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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青如海,白云软胜棉,莺歌随风起,燕语点春波。青山如屏,碧水如画,海天一色,春暖杭城。 这样的好天气,正是踏青的好天气,也是对弈的好时光。既然无法踏青,那就对弈吧!可如果碰上一个技艺不怎么高明的对手,着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不平楼内,远山居后。一座别致的敞轩中,两位楼主正在下棋,却显然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苏凡晒着太阳,懒洋洋的看着对面皱眉苦思的秦悦,叹了口气,抚摸着麻软无力的腿,挪动了一下轮椅。他的面容很苍白,但很秀气,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和羞涩,像一个初出远门的孩子,很是惹人怜爱。但他说的话可不那么讨人喜欢。 "我说秦大楼主,拜托你在技艺没有进步之前别到我面前来丢人好不好?再这么下去,我可要睡着了。" 秦悦神采飞扬依旧,满不在乎道:"你反正没事嘛,陪我走两局何妨?况且没有你陪我弈,我的棋艺如何能进步?" 苏凡拍拍额头说:"难道你不能找海叔和明燕他们么?他们的棋艺都不错,至少比你高明多了。" "可不如小思呀!这儿棋艺比小思好的,好象只有你了,所以想跟小思对弈,先得跟你学两手。" 苏凡睁大了眼睛,讶道:"小思?又是再香楼的杜小思?你这几天天天拉我下棋,只为了胜过小思姑娘以博得美人青睐?" 秦悦尴尬一笑,道:"我跟她定了赌约,只要我在五天之内能赢得了她,她便离了再香楼,跟我到不平楼来住。小凡,为朋友两肋插刀,我看你就……"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苏凡呵欠连天,似乎快睡着了。他背后的贴身侍女紫芸正冲他挤眉弄眼。 秦悦气鼓鼓地白了她一眼,忽惊道:"啊呀,菲儿姐来了!" 话犹未完,苏凡已弹起来四下张望,奇道:"在哪儿?" 孟菲儿可不许他傍晚时睡觉,说是睡了晚上睡不好,更伤身子。 秦悦本是耍他来着,见他信以为真,大是得意,促狭地笑指地上的一只极难看的肥猫道:"这不是么?" 苏凡知道上当,只是笑笑,却笑得有点坏。 秦悦还在笑,一眼瞥到紫芸脸色不对,立刻暗叫糟糕。紫芸是自幼被孟菲儿一手调教出来,又随孟菲儿陪嫁入苏家,对孟菲儿再忠心不过,素习又闹惯了,对秦悦这个楼主并无畏意,一时兴起指肥猫为她主子,岂肯轻饶他? 果然,紫芸着了恼,竖起一对蛾眉,伸手掀翻了棋盘,把一杯清茶,尽数扣在秦悦身上,还跳过来想揪打他。 秦悦忙拂着茶叶苦着脸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小凡的意思呀。" 紫芸叉着细腰道:"你说什么?" 秦悦笑道:"小凡不是常说么?娶菲儿姐这个母夜叉般的凶婆娘,还不如娶只温顺的猫呢!" 苏凡笑笑道:"你又想挑拨么?" "挑拨什么呀?秦悦,你又欺侮小凡啦?" 轩外传来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子口音。 秦悦舌头都僵了,苦笑着舔舔嘴唇,对紫芸道:"你的靠山来了。" 门外姗姗走来一美貌女子,年约二十三四,长眉杏目,瑶鼻樱唇,一头乌亮的长发高高挽起,用一根赤金扁簪压住,旁边斜簪了一朵似放未放的紫红牡丹,衬着一身紫色长裙,愈显得花娇人俏。这人正是不平楼的两位楼主秦悦、苏凡深深敬畏的孟菲儿。 不平楼刚刚创立三年,但它的势力扩展之快令人咋舌。整个江南,提起不平楼来,无人不退避三舍。 不平楼之所以有这等成就,固然离不开秦悦、苏凡的绝世武功,但也同样离不开比二人要大三岁的苏夫人孟菲儿。 孟菲儿出身武林世家,受过极好的教育,及笄之后开始闯荡江湖,素以英明决断、足智多谋,有须眉之风著称武林。