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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凡果然已经睡觉了。 秦悦气恼之余,真想不通苏凡哪来那么多瞌睡,冬春之季每天都睡上七八个时辰!再一想明日有正事商议,若向苏凡问及此事,又该被菲儿姐责备沉溺女色,不务正业了,不如趁孟菲儿还在楼中处理事务,赶快到远山居去问问苏凡吧。 远山居面北临街的大门一向紧闭,不准人进出;楼上走廊内设屏风,外罩白幔,一则挡住凛凛寒风,二则不致让人对苏凡这位大楼主的行踪了若指掌。的确,这大门上永远的大将军和严严实实的白幔让苏凡更添了几分神秘莫测。 远山居后面原有一小门,也通往外面的大街,但终日锁着,且有人整日镇守。 为了出入不平楼方便,远山居后院又开了一道侧门将远山居和不平楼其余部分连接起来,这道门倒是从不上锁的,但守门的那条对孟菲儿绝对忠实的"孟氏" 狼狗和比"孟氏" 狼狗还忠实的苏家侍仆大辉,秦悦一个也招惹不起。而他们是绝不可能让任何人在苏凡睡觉时去打扰他的,包括秦悦。 好在对太多的人来说,围墙和门都形同虚设。 秦悦仗着自己门路娴熟,轻功卓绝,很快走到了苏凡房前,正想着是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进去,里面已传来苏凡倦倦的声音:"阿悦,你这鬼头鬼恼的习惯什么时候学的?白天还没炫耀够么?" 秦悦知道白天在恒香楼的一幕闹剧已让他知道了,哈哈一笑,推开门道:"你还没睡么?" 苏凡的房间不大,但很精致,很暖和,两只火炉中都是上等的银霜炭熊能烧着,山水墨画的床幔旁置着一只博州青铜香炉,点了些安息香,暖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苏凡便披着衣半倚在床边,手里抱着猫眯"波波" ,枕边放着他心爱的十三弦古琴。眼见秦悦进来,才苦笑道:"你来做什么?这该是你和杜小思的好时光呀!" 秦悦望望四周,自己端了张椅子坐到苏凡身畔道:"丫头们呢?她们怎么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儿?一时要茶要水的怎生是好?" 苏凡道:"我只想静静儿的,把她们全打发走了。" 秦悦笑道:"这么看来我来得可不是时候。" 苏凡道:"谁说的?我这会子却渴了呢。" 秦悦忙起身把火炉边的一直捂着的暖壶取出,倒了水,小心翼翼地捧到苏凡手中。 苏凡喝了两口道:"说吧,什么事?你深知我身子骨不好,没大事不会在我休息时来闹我的。" 秦悦心头一热,又给火炉一熏,燥得不行,忙解了外袍道:"你这里怎么这么热?炭是不是放得太多了?" 苏凡抿嘴一笑,道:"看来我猜错了,真有什么正经事,你不会有那么多的废话。看来是私事了?怎么,跟美人的进展有了什么问题,快讲来听听,反正我也不怎么倦。" 秦悦道:"其实也算不得私事。" 便把杨楚之事讲了出来,又道:"今日的远山居便是以前的恒香楼,你知道这事吗?" 可惜秦悦只顾沉浸在对梅思思和杨楚的同情和惋惜中了,竟未看到苏凡开始还面带微笑,但后来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嘴唇也渐渐发紫。及至秦悦问及他时,他松手放开猫眯,仿佛很冷似的紧紧抱住双臂,低低道:"这个,我可不知道。" 秦悦大为诧异,道:"那苏家为何买了这房子却十余年不用?你又为何一来就执意要住这儿?不平楼方圆数百亩,有的是比这儿雅致的地方。" 苏凡哼了一声,冷冷道:"秦悦,我发现你越来越会管闲事了。你问那么多干嘛?不关你的事。" 秦悦与苏凡虽然性格各如水火,截然不同,但一向甚是相得,纵然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彼此也从不放心上。相交十余年,苏凡虽孤僻寡言,懒与人共,倒也未曾向秦悦说过什么伤人心重话、硬话。