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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清冷,斜月在林,树影如墨。 旧伤初愈,又遭重创,我嗓子发甜,骨骼如碎。宇宙射线钢针一样穿透身体,地磁沉重地拖住双腿,我已经失去瞬息千里的神通了。眩晕一阵阵袭来,我勉强御风而行,不让自己停下。 “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在野,斜月在林。” 少女情怀读《红线》,至此垂泪。今天才明白,原来冥冥中早已经注定,我将和红线女一样,走过相似的此情此景。只是她忧往喜还呀,而我悲伤难抑,飘荡天地间宛如孤魂。 曙光初露,洞庭水波接天。阳光在湖面舞蹈,天地灿烂如金。晨风摇曳树梢,露珠从花叶滑落。如此美丽的世界,独独却容不下我的爱人! 将近正午,终于见到了汨罗江畔方方正正的玉笥山。江边站满了沉默的人群,樵子、渔夫、农人们都紧张悲愤地瞪眼望着江中。 风平浪静的江面上,几叶小舟正激烈追逐。 屈原手执长剑,赫然立于最前面的小船上。他白发飘飞,愤怒不屈。后面的舟上全是黑衣蒙面人,挥舞着刀枪,边追边放箭。 我急切地要扑过去,但一股神秘力量充斥着江面,将我轻轻弹回。这力量是如此强大呀,就算是不受伤,也未必是它的对手。 我心急如焚,却好象身处噩梦,僵硬无奈地看着时间缓慢而窒息地流逝。 拼命摇桨的舟子中箭落水,小舟停下,黑衣人狼一般围上前。他们捉住屈原,用麻绳结结实实捆住,在胸前绑上一块大石头,把他沉入了江中。 天啊,几千年的传说,包粽子,赛龙舟,原来记录的只是对不朽诗人的谋杀! 屈原一落水,封锁江面的神秘力量突然消失。我追云逐电地掠过江面,将那些蝼蚁般的黑衣人统统拍入了江底。 天地黯淡失色,我崩溃欲绝。 其实我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一直以为在这一天里可以出现奇迹。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样的令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心碎肠断、万念俱灰。 巫山中有我布下的强大磁场,可以修复伤体。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回去了。 江面突起波澜,蓝雾开始弥漫。我拼尽所有残存的能量,去扭转那方寸水面的时空。 屈原从水里冉冉升起,回到了舟上。那股神秘的力量又重新出现,一触即发,却来不及阻挡我了。 他睁开了眼睛。那一眼好象长虹贯日、扫清玉宇,黯淡的河流山川也顿时鲜亮起来。我隐隐感到,已经有我不知道的惊天巨变发生了。只是我的思维正在消融飘散,再也抓不住,那会是怎样的超出了想象的变化。 我只知道,在那一刹,他会见到满川蓝雾,雾中我隐约的笑面。 但是他再也没有时间说话和思考了。一道光柱裹着他,冲天而去。狂风乍起,蓝雾散尽,江面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叶小舟,还在随波荡漾。 他去了哪里?是否还保留此生的记忆?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冰灵已经解体,回归宇宙。 永远留在了这个世界,也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今后你见到的每一道阳光,每一缕柔风,每一片雪花,每一滴泪珠,都可能是我呀,我的爱人! “回去吧。”三名白发银须的老者转过身来。 “徒儿愿永远服侍师尊。”项燕双膝跪倒。 “呵呵,大山深处好修行,就不想我们过几天清静日子呀?”阴阳天师和巫咸慢慢搀起了项燕。 “缘聚就有缘散时,不必萦怀在心。你虽未参造化,但已通玄关,当世之上,除神女外难有抗手,师傅也教不动了。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是怕扰乱了你的修行。现在我们天年将尽,此番归去,再不言明,有违天道人伦。” “徒儿谨听教诲。” “你乃神女之子!