她的这些优点,深为苏凡的长兄,一位在官场和武林中都极有地位的奇人激赏,便为自己双腿瘫痪、浑身是病,偏有着绝世才华的幼弟定下了亲事。婚后二人迁居杭州,与另一位少年奇才合创了不平楼,名动天下。孟菲儿凭借自己丰富的阅历和超人的智慧得到了不平楼上下的一致尊敬。很多人说,秦悦的勇猛,苏凡的才识,孟菲儿的智慧是不平楼得以成功的诀窍所在。 孟菲儿对于苏凡来说,既是温柔的妻子,又是严厉的姐姐,她不仅照料着苏凡的饮食起居,还对苏凡的方方面面加以过问,或者说是"管教" 。比如说今天吧,苏凡想乘车到郊外散散心,结果孟菲儿说今儿风大,以后再说吧。苏凡便去不成了。二人这种似夫妻又似姐弟的感情,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苏凡的惧内,和他的"七煞琴音" 、"离离心法" 一起名扬武林。 紫芸见了孟菲儿,果似见了靠山,忙过去告状道:"秦公子骂夫人呢。" 秦悦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陪笑道:"菲儿姐,别听这丫头胡说,你瞧我这样儿,这棋子儿,敢情是谁欺侮谁呀。" 孟菲儿知他们年轻好玩,素来闹惯了,笑笑道:"别的事先不说,我已叫人熬好了药,先叫小凡吃了要紧。" 话锋未完,秦悦便嘻嘻笑问:"是甜的,咸的,还是苦的?" 孟菲儿道:"你又待如何?" 秦悦道:"如果是甜的、咸的,给我也来一碗;如果是苦的,那不用说,都留给苏凡吧。" 孟菲儿一笑,回头吩咐下人道:"快把药端来。" 苏凡有气无力道:"是甜的、咸的,还是苦的?" 孟菲儿嗔道:"你也来了。甜的、咸的如何,苦的又如何?" 苏凡道:"如果是甜的、咸的,就给我来一碗;如果是苦的……" 他瞟了一眼孟菲儿冰霜渐浓的脸,无奈道:"也来半碗吧。。" 孟菲儿立刻满面春风,亲手从托盘中取过药来,尝了尝,又轻轻吹了几下,才递给苏凡道:"现在喝正好,不冷也不热。" 苏凡皱着眉,仰脖就灌。 孟菲儿轻抚他的背,柔声道:"慢点,慢点,仔细呛着。我已吩咐人配丸药去了,隔两天你再好些,改吃丸药吧。" 苏凡吃完药,那边早有人收拾过桌椅,另摆了些点心上来。秦悦的几名侍从也离了这苏凡住的远山居,到秦悦房中取了衣服来替他换上。 秦悦洗了手,吃着糕点问:"菲儿姐,小凡给你制的胭脂还有整盒的没有?" 孟菲儿美目一转,道:"想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呸,你这小子也恁小量了些,去市面上买些儿,能值几个钱?" 秦悦陪笑道:"我是送给一位公侯夫人的,市面上的货色如何拿得出手去?" "是么?" 孟菲儿慢慢坐下来,拈了个点心在手中道:"杭州名妓杜小思什么时候成了公侯夫人了?" 秦悦老着脸皮道:"等我封了公侯,小思不就成了公侯夫人了么?这些事儿,我原也知道瞒不过菲儿姐的。" 孟菲儿挥了挥手,她的侍女,与紫芸并称不平楼"紫青双剑" 的青芷立刻去取了一个极精美的玉盒来,递给秦悦。 秦悦大喜,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道:"多谢菲儿姐。" 孟菲儿道:"瞧你这几个月魂不守舍的样子,我真的想去看看这姑娘究竟是怎样一个尤物。" 秦悦道:"再香楼就在不平楼对面,你随时可以去看呀!" 苏凡吃了半只冰糖梅花糕,道:"我也想去看看呢。" 孟菲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苏凡却似没看见一般,伸手将剩的半只梅花糕丢给灰猫,低低说道:"波波,你替我吃了吧,我可不饿。紫芸,取我的琴来。" 紫芸、青芷忙收搬来琴案,设好苏凡的天音琴,点起龙涎香,置于苏凡面前。 苏凡略略理了几下弦,便将手指轻轻在弦上滑过,几乎不见如何动作,一串如珠似玉的乐声已凄然飘出。 秦悦一下子跳起来道:"又是这首《眉意》!天天想骗我的眼泪!我不听了,我找小思去。" 说毕,他伸手揣了几块点心在怀中道:"这定是明燕做的,别人做不出这个味儿来。