这会子苏凡突用如此冷淡的口气说出这此话来,秦悦不由又惊又怒,道:"你说什么?" 苏凡扶着沉香枕儿慢慢躺下,道:"我累了。你还不走呢。" 秦悦见他竟下了逐客令,且完全不像开玩笑,一时恼得竟不知如何是好,只不信地望了他几眼,拎起外袍,愤愤而去。 苏凡听得他"砰" 得一声带上门,才转过脸去,伸手轻拨了一下琴弦,黑眸中开始有泪影闪动。 秦悦那夜也是一夜无眠,实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苏凡了。不就是问了他几句话么?就算不知道或不愿说,也犯不着如此对待自己吧。结果天不亮就起了床,坐着发呆,洗漱完毕也不知该同以前一般到远山居用早餐还是负气独自一人在楼里吃。 正委决不下之际,见丫环来回:"夫人的话,苏楼主昨夜又病了,不进饮食,请秦楼主自在楼里用早餐,不必去远山居,今儿原定议事的时间也向后推一推了。" 秦悦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问:"苏楼主究竟怎样了?" 丫环摇头道:"听青芷姐姐说,昨儿夜里她们回去时苏楼主的脸色便不好,半夜里便发起烧来,现在还昏睡着。海总管又去请那几位名医会诊了。" 秦悦心头"突突" 直跳,一边奔向远山居一边想:"莫不是远山居于他有什么伤心往事?那我昨夜提起,岂不正伤他的心?咳,他若因此生病,不是我害了他么?" 秦悦秉性忠厚,只顾这般一想,不但不再怨苏凡,且深感负疚,恨不能一步跑到远山居,好像苏凡道歉,至于答应杨楚和杜小思的事,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刚入远山居,便见总管海无情领了几位大夫出来,一见秦悦那急样,忙笑道:"秦楼主不用担心,苏楼主是因劳碌多思,忧愁烦闷,以致肝火郁结,身体不适,神医们都说了,只要不再让他操心动怒,慢慢调理,自然还会好的。" 秦悦叹道:"我知道了。" 秦悦悄悄踏入苏凡房间,与孟菲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紫芸却指着苏凡低声道:"都是你,没事找他下什么棋?一定是下棋累着了。" 秦悦不答,坐到床沿边执住苏凡手道:"小凡,总是我的错,你可千万快好起来听我道歉呀。" 孟菲儿道:"不关你的事,别乱操心呢,怎么是你的错?" 秦悦明白她不知昨晚之事,也不言语。 苏凡却微微喘息着睁开眼,道:"我有话想和阿悦一个人说呢。" 孟菲儿笑笑道:"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不过醒来就好。我叫人给你弄吃的来。" 说毕带了青芷、紫芸退出了房。 苏凡抓着秦悦手道:"昨夜我那般对你,原是我的不是,怎反向我道歉来了?" 秦悦道:"本是我不好,尽拿些没要紧的事来吵你,伤我们兄弟的和气。我早该想到,你不说自不说的理由,若是能说,不用我问,你自然会告诉我的。" 苏凡叹道:"有知己如此,苏凡一生倒也不枉了。" 秦悦道:"我们自幼一起玩大的,你身体又不好,我原该处处体谅你。" 苏凡叹道:"昨天那事儿,确有一些内情。你可知道我父亲死在何处?" 秦悦道:"只听说客死异乡。" 苏凡道:"他便是死在这里。远山居,当年的恒香楼。这些我全知道。我父亲和梅思思很好,甚至一度曾想娶之为妻。但你也知道我父亲是什么身份!祖母甚至以断绝母子关系相威胁。结果我父亲做了和杨楚一样的负心人,当然他是性情中人,心中异常不快,只得寄情山水,聊遣情怀。后来一日途经杭州病了,便到昔日恋人梅思思处欲休养一阵,不料物在人亡,人去楼空,梅思思竟已香消玉殒,动归太虚!我父亲又愧又痛,病情加重,不久竟也在这房子里亡故了!临终时,仍手持梅思思遗物痛悼佳人,甚至还留下遗言,要与梅思思合葬。" 苏凡一口气讲了这些,一时撑不下去,伏枕大咳。秦悦本听得呆了,见状忙帮他捶背抚胸,又喂些药,良久才觉好些。 苏凡接着道:"苏家名门大户,显赫威扬,你也知道的,岂能容父亲这种行径?