通红道:"恒香楼不该成为苏凡的远山居,他凭什么,凭什么占有我母亲的恒香楼!我母亲留下来的,我一定要夺回来!" "不错,苏凡没理由霸占远山居,甚至不准我们进去清检旧物。一个为了自己家族所谓的清誉,竟不顾他人天伦之情的人,绝对不会是个好人。" 杨楚站起来,负手望着对面不平楼的飞檐朱瓦,道:"也许,我们该管管不平楼的不平事了。" 他腰间佩的长剑,蓦地响起,似是感应到了主人身上那消失多年的战意和杀气!
苏凡身体已好了许多,秦悦很是高兴,悄悄在袖中藏了小小一葫芦好酒,奔入了远山居。 推开房门,果见苏凡微微含笑倚在床边,海无情正俯在他身边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忙起身让座。 秦悦笑道:"我只当今天我是第一个来瞧他哩,海叔竟比我还快。近日海叔到哪里去了,我都不知道。刚刚又在说什么悄悄话,神神秘秘的。" 海无情笑道:"你问苏楼主吧,他正说要和你商议呢。" 说着竟掩上门走了。 可惜秦悦却没那么大的好奇心,海无情不回答,他也不向苏凡追问,只将酒葫芦在苏凡面前一晃道:"恭喜小凡,又逃过一劫!" 苏凡微笑,一把夺过葫芦,见四周再无旁人,飞快喝了一口,依旧还给秦悦道:"不平楼可能有大麻烦了,我怎能让你一个人担当?" 秦悦不解,道:"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吗?便是南方有点事,有菲儿姐亲自去,再无摆不平之理。" 苏凡不答,却问道:"前日有个少年要来买我们的远山居,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能助杨楚父子团圆,正是秦悦生平得意之事,只不过不知苏凡和这梅思思究竟是何关系,怕影响苏凡休息,不敢提起罢了。见苏凡主动问起,忙将杨少甫与杨楚之事前后因果一一讲了出来,特特又将杨少甫幼年所受苦难越发添油加醋说一遍,无非是想借此要暗喻苏凡,凡事想开些,莫总是自伤身世,以为就自己无父无母,最是不幸。 苏凡聚精会神听罢,才道:"嗯,听来倒蛮感人的,那杨公子编得居然跟真的一样。" 秦悦愕然,道:"你是说,他撒谎?" 苏凡叹道:"你不觉得,梅真的出现,杨少甫的出现,一切都巧合得有点离奇么?你居然一点都不曾怀疑?唉,我若死了,九泉之下想着你竟这般被人耍弄,只怕死也不会瞑目,如何敢死?"
再香楼中,一桌鸿门宴已经摆开,梅真、杨家父子都到了,可任主角的贵宾却还不曾到。 杨楚自行斟了杯酒,沉静地饮着;杨少甫负手而立,气度甚是不凡,可眉宇之间,却甚是不安,一时又犹豫地问杜小思:"小思姑娘,秦悦会来么?" 杜小思安静地倚窗而立,轻轻玩弄着长发道:"他会来的。助杨家父子团圆一直是他的心愿,如今苏凡已渐渐好转,再没了牵挂,你们谢他的酒,他怎会推托不来?" 杨少甫道:"我们计划不会有甚么疏忽之处吧?苏凡病情已大有起色,以他的才智,半点珠丝马迹都会惹他疑心。如果他身体状况比我们预料得好,可能会使用"七煞魔音" 与我们相抗,即使是他一人,也是很可怕的。" 梅真思索道:"按理不会。一个昏迷那么多天的人,刚醒来起码要有好几天浑身无力,动弹不得,何况苏凡根本是个病篓子呢!只要我们制住秦悦,再引开海无情、冷奇等人,不平楼再无能人,一个病重未愈的苏凡,能有多大能耐?" 杨楚见杨少甫那般不安,宽慰他道:"放心,孩子。即使他能用"七煞魔音" ,我也有把握在他手碰琴弦之前除掉他。只要想着,事后如何向秦悦解释就行了。唉,我就是不知道秦悦事后会原谅我们自作主张替他出头吗?他还会与我们为友吗?" 