带几块给小思尝尝去。" 孟菲儿叹道:"怎么这般性急!叫人端两盘送去何妨!污了一怀的油屑儿好玩么?你们这对兄弟,何时才能长大?何时才能不叫人操心?" 这边秦悦早就跑了出去,只剩了苏凡恍如未有所闻未有所见般轻轻拨着弦,口中低低吟唱道:"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琴音凄婉悲怆,忧郁娟灵,偏又缠绵温柔,萦魂荡魄,令人如有所思,如有所感,心摇神荡,忍不住为之泣下。 孟菲儿摇了摇头,以苏凡体质,总弹这些离愁别恨的曲子,自然不妙。可也素知苏凡多愁善感,倔强孤僻,劝也无益,悄悄带了众婢仆退出这间敞厅,由着他独自一人借琴消愁。走之前,她没忘了关上窗户。金乌西移,苏凡坐的位置已晒不着太阳了。
秦悦出了不平楼,过了街,一径奔往再香楼。 秦悦对这位杭州名妓杜小思杜姑娘极是倾心,早是这儿的常客,因而也不敲门,伸手掀开青布帘幕,正要进去,忽听得楼上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还夹有男子相和之音,不觉又是嫉妒,又是诧异。 因他知道,这杜小思虽是风尘中人,然而生性高傲,目无下尘,等闲之人,纵然家财百万,位比列侯,若她看不上眼,一概不见。实在给缠不过了,也不过请在楼下,奉上一杯香茶而已,绝不会邀到楼上卧室鼓琴作乐。自从结识秦悦后,彼此似乎都中意,她口中虽未说什么,但她的客人吃闭门羹的却越来越多。这两个月来,若秦悦来了,或饮酒听曲,或游山玩水,非常融洽相得;若秦悦不来,则必紧闭闺门,寸步不出,竟比大家闺秀来尊重几分。楼下有客来,必然遣使女杜鹃打发了去,自己毫不理会。今天竟然请人楼上作乐,难道这人竟比秦悦还优秀么? 秦悦越想心中越疑虑不安,危机感顿生,便退出门去,略一提气,整个人已如树叶般轻轻飘起,落到了屋檐上,然后踏檐而行,直到二楼茜纱窗下,正待好好考察一番这男子是何等人物,忽见街上行人纷纷向自己注目,不觉脸一红,心想以他堂堂不平楼主之尊,大白天竟如小偷一般在妓院房上跑来跑去,传出去准让人笑话,让孟菲儿等知道了更是成了话柄,无事也要嘲笑一番,数落几顿,实在是大大不妙。于是他往下面行人做了个鬼脸,越过楼顶屋檐,踏着青青瓦片,燕子般飞到了背街的一面去"打探" ,把下面一片喝采声留在脑后。 这面似乎少了些嘈杂声,他已能听到杜小思的宛转歌喉和着另一男子低沉的声音唱着: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咽,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拟歌先咽……" 秦悦不禁摇头,叹道:"怎么又是这首《眉意》?可惜她的歌喉再动听,也比不上小凡的那种痴意缠绵!" 秦悦急着要看这男子的庐山真面目,在檐边转了几个圈,偏生未见哪个窗户开着,而且那些窗户一色外罩茜纱内糊窗纸,遮得结结实实,半点不见室内情景。他一时性急,伸出食指来硬在纱上和窗纸上都戳了个洞,发出了极响的"扑扑" 两声。 屋里人显然都听见了。歌声、琴声、箫声一齐断住。秦悦暗叫糟糕,忙将眼睛凑到洞口看时,屋里三道眼光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的眼。 秦悦心里一毛,转身欲逃,只听得一女子极为温柔地说:"秦楼主,还没进来便要走,是嫌小思招待不周么?" 秦悦听了这人说话,似给摄去魂魄般,再也迈不开脚去。 窗棂声响处,一佳人亭亭立在窗前,高挑个儿,素青衣衫,玉骨冰肌,黛眉如画,明眸欲语,樱唇若诉,说不出的清洁美丽,半点不像风尘中人。 秦悦自思果然是失礼之极,转身跳入房中,瞟了一眼那男子汉,向杜小思深深一揖道:"在下本欲登门求见,但听见楼上有男子口音,不知道小思姑娘是否有客来访,所以上来探个究竟,失礼之处,尚乞见谅。" 他嘴上说得虽然客气,但那酸溜溜的味道任谁也听得出来。杜鹃不觉"噗" 地一笑,放下箫来一边倒茶一边说道:"真正好笑,姑娘接不接客,与楼主何干?