至于与梅思思生不同枕死同穴的想法更让侍从们为难,只好买下恒香楼,权且作父亲停灵之用,又留下我在此守灵,他们回去请示祖母和大哥。就是在那时,苏家拥有了恒香楼,我也因为那时和父亲在这里相处了一段时光,每到这里,便觉倍感温暖,感觉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一般,所以再来杭州我只想住这里了。" 秦悦道:"那苏世伯后来有没有与思思姑娘一起合葬呢?" 苏凡道:"原先没有。后来可能大哥怕给人说成不孝吧,勉强将梅思思的尸骨迁入苏家祖坟,葬在父亲的一旁。" 秦悦想了想道:"难怪杨楚找不着思思姑娘的坟墓呢。那你当时在这里住时有没有见到杨楚的儿子,该是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吧。" 苏凡道:"除我之外,恒香楼根本没见过别的小孩子。" 秦悦恼道:"这么看来,杨大哥的孩子八成给那没良心的李妈给拐卖了。" 苏凡笑了笑道:"我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我看你帮人帮到这个地步也就行了。总不成到我家祖坟里把梅思思的遗体挖了来还给你那杨大哥吧。至于他儿子,隔了这么久,想查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瞧你还是劝他死心的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做那负心之事!" 秦悦道:"我会劝他的。你若觉得好些,我这便去告诉他。" 苏凡忙道:"这件事你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梅思思和父亲的事,苏家一向认为有辱门楣,不许提起的。便是我,也早就被大哥警告过的,不准我随便乱讲。因此我昨晚怎么也不愿提起来。后来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烦了点心,竟病了,其实并没什么,今日说开去,我心里已舒服许多。"
心病既去,二人心中自是畅快许多。秦悦眼见苏凡吃了半碗银耳桂圆粥,丫头们侍侯他睡得安稳了,才悄悄退了出去,吐了口气,一径去了再香楼。 这日再香楼倒是静悄悄的,推开门,便闻着案上那盆素兰幽幽的香味,似怨似诉,如若含情。 秦悦笑了笑,这般寂静,难道小思还高卧在床么?这般一想,心中不觉掀起万缕柔情,便蹑手蹑脚上了楼,悄悄推开杜小思房门,欲一观美人睡态。 不想,门一开,竟见房里乌鸦鸦站了一地的人,不但有杜小思、杜鹃、杜家老妈妈、杨楚,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 房内众人也未想到竟会有人无声无息过来,也是一惊。须知内中至少有个杨楚,绝对是真正的一流高手,竟连他也未察觉有人过来,可见秦悦无意识的蹑手蹑脚间,正显示了他自己的绝顶轻功。 杜小思眼见秦悦一脸愕然之色,不觉好笑,伸手拉他进来,问道:"你今天上午不是有事么?怎么又跑来了?" 秦悦道:"临时取消了,便来瞧瞧你。" 杨楚过来一把拉住他道:"秦兄弟,昨日托你之事……" 秦悦不语,只把眼看着那几个陌生人。 杜小思会意,轻笑道:"说来天下也没这么巧的事儿,昨儿你们才走,就又来了的一拨儿,居然也是为了思思姑娘!" 其中那位眉目清朗、举止端雅的中年人,忙前来见礼道:"在下梅真,见过秦楼主了。" 后面两个侍从模样的人也忙跟着施礼。秦悦一边还礼,一边疑惑道:"梅真?这名字好生耳熟。" 杜小思嫣然一笑道:"他是梅思思的弟弟,是不是以前有人跟你提过?" 秦悦摇摇头,道:"我的记性就是不好。如果有苏凡那种过目不忘的能力就好了……咦,这么巧,梅思思的情人和弟弟居然同一天找上你!" 杜小思对着镜儿簪了两朵新绽的桃花,微笑道:"我也很是受宠若惊呢。可惜他们来的目的都是为了思思姑娘,而非是我杜小思。" 梅真拈须笑道:"其实也不能算作巧。我在杭州一住十几年,从未放弃过打探姐姐和我那甥儿的下落。