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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历历,百折千回。在山光松影、江声鹤鸣中浸润了千百日,一颗心依然不能古井无波。 我要去见他。也许见过之后,将再无挂牵,永远离去了。 巫山一梦,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楚怀王客死秦国,倾襄王新立。屈原被贬为三闾大夫,闲职是教育昭景屈三姓的王族子弟。 郢都繁华依旧,只是他的门前,已经长满了青苔。那些曾经的车马喧哗、衣香鬓影,仿佛隔夜的梦,一声叹息就隐进了历史深处。年光似箭,岁月如刀,当年白衣如雪的浊世佳公子,已经胡子拉揸、神情落寞了。 夜阑人静,他一杯接一杯地慢慢喝着酒。一灯如豆,映出衣襟上的斑斑污垢。 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恻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哼,早知道这么能喝,就从瑶池带酒来,醉死你!” 我一阵阵心酸,不由恨恨地说道。 他吓一跳,丢掉了酒杯,手舞足蹈,惊喜地四处张望。 “你回来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我不作声。 他可还记得当年,洪水滔天,我绕着山岗低飞盘旋,让泪化着倾盆雨。一声声“妖女”,是如何撕裂了我的心!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他推开窗子,只见庭院深深,夜空清冷,哪里有什么人影! 明月皎洁,孤影徘徊;远处似有似无的箫声,如慕如思。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他长吁短叹,喃喃沉入了梦乡。 房里杂乱不堪,全无我在时的素雅洁净。木板壁灰暗积尘,印痕斑驳。 初发心时,便成正觉;成正觉已,乃是初心。 我缓缓走近,抚摸着他零乱的发端,心中潮湿欲泪。二十年于我不过一梦,于你却是无尽的煎熬! 你会真正见到我的,不是在梦中。
几天后楚国大祭。这是一个神巫盛行的国度,祭祀不但企求风调雨顺,更希望能够得到神鬼的帮助,赢得战争。 从清晨起,郢都的每户人家都将门前扫净,洒上清水,点起香烛,摆列供品。天刚破晓,一队又一队妆扮成鬼神的人们陆陆续续出场了。他们头插羽毛,身披兽皮,脸戴面具,在器乐的伴奏下,吆喝顿足,载歌载舞,兴奋地在城里穿梭。 中华远古的传说,并不象西方文明,有着严密的神话体系。但楚文化却独具一格,大大小小的神灵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尘世间的一切。你看那占卜的灵媒,降神的巫师,有翅的风伯,有角的土伯。东皇太一是尊贵的天帝,云中君是缥缈的云神。东君光照万物,灿烂无比,大司命仪态万方,掌管人生。只有少司命最年轻貌美呀,带领儿童走向命运…… 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诸神之中,我最爱少司命。她怀抱幼子,手举长剑,上天入地呀,在寻找什么? 将近正午,锣鼓声歇,各路人流开始向王宫汇集。宫前的广场上,早已经搭起高台,武士林立。楚国的文臣武将远远围绕着祭坛坐好,顷襄王、令尹子兰、上官大夫独据东方。 屈原混坐在西面的人群,阳光下面容清瘦。他依然是沙里真金、云中闪电,千百万人中,只一眼我就看到了他! “砰、砰、砰”三声巨响,灵馆大门缓缓而开,巫咸带领着一大队人鱼贯而出。他也老了,脸上沟壑纵横,眼中却精光四射。这队人穿戴打扮同先前妆神的队伍差不多,但是人员整齐,衣饰器乐明显精致。音乐响起,他们且歌且舞,穿城而过。等来到了宫前,就息下歌舞,进入边上的大殿,等待祭神的开始。 旗杆的影子消失了,正午到。 鼓乐重新奏响,白衣黑衣的两个老人引着顷襄王登上了高高的祭坛。我没有兴趣看他们祭天祭地祭鬼神,早把注意力放到了灵馆来的巫师身上。 巫师们开始陆续出场,最后面是年青美丽的“少司命”。在所有人都迈出门的一刹,我封闭了“少司命”的神经系统,她悄无声息地软软倒下。先睡会儿吧,我拍拍她的脸,将她移到了门后。只一瞬,我就完成从能量到实体的转换,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少司命。 祭坛下,风伯雨师退出场中,女孩子们众星捧月,簇拥着我上前歌舞。我踏着鼓点节拍,模仿刚才见过的那些舞蹈。 他眼睛一亮,落落寡欢的脸上,浮现惊讶与狂喜。二十年了,你竟然还记得我梦中的容颜!我们的目光,在穿越几千年的时空后,终于相遇。 佛曾云世事如烟,红尘万丈,俱是水中花。 我知道,所有的开始终会结束,所有的存在终会消亡,所有的相逢终会别离。然而,只这深深凝望的一瞬,我已经满足。以后纵是光阴流转,沧海桑田,总会有一个女孩子,穿越唐风宋雨、明清烟云,去见她那不朽的爱人! 仿佛光线奔向黑洞,陨石奔向地心,他凝望着我,早已忘却仕途坎坷,七国狼烟。今夕何夕?我就是他的宇宙,黑暗真空那颗燃烧的太阳! 我招摇我修长的腿,挥动我圆润的臂,舒展我柔韧的腰,为他跳起这尘世不曾有过的舞,唱起这凡间未曾听过的歌:
风起处 梅雨天 苍苔晓露夜轻寒 月如水 星河远 红尘万丈若云烟 水月镜花泪痕浅 红袖添香衣衫单 心有千千结 难耐夜阑珊 时已过 境亦迁 万花丛中回眸看 凡俗事 尘缘散 历经沧海未成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