杜小思脸上说不出的忧喜慌乱,呆呆出着神,仿佛在等待什么,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希望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杨楚摇摇头,叹道:"苏凡死不足惜,丢了秦悦这样的朋友就实在让人遗憾了。但愿秦悦的脑子能转过弯来。" "转什么弯呀?" 人未到,笑语先至。秦悦大阔步奔来,道:"恭喜恭喜!父子团圆,甥舅相会,诚天下第一快事也。" 杜小思款款起身,柔声道:"怎么才来?我们还当你记着前日打伤杨公子,心怀内疚,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不肯来呢?" "秦悦在你心中,竟如此小气不堪么?" 秦悦深深望向她,语中意味温柔之极。 杜小思心中一跳,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杨少甫向着他深深一辑,微笑道:"不是那场架,怎打得出我们父子重逢?大恩在此谢过!" 秦悦哈哈而笑,道:"好,好!难得今日大家都好兴致,咱们今日就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梅真笑道:"来来来,大家都坐下,品品小思姑娘的好厨艺。这在平常,可是千金难买呀!" 杜小思笑意微微,颊间酒涡时隐时现,眸含秋水欲滴,唇如樱桃嫣红,小鸟依人般偎在秦悦身边,一边替他斟酒一边问道:"你这般高兴,大约苏楼主的病已痊愈了吧。" 秦悦失笑道:"他的病若能痊愈就好了。我们八岁便相识了,在我记忆中,他没有一天离开过药罐子。若是有一天他能吃一小碗米饭,喝半碗汤,出去透透气,便算是身体极好了。" 说着,秦悦不觉放下了筷子,道:"我每每瞧了也够可怜的了。药粒吃得比米粒多,药汤吃得比米汤多。尤其这几天,下面的人变法儿弄些山珍海味来哄他,他却半口也吃不下。有时勉强喝上几口汤,一转眼便吐得干干净净,全靠些贵重补药撑着。亏得咱们家还有点根基,上百年上千年的人参、灵芝都能变着法儿弄来,否则一百苏凡都得丢了小命。若是有人能将他完全医好,便是让我将整个不平楼拱手相让,给他磕上三人响头,烧上几支高香也是不妨的。" 几人不觉动容。杨楚叹道:"苏凡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可死而无憾了。若他再不知足,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杜小思温柔一笑道:"你瞧瞧,今天这么快活的日子,提这些丧气事做什么?来,喝酒吧,这可是我特地从北方托人买来的百年女儿红,市面上再买不着的。" 秦悦连饮数杯,赞道:"好酒!甘醇可口,入口绵甜,的确难得一品,只怕后劲很大,得醉个几天呢。" 梅真笑道:"醉又何妨!秦楼主不是说不醉不归么?况且我瞧你也不须归去。温柔乡里度春宵,是何等韵事!" 杜小思满面飞红,白了梅真一眼,却不见有嗔怪之意。 秦悦大笑,轻拥杜小思,道:"若小凡健健康康,又得小思终日相伴,秦悦平生之愿足矣!" 说毕又喝了两杯酒,人已似晃晃悠悠,如踩云中了,不免诧道:"今日这酒忒烈,我竟似要醉了一般。还没喝几杯呀。" 秦悦的确没喝几杯,但他的心上人倒给他的酒中,暗掺了许多"千日醉" 。喝了这酒当然不会真的醉上千日,但即使武功之高如秦悦,醉个十天八天的还是大有可能。 秦悦倒了下去,软绵绵卧在杜小思怀中,全然不见一丝防范之意。 杨少甫吸了口气,振衣而起,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只见他双指骈起,连点秦悦周身大穴,方才冷笑一声,解下了秦悦腰中的宝剑,轻轻拔出。 秦悦之剑名九天龙吟剑,在当今江湖已极其出名,出鞘之时,有异声若龙吟,剑锋带起一道寒光,伴着一丝雍容宝气,竟觉有几分优雅。 