堂堂不平楼的秦大楼主,大白天这样鬼鬼祟祟的,倒是为哪般?" 秦悦不顾她的语中讥嘲之意,只管盯着"对手" 瞧,只见这男子虽然年逾不惑,却依旧风采焕发,气度高华,尤其一双深眸,坚毅果决,却不失温柔,想来年轻时必有不少姑娘为之倾心。 杜小思眼见秦悦这等神情,微微一笑道:"秦楼主是否极想认识这位大爷?" 秦悦道:"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进入这房间之内的。" 那男子拈须微笑,似有赞叹之意,道:"郎才女貌,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只愿莫重蹈我当年的复辙。" 秦悦越发糊涂,奇道:"你这人说什么呢?我只想知道你怎能打动小思,得以到这房中来。" 杜鹃端了茶过来笑道:"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告诉了姑娘,姑娘就让他来了。" 秦悦呆呆道:"什么话这般能吸引小思?" 杜小思慢悠悠道:"你可知道这楼为何叫再香楼,我又为何叫杜小思?" 秦悦想了半天,才道:"你似乎跟我提过,在很久以前杭州有个极红的歌妓叫什么思思,在一个什么香楼的屋子里住,才情出众,是公认的第一大美人,据说十几年来,杭州风月场上的女子,还不曾有比她更美丽的,你是欲和她一争高下,所以易名小思,楼名再香?" 那中年男子笑道:"那位十几年前的思思姑娘,姓梅,我仅告诉杜鹃姑娘,我是当年梅思思的裙下之臣,想见见小思姑娘,看看究竟谁是花魁!" 秦悦笑道:"小思多虑了,我可从没听说过什么梅思思。倒是我们的杜姑娘美貌绝尘却是名扬杭城的。想那梅思思已是二十年前的名妓了,现在纵然还活着,也必是黄脸婆一个,如何比得上小思?" 杜小思抬眼道:"梅思思早就过世了,死的时候据说还很年轻,非常美貌,好多人为她惋惜。你不大和风月场上的人来往,并不知道;可我自入这行来,不断听人提及这位先辈,很多人说,只我或许还能和她比。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有多漂亮,难道连我都望尘莫及了么?" 秦悦叹口气,道:"可我是不认为会有谁比你更美。" 这是实话。自古以来,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自己所爱的,才是无瑕的珍珠,至于别人,再透亮晶莹也只是漂亮的石子。 中年男子笑笑道:"我叫杨楚,不知可有幸与公子结为朋友?" 秦悦没回答他的话,却问他:"你认为是小思漂亮,还是梅思思漂亮?" 杨楚看着他警惕的目光,缓缓道:"或者我该说二位是不相上下才是,可在我心中,天下再没有一位女子会比思思更美。" 杨楚的眸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低头喃喃道:"可我负了她,我害了她!" 秦悦松了口气。他并不是不在意别人说小思比不上谁美丽,可比起多一个厉害的情场对手来,他却宁愿人家说他的小思是黄脸婆一个,然后将这"黄脸婆" 收藏在家,细细欣赏个一生一世。 可杜小思的脸色却着实得变了。她道:"我果真比不上她,她死了十几年了还有如此忠实的情人为她伤心,可我呢,可怕这会子死了也没人心疼。" 秦悦暗笑女人的小心眼,本想安慰她几句,转又想即便千言万语、山盟海誓,终不如有朝一日明媒正娶,载得美人归更有说服力,便索性撇开不管,转跟杨楚聊道:"阁下身背长剑,风华过人,举步潇洒却又点尘不惊,想来也是一代高人。秦悦也不算很孤陋寡闻,怎生未听过阁下大名?" 杨楚叹道:"难怪难怪,一代新人推后人,已是二十年啦。若在二十年前,杨某在这江浙一带倒也薄有微名。" 秦悦笑道:"后来是遇上了思思姑娘发生了什么事,让阁下退隐了不成?" 杨楚苦笑道:"遇上思思后即刻退隐倒是好事了。" 杨楚接着讲了他与梅思思的一段纠葛。 原来,二十年前,杨楚偶到杭州,遇上杭州名妓思思,彼此一见倾情,梅思思破了她卖艺不卖身的规矩,对杨楚以身许;杨楚也不顾梅思思出身青楼,自誓必将名媒正娶,八人大轿娶回去。 