这些天我见也有人在打听姐姐消息,不免诧异,多留了点心。后来见他来找小思姑娘,心中大以为然,认定这大概是见到楼主金面的唯一法子了,所以也便跟着来了。 秦悦摸摸脑袋道:"你也想通过小思找我?" 梅真苦笑道:"我不知多少次通过朋友或贵部属递上名贴,想要一见,都被回绝了。心烦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一步踏上那远山居,看看当日那恒香楼的倩影何在,芳魂何归?但一想及苏楼主莫测威名,再想想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只好望而却步了。" 秦悦早已走到了杜小思身边坐下,接过杜鹃递过的茶,啜了一口,忙不及直吐舌头,叫道:"好烫!好烫!不过我实不知我跟小凡那般难见!不过我瞧你穿戴举止,绝非清寒人家,如何让自己的姐姐沦落风尘?" 杜小思接过秦悦的茶盅,轻轻吹了几下,嗔怪道:"你年纪虽轻,也是一派宗主了,居然这般冒失卤莽,也不怕人笑话!" 秦悦见她脸上红晕柔滑,肌肤更显得剔透晶莹,妩媚动人,又闻得甜香阵阵,分明用了昨日送她的胭脂,早已十分快慰,现在又听她说这般似嗔似爱、含娇带怒的话语,不觉心旌神荡,只管看着她呆住了。 梅真看在眼里,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口中却是异常沉痛地答着秦悦的话:"算来这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先父是三品的学政使,因为生性梗直刚硬,向来唯才是用,不肯与权贵同流合污,结果反倒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科场舞弊,扼杀人才,有违圣恩,结果一道圣旨,贬为平民,罚没家产。我和姐姐也是那时由炊金馔玉的生活一下子被推入了人间地狱。那年,姐姐十二岁,我九岁。可恨的是,直到那地步,先父仇敌还不肯罢休,再四凌逼我们一家。母亲气怒之下一病而亡,父亲决意带我们回原籍,远离京城是非之地。不料途经杭州时,所借盘缠被强盗洗劫一空,一家三口竟寄于破庙,饥冻濒死,不得已将姐姐卖入娼家。当时相约,少则半年,多则二三载,必将她赎出。不料家事艰难,始终筹措不出这笔银子来。直到十五年后,新皇登基,旧案重查,才洗去我家十五载沉冤,发还财产,父亲也官复原职,重新整理得家成业就。可这时候也姐姐早就找不着了,甚至连尸骨都无法还乡!我父亲为此念念不忘,直到前年去世时还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姐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楼主,这事,只能是拜托您了!" 说毕,梅真泪水盈眶,竟向秦悦跪了下来。 秦悦大惊,忙忙扶起他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何必如此大礼?秦悦万万受不起!" 杨楚一声长叹道:"思思原是大家出身,无怪如此风仪!她身世如此凄苦可怜,只望秦兄弟千万帮忙,莫让她的尸骨与爱子都流落异乡,死不瞑目!" 秦悦叹道:"何苦如此?不就为梅思思归葬何处么,我告诉你们便是。" 杨楚大喜道:"你竟知道?快讲,快讲。" 秦悦微微皱眉道:"这与局外人无关吧。" 此时梅真随从二人和小思身边下人尚在,小思会意,道:"杜鹃,妈妈,你们且带这二位客人厅上用茶吧。" 一时四人去了,杨楚奇道:"难道这事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么?此等神秘!" 秦悦苦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公府侯门,门第森严,总是将些等闲小事看得比性命还重。" 梅真奇道:"我姐姐怎么又和什么公府侯门发生关系了?奇怪了。" 