梅真叹道;"这就是人见人畏,击败了无数高手,甚至轻易击败了无名天剑的九天龙吟剑么?" 杜小思抱着秦悦,如以往一般,轻抚他的长发,眼神却又怨又爱,说不出的复杂。秦悦却睡得很甜,甜得梦中也带着一丝微笑。 杨少甫吐了口气,一招手,两名青衣剑手已跃进来,也不答话,从杨少甫手中接了剑,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系于剑柄,复又掠了出去。 杜小思、杜鹃小心翼翼将秦悦扶到床上躺下,褪去衣袍,脱了鞋,掖好被,方才走到窗前,观察不平楼的动静。 杨少甫、梅真俱显得有点紧张,神色不甚安定,只有杨楚泰然自若饮着酒,淡淡道:"梅兄,少甫,莫要心急,便是他们不上当,我们也无须相惧。山居二十年,我虽失去很多,于武学一道,却大有所得。苏凡又如何,即使添上孟菲儿和他们那群属下,也未必是我对手。" 梅真道:"话虽如此,不平楼也非浪得虚名,能引出部分精英人物总是好的。" 话犹未了,只见不平楼中匆匆奔出百余名人物,显然都是高手,以海无情、赵亭山、冷奇等为首,持刀佩剑,急急向城西方向而去。赵明燕却带了几人奔再香楼而来。 杨楚笑道:"他们倒是上当了,听了信上所言,都到城西救主去了。这女娃子不错,想得到先来这里查个究竟。我们却不能再这里呆了,还是先带秦悦走吧。" 杨少甫忙背起秦悦,与梅真一起从后墙跃出。杨楚正待扶持杜小思主仆离开,却见二人竟也翻身掠下,轻捷如燕,忙赶上去笑道:"没想到小思姑娘居然也深藏不露。" 杜小思道:"我入这行时也曾学过些微防身之术,后来结识秦悦,因他是江湖人,便执意随他习了些武艺,不过是微末之学,杨大哥见笑了。" 众人很快到了附近一间废园中,里面竟暗藏了近百名精锐高手,正是杨少甫等人预备下的进攻不平楼的千剑门主力。遇到梅真等人,立刻站起见礼。 杨少甫将秦悦丢在角落里,道:"孟菲儿不在,秦悦被制,不平楼的精英又被引往城西,一个时辰之内无法赶回,我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结束对不平楼留守人员的战斗,一个时辰后,我们掉转方向进攻从城西回来的不平楼部属,到时视具体情况而定,顺利的话可以将他们一举歼灭,至少可以重重打击他们一番。--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取苏凡性命,他一死,不平楼就不亡也毁了大半了。兄弟们,灭不平楼,振千剑门,当在今日!" 众人齐声应诺,蜂涌而出。 杜小思却走到秦悦身边道:"这地方又湿又冷,如何呆得下人?不会睡出病来吧!唉,这春寒料峭的,我怎么忘了带他的衣服来呢。" 杨楚忙将自己身上外袍解下,披上秦悦身上道:"没事,顶多一两个时辰,我们便可赶回了。只是事后如何跟他解释倒是大伤脑筋。" 梅真催促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杨兄,请!" 杨楚只好起身便行。杜小思主仆居然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忽见杨楚面色微诧,便微笑道:"此次大战,必会惊动江湖,若错过了岂不可惜?杨大哥放心,我只远远看着,不会拖累大家的。" 杨楚一笑,道:"不错,等秦悦当了名副其实的不平楼主,你便是楼主夫人了,也该有些历练才是。" 杜小思悒郁一笑,不复多言,心中却实在怀疑,诛除苏凡之后,千剑门会轻易放了秦悦,还让他当不平楼主么?她深知内情,知道暂且不伤秦悦,完全是为了稳住杨楚之心,同时多了一个可以对付不平楼其他人物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