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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悦在书房中看了几页帐册,大是不耐。怎奈孟菲儿不在,海无情还有其他事务正在处理,苏凡更不必说,暂时是指望不上了。自己再不管,如有些差错,恐难以服众。只得耐下性子,在书房里呆了整整半天,忽听得侍从来见,禀报有客来访。再一问,竟是杨楚、梅真,不觉大喜,趁机也放松自己,一溜烟跑了出来,到厅中见客。 秦悦心中原想,只怕杜小思也会过来,甚是兴奋。待见厅中只杨、梅二人,不觉略感失望。 梅真笑道:"小思姑娘其实是想来的,却担心她的身份会污了楼主清誉,我便说她多心,楼主待她一片真心,傻子也看得出来呢。" 秦悦道:"她样样都好,只太多疑。但日久见人心,时间久了,她自然明白我。" 杨楚已是迫不及待了,开门见山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秦悦道:"只怕你们又得失望了,小凡屋中的东西早就换过几回了。一开始屋子是菲儿姐布置的,小凡不喜欢,辗辗转转将许多东西换了,原先的物品自然都没了。" 杨楚道:"就没有几样苏楼主看得上眼的,留下来把玩把玩么?" 秦悦笑道:"不怕你说,苏家秦家原都不能算是普通人家。我和苏凡虽是家中次子,但父母留下的家财已够我们几辈子用了。后来又建了这个不平楼,什么好东西没有?小凡性子又傲,必不会留下别人用过的东西的……" 言犹未了,只听"喵喵" 的含糊叫声,肥猫波波不知从哪里窜了进来,顺柱子直爬到梁上,嘴间还含着什么,示威般在染上走来走去。 梅真失笑道:"贵楼还养这么个玩意儿么?" 秦悦道:"可别小看了它,它可是小凡的心肝宝贝呢。这么个丑猫,小凡把它宝贝得差点没上天,看见了么?这楼里就没养鸟的。连菲儿姐的银翅百灵和海总管从西域弄来的小八哥都成了它的美餐!" 杨楚道:"听得说苏夫人甚是厉害,竟容得下这猫如此横行么?" 秦悦笑道:"菲儿姐何尝不厉害,但对自己人又能如何?小凡身体素来不好,老是抑郁寡欢,菲儿姐一直担心他会闷出病来,见他喜爱这只猫,反而推波助澜,恨不得来养个百来只猫来解闷儿。因而这猫后台奇硬,人人当它宝般供着,结果肥成这副模样。--你们有见过这么肥的猫么?" 秦悦生怕二人不悦,只管东拉西扯些话来,无非给二人解闷。但二人却渐渐面色有些疑惑起来,梅真更探头向外张望。 秦悦抬眼看去,竟见几个婢仆正往厅中张望,面色甚是着急,再细听之下,连往后厅的通道上竟也有人蹑脚走过,似正准备什么埋伏一般,不觉大奇,道:"你们在做什么,这般鬼鬼祟祟,不怕惹人笑话么?" 几人忙跑出来,其中一侍女正是服侍苏凡的,匆匆回禀道:"这猫从苏楼主房中衔了一只珠花跑出来,定是夫人之物,我们只得追过来。" 秦悦知道孟菲儿首饰中并无凡品,必是贵重之物,只得骂了声"畜生" ,掠上梁去捉猫。近来江湖之中甚是平静,他的上乘轻功竟都用在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上,这次甚至用来捉猫! 波波刚在他手上吃过亏,更不敢与他斗,"扑" 地一声跳下地来,直打了几滚,飞也似地逃了出去,珠花掉在地上,也完全理会了。 秦悦捡起珠花,递给那侍女道:"可收好了,别再让那畜生叼了去。" 侍女接过,却"咦" 了一声道:"这不是夫人之物呀。夫人的首饰,没有奴婢不知道的,这珠花,奴婢竟从未见过!" 杨楚一眼望过去,眼睛就收不回来了,他一把抢过珠花,道:"这,这是思思的,是思思的珠花!" 言毕,也是泪花闪烁。 秦悦大怔。半晌,才遣退众人,问道:"你真的确定他是思思姑娘的吗?" 杨楚道:"如何不确定?我记得,这颗黄珍珠一端有瑕点,我当时要换一颗,思思不肯,说道是扭到后面就看不出了。这粉的珍珠共十五颗,加这三颗黄的大珍珠,共是十八颗,正是思思当时的年龄。