但后来正像无数的戏文台词所述的,痴情女遇上了负心郎,杨楚收拾行囊,说定一个月后再来娶她回去,便渺无踪影,直到今日。 听到这里,众人都大是意外,秦悦张大嘴巴,半响才道:"你到今日才来履行你的一月之约!" 杨楚直抱头,叫道:"是呀,二十年!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在临别时为弹的曲子,就是欧阳修的这首《眉意》。未闻琴音,先觉离情!她说,莫要让她像词中女子般苦苦相侯,可我竟负了她,负了她!" 杜小思柔声道:"可杨大哥必然遇见了什么意外的事。" 杨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道:"其实也不能说是意外,怪只怪我当时太年轻太自负也太争强斗胜了。我在回家途中,遇上一白眉道人,一心要收我为徒,缠我个不休。我心中有事,又自认武艺有成,怎肯答应?他便与我打赌,说我在他手中走不过两招。我哪肯服气,顺口说你若两招败我,我必随你入山为徒。" 秦悦叹道:"武学一道,最无止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谁也不知道,武学的最高境界是什么,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天下第一会是什么样子。我也想过,作为一个人,能不能超越身体机能的极限,达到一些不可思议的境界?我和小凡做过一些尝试,觉得有些境界完全可以达到,只不过我们还未能找到方法而已。我和小凡常常怀疑,那些飞天遁地的神话人物,是不是才是一些真正的高手。你贸然跟人赌,若遇上一位勘破玄关的真正奇士,便输定了。" 杨楚大是惊讶,道:"你年纪如此之轻,便有如此超人卓见,实不愧是当今武林翘楚之材!想我当年若有一半你的见解,也不会犯此大错!" 杜鹃道:"你竟输了?那思思姑娘怎么办?" 杨楚愧道:"我不知道。我不是失信之人,落败之后自然拜他为师,随他去了天山。开始我还很是牵挂她。后来越练越觉自己原先的武艺根本未窥门径,枉称习武之人,便越发专心习武。等觉得自己略有所成时,偶下山去,才知已是廿年之后!看沧海桑田变换,知而今佳人何在!" 杜小思幽幽叹息,道:"听你说来,思思姑娘,后来岂不是可怜之至?" 她缓缓走至镜前吟道:"舞鞋应任闲人看,笑颜还须待我开。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对一个歌女来说,她们的愿望很平凡很平凡。可为何最终,大多还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秦悦问道:"你如今找她应有一阵子了吧,可有她的消息?" 杨楚道:"我问过很多人,只知道梅思思后来生下了一个男孩,又隔了三四年,便抑郁而终了。但听得说,她的琴艺后来是越发的精湛了,尤是一曲《眉意》,几成千古绝唱,闻者无不潸然泪下,骂那负心郎无情无义。可惜,这本该我为唱的词曲,我竟再未听过!" 秦悦听得杨楚语中大有嗟恨之意,肚里寻思,看来那思思姑娘的琴艺该与苏凡不相上下了。或许该让杨楚听苏凡弹唱一回,了了心愿。可再一想,杨楚听了,徒增伤愧之情;小思又骄傲多心,说思思胜她已是大不受用,再让小凡将她琴技比下,必然更不高兴;再则苏凡性情懒散,爱弹时固然没人能让他不弹,可他不想弹时凭谁天大的面子也不买帐,看来杨楚是不能如愿的。 杜小思问道:"那你是再见不着思思姑娘了?" 杨楚道:"她既已不在人世,我便千般不是,也没处赎去,只想到她坟上去好生忏悔一番,同时再设法找到她生的那个孩子。虽听说她后来也有过别的男人,可我始终觉得,那个孩子很可能是我的骨肉。" 秦悦点头称是道:"这是正理。不知找着那孩子没有?" 杨楚忽站起来,向秦悦深深一揖,道:"这就是我今日来再香楼的原因了。" 秦悦忙一把拉住,大是纳闷:"兄台这是做什么?" 杨楚道:"我不但找不着那孩子的消息,甚至连思思的坟墓都找不着!" 