当年项氏险遭灭族,神女天降解危,留你而去。几日前一战,神女手下留情,宁愿伤己也不伤你呀。” “啊……” “神女在巫山……” 三天后,项燕带着两名随从策马奔在通往巫山的道上。 他心乱如麻,痛悔交集。 从小被众星捧月地呵护,不曾奇怪自己没有父母,因为许多小伙伴也一样没有。后来师傅们寻到,带他入山修炼,又带他出山辅佐顷襄王。每天练功、巡视、征杀,再也没有时间想其它。但是午夜梦回,星河耿耿,黯然神伤。 过了这最后一个野店,前方就是巫山的山口。项燕勒住缰绳,慢慢前行。 野店前一大群人围观,原来是逮着一匹豹子。这豹子实在也太老了,毛发肮脏枯干,斑驳脱落,被牢牢地捆住四肢,一条后腿血迹斑斑,显然已经被夹断。它的牙齿都快掉光了,半开着口,淌着涎水,闭着眼睛,任由人们踢打戏弄。 项燕走近,奄奄一息的豹子好象回光返照,突然抬起头,瞪圆眼睛望着他。 项燕奇怪地望了望,眼见就要走过去了,豹子却悲凉地嚎叫起来,拼命挣扎。众人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一条壮汉走上前,不耐烦地一脚踢去,却险些被咬着,怒气冲冲地转身去操家伙。 项燕回过头,豹子顿时安静下来,眼神柔和怜爱,令他不由自主地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了过去。项燕蹲下身子,豹子仰头嗅着他,一动不动,静如石雕。 “让开,让开。”壮汉大大咧咧地用木棍捅了一下项燕。 “放肆,竟敢对大人无礼!”两名随从上前,一把就推开了壮汉。 “大人?哈哈哈!”壮汉桀桀怪笑起来。 项燕站起转身,掏出一块金子,说道:“我买下了。” 壮汉却不出声,紧张而贪婪地扫视着这三个人和马匹包裹,其他人也手执棍棒矛叉悄悄地围拢。 这不是一伙良善之徒,恐怕要见财起意了。 随从“唰”地拔出长剑,呈犄角之势待发。项燕默不作声地慢慢俯下身去,伸手一抹,地上的一块大石立刻粉屑纷飞,平滑如镜。他漫不经心地朝石上一拍,掌中金锭便嵌入了石中,浑若天成。 那伙人目瞪口呆地后退。 “山路马不能行,你们先回去。” 目送两人三马远离,项燕伸手捻断了豹子腿上的绳索,将它抱在怀中,几个急纵就已消失不见。 神女峰高高在上,前面绝壁悬崖,再无进路。 豹子早已被绑好了伤腿,却一直不肯离去。它瘸瘸地朝崖上爬,没几步就滚落了下来,轻轻咬住项燕的裤角向崖上望去。 项燕心中一动,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曾经熟悉,但又风去雪融,找不着痕迹。 他默运功力,拔地而起,如壁虎游墙,借助藤蔓向上攀去。 那里果然有一线斜斜的洞口。 他将豹子放下,双膝跪倒,呼喊道:“妈妈……” 空山寂寂,林鸟惊飞,回响如涛。 洞里尘灰厚积,项燕燃起火堆,看不见任何人居之物。 壁上有一块地方平整光滑,刻着一副画。 一只豹子正在喂乳,一个婴儿和几只小豹拱成一团,边上一位美丽的女子正凝视微笑。 幼时的记忆如闪电裂开云层,穿透重雾,回到脑中。项燕心如刀割,泪如雨出,仰天长啸。过了一会,他转身跪倒在垂老的云豹面前,叩头呜咽道:“乳娘……” 云豹费力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后洞行去,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望着项燕。 项燕跟着来到后洞口,云豹退到了他的身后,把他往里面顶去。 一进去就如沐春风,冰灵留下的磁场温柔地裹住了他。磁场的能量透入身体,一触到自身的能量就立刻融和。他一点都不想抵抗,意识开始慢慢消失,仿佛又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乖乖地直想睡去。 黑暗幽深的洞里,开始有莹莹的光。那光越来越强,仿佛星辰飞驰,银河旋转。 一声炸响,山洞重归黑暗,项燕已经消失。 在光熄的一刹,那只垂老伤痛的云豹已经停止了呼息。只是,它的眼睛,好象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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