金线是我穿的,手很生,断了好多次,思思一一打了结,逐个用针挑出,反点缀得更别致,你们瞧,是不是,是不是?" 梅真无语,看向秦悦。秦悦一时竟也无语。珠花明净如新,显然不会是无意间掉在什么角落的。波波虽顽皮,却也不会无故衔只珠花来玩,除非它曾见人-最可能是它的主人曾经把玩过。 秦悦好久才说话,他道:"难道小凡竟骗我么?" 梅真叹道:"那便又如何呢,秦楼主,苏楼主现病着,你就忍忍吧。" 秦悦不语。 杨楚对了那珠花瞪了半天,一把拉住秦悦道:"秦兄弟,带我去见苏凡!我一定要见他。他一定还有知道很多事,只不过顾及家族名誉一直不肯说罢了!可这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儿子!" 秦悦迟疑片刻,终于道:"罢了,去吧,我也想问问他。他……" 秦悦说不下去了,低了头,带二人直趋远山居。 远山居门前那条孟家豢养的大狼狗,一见生人,老远便人立而起,一通狂吼怒叫。 一个阔脸环眼、身材高大的壮汉慌忙走出,道:"秦楼主,这二人是谁?" 秦悦道:"他们是我朋友,来探望小凡的,快把无名牵开。" 大辉见秦悦面色不善,也极是不悦道:"我家二公子病得可不轻,赵姑娘刚刚派人去请医生,秦楼主,你若这时带生人进去,连你也不必进去了。" 苏凡排行第二,大辉原是他从家中带出来的,因此还呼他为二公子。 秦悦大怒,道:"这里是不平楼。我和苏凡之间,只怕还轮不着你来说话。" 大辉抗声道:"我不管什么不平楼,王爷叫我看顾二公子,我必事事为二公子考虑。若秦楼主因此不满,等二公子病好了,你只管跟二公子讲,让他重重责罚我好了。但你今日若定要带人去打扰二公子休息,却万万不行。" 秦悦气急,一掌劈了过去,叫道:"好,我就先教训了你,来日再跟小凡陪罪罢了。" 大辉原是浑人一个,不知退怯,见秦悦硬闯,也是大恼,闪身避过秦悦一击,当胸一拳击向秦悦,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招"黒虎掏心" 。秦悦却不敢轻视,两袖一甩,借着大辉拳风凌空跃起,直转大辉背后,击向大辉双肩。大辉一弯腰,先前大辉的拳风,这时的秦悦的掌风,一齐击后院中一棵足在一人合围大小的梧桐树,秦悦固不必说,他的武功放眼江湖也找不出几个对手来;大辉虽不如秦悦,却天生的力大无穷,两股力道相加,那梧桐立时遭了灭顶之灾,只听得轰隆之声大作,老大一棵梧桐竟拦腰而断向后倒去! 只见飞沙走石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惊得不平楼众人纷纷跃出,查看动静。 赵明燕慌忙从楼上下来,高叫道:"你们疯了么?苏楼主病得那样,还在这里闹,是怕他死不了么?" 秦悦道:"明燕莫乱说,我上午瞧了他两次,分明好多了。" 赵明燕哭道:"谁骗你来着?我特特做了几个小菜来给他当午餐,过来看时却见他已烧得迷迷糊糊,人事不省的。可恶那些房里服侍他的丫头们,竟跑得一个不剩,也不知死哪去了。我好容易叫了几个人去找大夫,竟到现在也不见人影。你们还只管闹!也不知苏楼主是不是听见了,浑身烫得怕人。你们折腾吧,若叫苏楼主有个好歹,我固然没脸见夫人,不知你们又怎么去见她!" 说毕一厢哭泣,一厢已上了楼。 秦悦脸色早变了,也顾不得和杨、梅打招呼,匆忙也奔向楼上。 大辉拍拍"无名" 的头,让它坐到院门中央,摆明了是不让二人进楼了。 碍着秦悦面子,二人自是不好硬闯。正踌躇间,一背负长剑的黒衣青年缓步走来,笑道:"二位是秦楼主的朋友么?可否委屈二位暂到客厅用茶?秦楼主一时半会怕是抽不出身来了。" 梅真忙道:"偏劳了!阁下是,冷护法?" 青年笑道:"我正是冷奇。兄台曾见过在下么?" 梅真笑道:"早闻得不平楼门下有一护法冷奇,素着黒衣,擅用长剑,雍容尔雅,极得人心,正是有名的少年俊杰,方才看阁下气度,宛然传说中一般,冒昧猜度,竟叫我蒙对了。" 冷奇见二人谈吐不凡,举止有礼,虽则杨楚略显失魂落魄,却也英气内敛,显是内家高手,且又是秦悦好友,遂不设防心,命人取来点心茶水,款款而谈,深相结交,不在话下。