杜小思黯然道:"想那思思姑娘故去时依然年轻美丽,难道一时死去,竟连个给她买棺材的人也没有么?" 秦悦道:"可曾到原先的恒香楼所在去问一问?" 这时杨楚看向他,杜小思和杜鹃也看向他,眼光都有些奇异。 杜小思道:"我心里倒是明白了。原来杨大哥今日来,就是为通过我来找找恒香楼的现主人。" 秦悦道:"恒香楼现在的主人是谁?" 杜鹃"噗" 的一笑道:"你。" 秦悦张大嘴差点合不上:"我?我?" 杨楚奇道:"难道你不知道么?" 他推开了临街窗户,一指对面道:"那里都是属于不平楼么?" 对面重楼叠宇,气势辉煌,临街店铺银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正是不平楼的总部所在。这是秦悦迄今为止最为自得的杰作,所以他很骄傲也很快地点头:"是,是我们的不平楼。" "那么,那幢两层的小楼呢?" 秦悦顺着杨楚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远山居?" 远山居,临街而筑,却未派任何营业用场,只因,它是不平楼楼主之一,苏凡的住所。它终日帘幕低垂,看来沉静肃穆,不招摇也不寒酸,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却总透着些高深莫测的神秘气息,只因里面住的,是当今最神秘的少年奇侠--苏凡。 "远山居,就是原来的恒香楼?" 秦悦委实觉得不可思议,道:"你有没有弄错?" 杜小思道:"不会错的。我当初原就想找恒香楼的原址落脚,后来发现这根本不可能,才退而求其次,在恒香楼的对面开了再香楼。不然,你以为我干嘛特特选在这里?" 杨楚苦笑道:"秦楼主连这也不知道,想必更不清楚思思葬在何处了?只不知另一位苏楼主知不知晓?" 秦悦道:"对面的产业,原先有一部分是苏家的,也有一部分是秦家的,后来我们来到杭州创业之初,又在附近买下了一些地皮,才渐渐建成了如今的不平楼规模。至于这远山居,原来是苏家的产业,并非我们后来所买的。小凡四岁丧母,九岁丧父,是由他的大哥抚养大的。因为他双腿不便,很少外出,直到三年多前与菲儿姐成亲,才和我一起搬来杭州,只怕他也不会清楚思思姑娘的事。" 杨楚大为失望,略一思索,又问:"那秦楼主可知当年苏家何时从何人手中购得恒香楼?又为什么买这幢楼?" 秦悦不禁苦笑,道:"这可难住我了。苏家原也是大富大贵之家,兴之所致随手买个小楼,只怕连他们自己也想不起何时何地因何买的恒香楼了。" 杨楚道:"不对。这很奇怪。就算苏家再有钱,也不会无故买个楼密密封锁很多年,也不用来经营,也不用来居住。而且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这房子偏在一隅,在整个不平楼总部中并不具备什么价值,也不适合静养。--听说苏楼主身体很差,为何偏偏一来杭州选取了这栋楼来居住,还改为--远山居?" 秦悦点头道:"你说得倒是有理。我也不明白小凡为什么一直偏爱这栋楼。我也讲过这房子临街,太闹了一点,他却讲他喜欢这样。你知道我们小凡的脾气一向古怪,所以他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容易让人觉得奇怪。听你这么一说,只怕,小凡是可能知道一点什么。这房子既已买了好久,想必是梅思思过世后她后人卖的。我回去跟小凡打听打听。他小时候曾随他父亲周游全国,只怕也到过杭州,多半还在恒香楼落过脚,因此特别喜爱这房子吧。如真的这样,只怕他还有些记得当时情况。" 杨楚神色惨然道:"不会是跟思思的儿子买的。这房子属于苏家至少已有十多年了,想十多年前那孩子才多大点?想来必是思思的养母李妈不是个好东西,自己将这房子占了卖了。也不知那孩子,那孩子被她怎样了!" 杜小思初听杨楚讲他背负盟约之事,心中还有些愤愤不平之意,后见他辞情真切,愧恨之意言溢于表,不禁又起同情之心,宽慰他道:"莫要着急,你既找到秦楼主,他必会帮你查清此事。" 