秦悦看看杜小思也是一脸好奇,直接说道:"其实思思姑娘被安葬在长安苏家祖坟里。" 众人自是知道他所说的苏家必是苏凡家,不由哗然。 秦悦只得将苏凡所说之事都说了出来,又道:"苏家虽被迫将思思姑娘迁入祖坟,但对这段爱情一直羞于启齿,不肯向外声张半点,我与小凡那么多年的好兄弟了,他也不肯讲,差点跟我闹僵,今日他病情加重,也正为此事。" 梅真歉然道:"是我们害你们兄弟失和,实在抱歉。" 秦悦笑道:"无妨,早间我们已将话说开去,早没事了。你们只记得将这事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莫在外人面前提起也就是了。" 杨楚苦恼道:"这般说来,我要拜祭思思,竟然得到苏家祖坟去!" 心中大是不悦,但想着毕竟是自己辜负了人家,也便说不出什么了。 梅真叹道:"苏家既是有名的大户人家,想必是决不肯让我将思思迁回祖坟安葬了。" 杜小思也替他们着恼,道:"这么一来,想通过思思墓葬找杨大哥的儿子,岂不是又断了线索?" 梅真道:"未必。思思姑娘想必还有些遗物留在远山居,如能让我们去找一找,或许能得些线索也说不定。" 杨楚怔怔道:"可不是吗?苏家老爷子既是很是重视思思,应该不会胡乱扔掉思思的东西才是。不晓得当年我送她的合欢盆还在不在?她的钗环首饰不少,更喜欢一种梅形的珠花,我买来珍珠,为她做了好多个,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她房间里的气氛,配粉色的纱帐再合适不过,不知新主人可曾留意到?" 杜小思幽幽道:"不知二十年后,可有人这么记得我?" 秦悦叹道:"以后二十、二百年,我都会在你身边,就是千年之后,我死了也记得你。何苦来,总这么多心!若要我说,你便等我择日娶你过门可好?" 杜小思道:"你又何必骗我!梅思思前车之鉴在那里呢。你家总该和苏凡家家世相当吧。当日苏凡父亲娶不成梅思思,你就娶得成我么?只怕连进你家祖坟的资格都没有!" 说毕,竟拂袖而去。 秦悦急了,正待去哄她,那厢杜老妈妈带了青芷走进来,见了礼,青芷回道:"夫人因南方有点急事,要带我和紫芸出去一次,夫人让我跟秦楼主讲一声,楼里的事请秦楼主多在意些,苏楼主现病着,只怕丫头们不留心,又让他操心,烦秦楼主多照应些,记得让他按时吃药,别恼着他。" 秦悦听得直皱眉,道:"你们放心去吧,小凡的事,我自会经心。" 眼见青芷走了,秦悦方对梅真等道:"远山居有没有遗物线索之类,我替你们问问看。只是远山居素是不平楼禁地,小凡又极不喜人打扰,现又病着,二位要去远山居,怕得从长计议。" 梅真、杨楚站起,齐道:"相烦了。" 相同的目标,相同的怀念,使昨日还素不相识的二人,今日已宛然知己。 秦悦因楼里有事,不得不先走,又拉杜鹃到一旁,塞了好些东西,央她多在小姐面前美言。杜鹃只抿嘴而笑,道:"你若有情,何不常来瞧瞧姑娘。" 秦悦回到楼中,孟菲儿果已带了青芷、紫芸去了南方,将她的闺中好友兼护法暂时迁到远山居来照管苏凡的饮食起居,又挑了几个细心的丫环过去贴身侍侯。 秦悦打听得苏凡的病情已稳定,又将各处巡视一遍,甚妥,方才舒了口气,便欲去看望苏凡,忽见苏凡心爱的丑猫,正偷条活鱼在啃着,见了他,竟弓背竖毛呜呜直叫,生怕了他抢鱼似的,不觉发笑。 这猫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年前苏凡偶然外出,在垃圾堆里捡回这只原先又瘦又小、又臭又脏还秃着毛的小灰猫时,如同得了个宝贝,带回来精心养着。这对于许多人来说简直是噩梦的开端。正经为他准备的好鱼好肉是不大喜的,对什么鼠呀、青蛙呀,特别是些异种的鸟儿们却大感兴趣。不到一个月,孟菲儿陪嫁过来的银翅百灵和海无情的红嘴小八哥便只剩下猫嘴边的几根毛,而这猫也胖如小肥猪。糟糕的是苏凡还是纵着护着,还有个孟菲儿也在一旁鼓动他多养些猫呀狗的,好怡养心性,一众人等只得干瞪眼,幸好苏凡倒没再去弄一堆猫狗回来。他若养上十只猫,指不定远山居会吵翻天。 