杭城最有名的大夫早上刚走,午间又被请过来了。那大夫不胜惊讶,道:"早间苏楼主的气血分明清了,只是人虚了些,好生调养,应无大碍。怎么两个时辰未见,又肝气郁结,气血不行?莫非是劳碌着了?不然就是过于用了心力。贵楼能人不少,实不该让他过于操心。" 眼见苏凡面容苍白,毫无生气,赵明燕急得跳脚,道:"谁敢让这小祖宗操心了?外面一直有人守着,压根儿没见他出屋子。" 秦悦守在一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他料定苏凡之病必与梅思思有关。从昨日对苏凡提及梅思思以来,苏凡病情便时好时坏,情绪极不稳定。吞吐的言语,苍白的面容,突然出现的珠花,突如其来的重病,一切,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那大夫开了方子,道:"今天先给他吃这药,看看能不能退烧。明天我再来看他。" 赵明燕道:"这么说,先生竟是没什么把握了?" 大夫道:"若是常人,我便叫家人准备后事了。但苏楼主体质殊异,又身具绝顶武功,意志力远非常人可比,以前好几次出现这种病况,都安然度过了,想必这次也会吉人天相吧。只是切记,若他醒来,言谈之间务必小心,万不可用什么不愉快的事来惊扰他。" 秦悦喃喃道:"我知道了,再不跟他提梅思思的事就是了。" 赵明燕怒道:"是你惹得他么?" 秦悦吓得连连摆手,道:"我随口说说。他病得这样,我岂敢惹他?" 赵明燕道:"算啦,我也糊涂了,你为人最是大度,对苏楼主更是万般包容,怎忍伤害于他?桌上食盒里的饭菜原是预备给苏楼主吃的,他现在是吃不了啦。还是你吃了吧。若饿坏了,楼里更连个主事的人都没了。" 赵明燕厨艺虽佳,但这时秦悦哪有食欲?呆呆得看着苏凡只管出神,连梅真、杨楚二人还在等他之事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两天过去了,苏凡依旧高烧未退,却醒过来两次。第一次秦悦、赵明燕都在一旁,略吃了些药汁,见二人面色极差,反倒劝二人莫要担心,自己很快就好了。可惜不过片刻便将吃的药吐得干干净净,再度昏睡;第二次醒时,秦、赵二人俱不在,只有总管海无情刚从外地回来,前来探望,苏凡立时摒去下人,跟海无情说了好一会儿话,海无情随即面色凝重,匆匆出去,竟又是去了外地,想来必是苏凡之命。可这次连秦悦都不知道他是去哪里了,要去问苏凡时,苏凡却又晕过去,且双颊潮红,高烧更甚。 这日,大夫又来把脉,重又开了方子,方才问道:"苏夫人这几日不在么?" 秦悦道:"南方生意上有点事,非她处理不可,只怕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大夫道:"还是催她回来吧。贵楼也给苏楼主预备预备,冲一冲也好。" 秦悦、赵明燕大惊。 秦悦说话也磕巴了:"什么,什么?要、要苏夫人回来做什么?预备、预备什么东西?" 大夫无奈道:"这两日苏楼主不但高烧未退,而且病势有加重的迹象,比以前任何一次的厉害得多。今天吃了这贴药,如果明日再无好转,那就……还是把后事准备一下吧,免得临时措手不及。" 秦悦面如死色,一下子倒在红木椅上说不出话来。 赵明燕却跪倒在床边,痛哭失声。