她回眸又对秦悦一笑道:"你去向你好友查问这么一件事,想来不难吧?" 秦悦大笑道:"别人当然不容易。小凡若不愿意说话,任谁用大棍也撬不开嘴来;但若我问他什么,自然……" 正说话间,忽见一老妈子带了两个丫环模样的人进来禀道:"姑娘,对面的苏夫人派人送两盘点心给姑娘吃。" 杜小思"噢" 了一声没答话,只是幽幽地看着秦悦。 秦悦道:"你们把东西放这里去吧。" 其中一位稍大的丫环回道:"夫人让奴婢跟楼主说,如果夜间留在这里,别睡得太晚,明早还有事和楼主商议呢。" 说罢,搁下点心,一径去了。 杜小思眼见二人离去,方冷冷道:"是不是我这儿把你饿着了,巴巴送点子东西来给你充饥?" 秦悦陪笑着从怀中摸出一堆扁扁的粘粘的东西道:"你瞧我这记性!这点心是我们楼里的护法赵明燕做的,味道顶好。如果不是小凡最近食欲不振,她还不肯做呢。究竟小凡能吃多少?我吃得倒不少。因为味道不错,便抓了几个带给你,瞧,都这模样了。可能菲儿姐看了好笑吧,所以替我送了些来,真是送你的,并不为我在你这里会饿着。" 杜鹃用手捏捏那些自怀中取出,不成模样的糕点,笑道:"还好你记性不好,没记得拿出来给姑娘吃,不然看姑娘不罚你一口把它们给吞了。" 秦悦笑道:"你家姑娘若能高兴,我把它们一口吞了又何妨!" 杜小思也笑了,目光渐次温柔起来,对秦悦道:"我看你今日还是回去吧!杨大哥一日无法如愿,就一日寝食难安。你为义气也该先帮他去向苏楼主打听一下。至于你我,日子还长着呢。" 秦悦虽知杜小思于己有意,但每次相会,她必使些小性子找秦悦岔儿,今日忽听得她说出此等大是情意绵绵的话来,不觉喜出望外,连声应是,又道:"可能赵亭山又带来几个老对头的动静了,我真得回去看一下呢!况且我若晚回去些,小凡可就睡了。他又极不喜欢人家吵他睡觉的。我这便去找他吧。" 杨楚大喜,长揖道:"如此多谢秦楼主了。" 秦悦朗笑道:"你也不要与我见外,我瞧你与我大哥年龄相若,小思也称你作大哥,我们今后何妨也以兄弟相称!" 杨楚笑道:"如此我高攀了!" 杜小思却略显诧异道:"你还有个大哥么?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秦悦脸色不觉变了变,半晌才道:"我与小凡,都是家中的次子,且是庶出。所以我们在家族中都没什么位置。正因为这样,我才和小凡远离家门,来杭州自创一番事业。" 杜小思没再问什么,显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不平楼两位楼主风光辉煌的背面,必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失落。 这边杜鹃瞧瞧天色,道:"姑娘也该休息了,只不知二位爷是从门口下去,还是从窗口下去。" 杨楚知她在打趣秦悦,一笑,自己掀帘走了出去。 秦悦待走,又返身掏出一盒子给杜小思道:"这是我特特向菲儿姐要来送你的。" 杜小思接过这小小的白玉盒儿,道:"又是什么玩意儿呢?" 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整盒鲜红如桃花润泽如凝脂般的东西,异香扑鼻,还有一丝甜味泌入心脾。 秦悦解释道:"这是小凡亲手配制的。是用极品的胭脂拧出汁来,汰净渣滓,采百花之露,再加上许多驻颜养容的药品和香料,细细蒸叠而成的。市面上买的成张的胭脂,你都别用,伤皮肤呢。" 杜小思道:"这么说,我现在的皮肤定然很差了!" "哪里的话!" 秦悦急得又要赌咒发誓。 杜小思却叹道:"你不必说,我知道你现在是真心。你且去吧。" 秦悦嘴角牵动了半天,才道:"你忘了我们的棋约了么?我会努力的。我要带你回不平楼,让你开开心心地当我秦悦的夫人。" 秦悦走了。 杜小思目送他下了楼梯,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无力地坐倒在梳妆台前,轻叹道:"秦悦,你为何是秦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