如今苏凡病了,秦悦想着将这猫带回给苏凡解闷也不错, "猫眯猫眯" 叫了它两声,这猫竟只顾了吃,毫不理会。秦悦哈哈一笑,随手一抓,竟将那猫凌空吸入手中,抓住猫背上一大块毛皮,拎起来便走。"波波" 自入楼以来还未受过此等虐待,一路上愤怒地叫个不停。 刚至远山居,便见几个丫环匆匆奔向自己,一脸的好笑表情,忙问:"什么事呢?" 丫环们忍笑道:"苏楼主叫我们看看是不是谁在欺负他的猫呢。" 秦悦做个鬼脸,忙将波波斜放在手肘上,抚平猫毛,方才上楼去见苏凡。 苏凡倚在床垫上,抓着本书,懒懒翻着,虽没什么精神,气色却比原先好了许多,见了秦悦进来,笑道:"我就知除了你之外再无人会欺负波波的。" 秦悦笑道:"我何曾欺负它,不过带它见你罢了,谁知它会一路鬼叫。" 说着将猫丢在苏凡床上。 苏凡撇开书,抚着猫头道:"我病人,想来侍女们想不起按时喂它吃。" 秦悦笑道:"你放心,你这猫本事大得很,再饿不死的。" 苏凡心里也明白,一笑不语。 秦悦度他病势果已去了大半,心情也颇佳,便试探道:"你这房间真的是雅致,适合修心养性。原先的布置也是这样么?" 苏凡打量了四周,道:"相差太远了,那一位是红粉佳人,我却是江湖男儿,天差地别,怎会有一样的陈设?" 秦悦疑惑道:"难道就一点原先的东西也没剩?" 苏凡皱眉道:"又来了,有什么直说了吧。我不耐烦打哑谜。" 秦悦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将梅、杨二人意思说出来,道:"我知道你不愿有人相扰,所以不答应他们过来,但答应帮他们查查这儿有没有当年的遗物留下,或许能由此找到杨楚的孩子也未定。" 苏凡苦笑道:"我们又不是没钱,干嘛留别人用过的东西?几番变迁,纵然初时有些遗物,现在也不知被扔哪里去了。" 秦悦大失所望。见苏凡呵欠连连,似又倦怠起来,便又闲谈几句,扶他睡下了,才踱了出去。 苏凡眼见秦悦出去,让波波温柔地舔了会自己的手指,发了会怔,才缓缓披衣下床,撑起拐来,掩了门,走到书柜前,一扭柜顶的玉瓶,只听"嘎" 地一声,墙后出现了一扇铜镜。苏凡用手一推,铜镜立刻翻转开来,露出了一个极精致的闺房。 闺房中陈设甚华美,紫檀木的香案上放着一个前朝的香炉,还有一个金色雕花的合欢盆,粉色的纱帐与周围静谧温柔的氛围极是般配,微风拂过纱帐,竟似可以听到春日的优美乐曲一般。 帐外琴桌上置一把十三弦琴,旁边还放了一支箫,拖着长长的粉色穗子,似随时等着主人来奏响它;墙上更挂了各式筝、笛、琵琶一类乐器,俱是上上之品。更为引人注目的则是床头墙上的一幅画,一幅栩栩如生的仕女图。 月夜下,一位绝美的女子,正在抚琴,眉似远山,淡含烟愁,嘴角却微有笑意,似正凝眸含情欲说些什么,韵致宛然,直欲从画中走下来似的,又似可闻得女子衣衫间传来的阵阵幽香,听得女子低低的细语。画图之名为"月夜慧思" ,落款却是苏鸣箫,显见得是这名叫苏鸣箫的男子画了送给梅思思的。 苏凡对着那女子痴痴看了良久,才收回孺慕的目光,长叹一声,拭去眼中泪影,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镜匣。匣中珠光宝气,全是金珠首饰。其中一格里,有好多只梅花形的珠花,大小形态如异,却都不失精致。 "瞄!" 波波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在苏凡脚前蹭着磨着,忽然一下子跳上了梳妆台,见苏凡正抓了只珠花在摆弄,也用爪子到苏凡手边抓抓挠挠地玩。忽见一只老鼠窜出来,顿时跳了起来,直冲过去,肥硕的身子竟将镜匣整个带翻到地上。 苏凡大是不悦,轻斥一声,只得低下头,一一捡拾。好在地上一层厚厚的地毯,珠饰竟未曾有损伤。但他本来便双腿不便,目下体质更差,将这么些东西一一拾起,却要费好大的劲。好容易捡拾完毕,眼前已是一黑,竟是差点晕倒,知自己劳碌过甚,赶忙回自己屋子,关了机关,依旧闭目养神,他却未注意到,在书柜的下方,还滚了一只梅形的珠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