苏凡病危的事很快传了开去,不平楼上下顿时炸开了锅。走到哪里,都听得有人不是在呜咽啼哭,就是在怒骂上天不公,英才受妒。深受爱戴的楼主苏凡呀,不平楼缺了你,还是不平楼么? 晚上,下人们都被打发走了,赵明燕哭了老半天,冷奇过来也好容易才将她劝走,一时静了下来,却显得静得太过可怕。秦悦几乎可以听得每片叶子被微风拂动的气息,那气息却比苏凡游丝般的气息还强些似的。 忍不住,秦悦叹了口气,抓住苏凡的手,抱怨起来:"你一向是聪明人,为什么总是万事想不穿?我知道你有事瞒我骗我,可我不放在心上。你自然有你的道理。可是,你为何不把你的道理跟我讲呢?白白得憋在心里闷出病来,岂不是害了自己!那么多年来,一直是你比我聪明,跟你斗嘴总是我吃亏;你体质虽不好,可一手琴艺,制敌无形,不知多能干呢!你心思又细,没你我不知会闯多少祸呢!若是只为这么点子小事想不开竟一命归西,嘿,看我把你骨头拆了到海里喂王八!赶快醒来,听见没有?真想喂王八么?" 正喃喃低语之际,只听得门外冷奇在轻轻叫唤。秦悦忙拭去眼泪,打开门。 原来却是因杜小思今日几次来遣人来找秦悦,冷奇因知杜小思与别人不同,怕误了事,特来禀知。 秦悦猛然想起自己已多日未去见杜小思了,而且上次将杨楚、梅真二人撂在一旁,再不曾理会,实在太过无礼。思来想去,还是去片刻得好,便叮嘱冷奇在旁照应,自己出门,一径去了再香楼。 新月如钩,似钩不尽的世事无常,繁星点点,若洒不尽的离人之泪。 再香楼上,烛影摇红,琴音似水。 杜小思一身蓝色纱衣,飘然坐于琴前。发间碧蓝珠钗,随着她的指尖微微颤动着。杜鹃听着曲,眼神却甚是茫然。对面的杨楚和梅真,更是魂不守舍,坐立不安。 秦悦也不打招呼,悄悄进得门去,坐在杜小思身畔不语。 杜小思弹罢一曲,回眸看着秦悦,道:"今日怎么这般安静?不舒服么。" "小凡快死了!" 秦悦说到死字时已是哽咽难言。 杜小思微微一诧,旋即哂笑道:"莫要自己吓自己了。你以前不也常说,苏楼主自幼多病,每每大夫认为他逃不过去了,他都能出人意料地转危为安。相信这次也必会吉人天相,逢凶化吉的。" 秦悦点点头,道:"是呀,是呀。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 又见梅、杨二人心事重重,欲言不言的,只得道:"小凡病得那样,有些话,我实在是,实在是……" 杨楚赶忙道:"不为这事了。我们只想请你打听一下那想买远山居的少年的来历和住处。" 秦悦顿时张口结舌,道:"什么少年?买远山居?会有这种事?" 梅真愕然道:"秦楼主竟不知道么?昨天傍晚和今天下午,有位少年曾到贵楼,愿出万金购下远山居,被贵楼二位护法拒绝了。城中早已传开此事,秦楼主竟不知道么?" 秦悦怫然不悦道:"小凡还没死呢?纵是他死了,不平楼还不至穷到要卖他住房的地步。这样的事,二位护法若是敢来跟我讲,还真是天大的笑话呢。我若知道是哪个浑小子这样地来寻我们开心,只怕还会把他拉来打上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异想天开!" 杜小思替他垂到面颊的几缕乱发理到脑后,道:"我知道你这几日疲倦得很了,可身子最要紧,不平楼上下的事务都靠你了,可别气坏了身子。" 秦悦低头道:"最近我实在心烦得很。刚才这事与梅大哥、楚大哥有关么?" 杨楚看了梅真一眼,道:"我们今天去找过冷护法,他告诉我们,那少年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才执意想买不平楼,因其举止不凡,言辞恳切,所以才以礼待之,婉言相拒。谁知那少年却不死心,苦缠不休,想与二位楼主面议。昨日来了,今日又来两次,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杨楚指尖微颤,道:"那少年姓杨。" 秦悦恍然大悟道:"你怀疑这少年是你儿子?楼中现在一团乱,他们自然不敢因此惊动我。既然如此,我回去跟他们说一声,下次那少年若再来,必细细问清他的来历。如他竟不来了,我也必叫人去打听清楚的,告诉你们好了。若小凡病好了,你们又父子、甥舅团圆,那才是真正的喜事呢?" 杜小思轻笑道:"会好起来的。这边才要寻子,那边就有认母的,天缘如此凑巧,想不花好月圆也难呢。" 那边杜鹃已设下些精致酒菜在桌上,杜小思便拉了众人入座,且说且谈。梅真、杨楚二人是喜事将近,虽然心情激荡,多喝两杯自是不妨;秦悦却是满腹愁思,借酒浇愁。原本酒量不甚佳,多喝了几杯闷酒,竟含泪醉倒在杜小思怀中。 杜小思抚摸着他酡红的脸颊,幽幽道:"你们道你是一代奇杰么?可瞧他这样子,分明才是个任性的小孩。" 杨楚道:"如此纵情,当只为真心。" 梅真脸上飞闪过一丝兴奋而诡秘的微笑,向杜小思道了扰,与杨楚携手而去。原来寻亲途中,二人同病相怜,又同念着一个女人,言谈极是投契,这几日杨楚已搬入梅家暂住。 杜小思望着婴儿般熟睡的秦悦,道:"秦悦,你可以不是秦悦么?" 秦悦睡得正香。甚至竟做起了梦,梦中,自己周身全布满了粉色的雾,缭缭袅袅,缠绵不休,再也挣脱不出来。 次日秦悦醒来之时,但觉艳阳高照,鸟语盈耳,花香袭人,屋中又有美人慵起,临镜梳妆,妍容胜花,叫人好生舒适。但一想到那病得人事不知的苏凡,立时头疼起来,不由一咕碌爬了起来,长叹了口气。 杜小思星眸流辉,嗔道:"一大早唉声叹气,是嫌小思侍侯不周,或者嫌床褥睡得不舒服?" 秦悦跳下床,走到镜前,轻扶杜小思香肩道:"你这儿怎会不好?呆一辈子都不嫌长!我只是挂心小凡。夜间不曾有人找我,可见他的病情不曾恶化,也不曾好转。" 秦悦呆呆地望了窗外片刻,道:"我回去瞧他了。待他好了,我天天来陪你。" 杜小思起身将外衣替他批上,又将他的长发拢了拢,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也魂不守舍的,快些回楼去吧。我心里也不放心你那好兄弟呢。" 秦悦心头柔波汹涌,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一口,道:"我可去了。你且等我。" 言毕也不及从慢慢沿路走回,竟从窗外一闪而出,随即只见淡淡白影一飘,人已到了对面楼上,眨眼便跃入了远山居。这次却未引起骚动,只因街间行人虽多,却根本不曾有人发现秦悦曾在檐间走过,街头行过。 秦悦推开苏凡房门,满屋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檀木的香味和火炉的热气,足以叫一个正常人都熏晕! 几个侍女扶持着苏凡,赵明燕正亲自在喂着药。可惜苏凡依旧面色煞白,牙关紧闭,一滴水也未能喝下。赵明燕强喂了几次,都从唇角渗出,急得红了眼圈又要哭。一回头见了秦悦,忙拉着他道:"你来试试,你来试试!" 秦悦喂了几次,依然滴水不进,不由得心一横道:"你不吃药准活不了,少不得叫你吃点苦头。" 他摸摸药碗,已快凉了,一咬牙,猛然捏开苏凡下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大半碗药硬生生灌入苏凡口中。 "哇……" 苏凡很快有了反应,一伸脖子将药全吐了出来,人也似乎呛着了,咳得满面通红,气喘吁吁。 赵明燕急得来不及责备秦悦,忙给苏凡捶胸拍背,收拾残药。 秦悦也自吓了一跳,怔在一旁不动。 可这时苏凡的眼睛却睁开了,口中竟还嘀咕:"阿悦,你想害死我么?" 秦悦大喜,道:"你醒啦!" 赵明燕慌忙又端了药来,道:"苏楼主,快吃药,千万别再吐出来。" 苏凡微微笑道:"辛苦你了,明燕。" "只要你没事,让我对得住菲儿姐就好了。" 赵明燕口中一价说,手里却不断喂着药,生怕一时苏凡又晕过去,吃不下药。 秦悦则紧紧抓着苏凡的手,道:"别死,你可千万别死呀,等你好了,我瞅着菲儿姐不在,带你到西湖划船去。" 苏凡道:"我才不会死呢,谁愿意给人拆了骨头喂王八呀。" 秦悦笑道:"原来你竟听见了我说的话。" 苏凡给胡乱一折腾,出了一身大汗,虽是精神仍大大不济,人却渐次清醒过来,待到得午时,烧也渐渐退了。 众人正在额手称庆之手,院外竟传来丁丁当当一阵乱响,夹杂着喝骂之声,竟似有人在过招一般,不觉大是诧异。 须知远山居虽是临街,但不平楼声名何等显赫,苏凡、秦悦一身武艺又是有名的神鬼莫测,从不曾有人敢硬闯远山居,可来人不仅来了,还跃过了大辉的防线,进入了院中! 冷奇、赵明燕相视一眼,一守床头,一守门前。众侍者也久经训练,利刃出鞘,自摆阵势,准备迎敌。 秦悦无声无息越窗而出,如片落叶般轻轻飘下。远在空中,便见一白衣少年手持铁扇,与大辉缠斗一处。隐于远山居各处的护卫早已各就各位,刀出鞘,弓上弦,宝剑闪着寒光,只等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擒此不知死活的小子。真正逢到大敌时,狼犬"无名" 也不胡乱吠叫了,如尊大虎般前后转悠着,露出参差白牙,伺机而动,颇有高手之风。 秦悦一眼看出这少年功夫相当好,甚至不在大辉之下。但己方高手如云,擒此一人不在话下。但只恐争斗时间太长,扰了苏凡休息便大大不妙了。 故他也不多话,飞身掠向院中仅剩一棵梧桐树上,双手一抓一扬,数十片梧桐绿叶箭一般射向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正以铁扇与大辉单刀相斗,忽见树叶飞来,知是飞叶伤人的绝技,急回扇护体,扇飞大部分落叶,只觉落叶来势虽猛,近体之时却已是强弩之末,腿上着的一两下只稍觉麻痒罢了,根本无关大碍,料得来人功力不够,飞叶伤人只能变成飞叶挠痒了,于是再见一阵树叶飞来时,便不再放在心上。见大辉单刀袭来,随手拂去树叶,继续与大辉争持。 谁知其中两片树叶接近他身体时力道猛地增强数十倍,白衣少年的随手一拂根本无济于事,两片树叶飞快撞上了他的膝盖,一时竟让他疼痛得摔倒在地。 他愤怒地盯向梧桐树。 秦悦哈哈一笑,一身蓝袍,飞身而下。 那少年长得竟颇是英挺,受伤之余,依旧立起一双剑眉,怒吼连连道:"你们暗箭伤人,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秦悦道:"你擅闯我楼禁地,还要我们倒履相迎么?" 白衣少年怒道:"这里本是我家,是坏人欺我年幼将我赶走后卖给你们的,我并没有答应过,怎就成了你们的禁地?我好言好语向你们赎回你们又不肯,不赶你们走又能如何?既然落到你们手里,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会夺回我属于我的东西!" 秦悦听得他这般一说,猛地想起他可能就是那欲以万金购买远山居的杨姓少年,忙令人请来冷奇。 冷奇一见那少年,便道:"杨兄弟,我不早跟你说过不可能吗?怎可如此无礼竟来惊扰楼主!" 白衣少年极是倔强,别过头去冷冷道:"我母亲的恒香楼,凭什么落到姓苏的手里?" 秦悦心中早明白了八九分,一面令人去请杨楚、梅真,一面命人将少年带到客房中,以礼待之。 冷奇皱眉道:"他已来过三次了,一心想买远山居来纪念她的母亲,我问过他不少事,都和原来的远山居景况相同。但也知远山居绝不可能出卖,劝了他很久,谁知他还是不死心,竟来了这么一招。这可拿他怎么办呢?" 秦悦沉吟道:"你看他们像不像呢?" 冷奇奇道:"谁跟谁像不像?" 秦悦道:"杨楚和这少年呀,他们说不准是父子呢!" 冷奇不胜惊讶,"啊" 了一声,他不知前因后果,也不便深问,只道:"这少年也姓杨,双名少甫,只怕真是父子呢,气质都蛮不错的。" 秦悦皱眉道:"我把他腿打伤啦,虽说不重,但让杨大哥瞧见了,难免不悦。小凡的大夫还未走吧,叫他赶快来给他治治。" 一转眼看见大辉搂着无名,木头般站在一边,遂陪笑道:"大辉兄,麻烦你多多照应这里啦。小凡病情刚刚有点好转,禁不住吵闹呢。前日原是我不对,来日小凡病好了,我请你吃酒如何?" 大辉听得他说,不由满脸是愧,道:"嘿,原是我太暴燥了。咱家二公子也不知说我几回了,我只是改不了,竟得罪秦楼主了。该陪罪的原是我。" 秦悦一笑,前日一场大闹,顿时就此揭过,反觉得比以前更亲密似的。 杨楚二人来得极快,秦悦返身去跟苏凡说了没两句话,就有人禀二人已到楼中了。 秦悦忙别了苏凡去见二人。 苏凡见他走开了,立即叫人来查问那少年的底细。原来秦悦得了教训,再不跟他提梅思思的事,连那杨少甫的事,也一笔勾消不去提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