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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逶迤进了一所大宅子,仆佣们连忙迎上前侍候。屈原才洗完脸,换过衣服,就有人上门拜访了。 来人还在院中,笑声就已经震得瓦片嗡嗡作响,枝上雀鸟也扑楞楞惊飞。我是百炼成钢的战士,顿时警觉起来。这个神态威猛的汉子,浑身肌肉虬结,力量似乎要裂肤而出。他进门,一看到屈原就弯腰参拜。 “巫咸拜见公子。” 一听这话,我又惊又喜。巫咸!难道就是那个在《楚辞》诸章中,为屈原降神问卜的巫咸?若有人能目见历史在自己身前徐徐展开,也一定会如我这般,激动怪异而且晕眩。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屈原连忙扶起了他。 “几天前,魏齐使者来,公孙衍……” 两个人盘膝相对而坐,巫咸才开口就停了下来,望着屈原,脸色惊疑不定。而屈原摸不着头脑,不安地用手抹了抹脸,又扭头去看壁上的铜镜。巫咸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屋内,好象一头蹲伏的豹子,随时都可能跃起。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但感觉到我了。 “公子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山魈鬼怪?”他果然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呀,好象没有留心。”屈原迟迟疑疑,不太肯定地说道:“昨日舟行江上,鹤唳猿鸣,怪风阵阵。这一路过来,总感觉有物窥视……” “事不宜迟!请公子速来灵馆,巫等先行一步。” 巫咸面色凝重,匆匆告退。 这是一个有着超能力的人,“灵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中国古代的文化,有许多玄而又虚的神秘部分,说不定我可以去探个究竟。 屈原上了马车,我连忙跟上前去。 灵馆一定是一处极重要的所在,马车曲曲折折,经过了许多明哨暗卡,开始爬上山腰,四周都是密密的竹林。 真是个竹海呀!纤细的文竹贴地而生,路边的凤尾摇曳多情,佛肚竹凸凹有致,湘妃竹艳丽忧伤。相传,湘妃竹上的斑点是娥黄女英的泪水染成。也许是这样吧,如果泪水恰好诱发了基因突变的话。但最多的,还是笔直挺立的楠竹,如剑似戟,有的竟有脸盆粗,直插云宵。 山风如涛,山岚如带。好清幽的地方,令人俗念顿消! 此地此刻,只宜谈明月清泉,竹暄莲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灵馆前,早有一排人在等了。他们领着屈原穿过重重阴暗的屋宇后,眼前豁然一亮,出现了一块平地。地面由平整的青砖铺成,中心是一个石砌的法坛。巫咸额点朱砂,身批彩衣,在法坛上端坐。好一个“黄金甲锁雷霆印,红锦韬缠日月符”,他俨然一副降妖伏魔的模样。 巫咸念了几句咒语,双掌一搓,面前的一盏油灯火焰暴涨,自己竟然亮了。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白磷味道,我不由得好笑。白磷的燃点低,暴露在空气中就会自燃。装神弄鬼,可唬我不倒! 巫咸手一挥,前后左右的油灯刹时全都亮了。他匆匆下来,拉着屈原的手就往坛上走,一边说道,公子已中邪气,事情紧急,一切仪式全免,巫等将全力为公子驱魔。如果见到异象或者听到异声,都不可自行走下法坛。 鼓声突然响起,沉闷而单调。连过门都没有,节奏太简单,又没有配乐,我觉得乏味得很。但屈原渐渐不安起来,额上直冒汗,面色涨红。诡异的气氛开始笼罩这小小的广场。鼓声急促处令人喘不过气,凝重处又仿佛空气都已霜冻,一颗心几乎要从腔中跳出。 催命鼓终于停下了,四个头戴狰狞面具的青衣人从殿中雁行而出,巫咸排在第三位。 四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到场中,面向法坛围住,按东南西北方位盘腿坐下。“东方归去兮”,“南方归去兮”,“西方归去兮”,“北方归去兮”,他们扬起双臂依次喊过之后,便双手按膝,双目紧闭,逐渐进入了一个忘我的境界。 我迅速提高了感受的敏锐程度,加快了信息的处理速度。马上,我就看到了那四个人身上发出的淡淡光晕。这光晕仿佛蛇的花纹,鹰的眼神,顿时让我警惕。再扫描一下四周,透过砖墙木板,看到刚才还空空的大殿,悄无声息地站满了青衫人。他们的身上也有淡淡的光晕,在沉默地等待。 这光晕,就是能量场的物质形式,也许就是古人所说的“气场”吧。在中华古代哲学中,“道”已经隐含场的观念,“气”则明确表达了场的思想。古人认为,气是一种细微不可辨的物质,可以修炼得来,它存在于空间的每一处,并且可以凝聚成有形的物体。所谓,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 这个幽静又森严的地方,原来是巫师们的炼气之所! 楚国是中华巫文化的发源地,巫师们已经形成严密的组织和社会阶层。他们的作用已经不仅仅是求神占卜,而是融入了整个社会生活中,并且开始参与政事。 四个巫师的能量场开始弥散伸展,渐渐增强,交错融合,终于联成一张大网,把法坛、屈原和我都罩在里面了。我好象身处一个大肥皂泡中,周围梦幻般的颜色流动变幻着,寒气逼人。 只是,这能量比起我就差得太远了。我只随便一捅,就好象钢针扎穿了气球,“嘭”一声巨响,正在合拢的能量圈顿时烟消云散,北面的巫师口吐鲜血,“扑通”一声栽倒。 立刻有八个人从殿里奔出,两人一组在四名巫师身后坐下,倒地的巫师也爬起来重新调息。能量之网很快又笼罩了过来,强度比刚才要大了许多。 我只要往外突,巫师们顶不住了,就会有人从殿里跑出,加入施法。我默默看着他们从最初的四个增加为十二个,从十二个增加为二十八个,从二十八个增加为了六十个……最后,连扫地的老人、迎客的童子都上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视死如归的表情。这端坐的沉默的人群,令我肃然起敬。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刚烈如此,难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所有人的能量浑然一体,流转不息,形成强韧无比的强大气网。我仿佛陷进了粘乎乎的胶水之中,稍微动弹都会引起那张网的剧烈反应。 天上没有风,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衣衫都鼓满了。雾气蒸腾,地上落叶嗖嗖退去,青砖石板上纤尘不染。 怎么办?震碎这张网,这些人难免死伤大半!炸开虫洞离开?这里将会是一片焦土!将这么多人一把抹掉,肯定会对历史产生巨大影响。何况,屈原也在这里呢! “屈原屈原,你这大傻瓜,快叫他们停下!”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拧着他的耳朵大叫起来。 魔障!他闭着眼睛迸出两个字。 我好气又好笑,尖叫道:“再不睁开眼睛,你的兄弟们就要死光光了!” 不知道是我的分贝高还是这句话起作用了,他身子一震,飞快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能量场扭曲了光线,产生透镜效应。我知道,他一定也看到了外面的烟雾弥漫,飞沙走石,森林般端坐的巫师,沉默似铁的表情。他吃惊地张大嘴,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合不上了。 “傻瓜,登九天抚彗星,我是神女,可不是什么妖精!他们不让我走,现在简直是拼命!我可不想杀了他们,不信你看……” 我把能量透向那张大网。最里圈的巫师立刻摇晃起来,好象波浪一样传到了次圈,次圈的再向外传,到最外面时已无处可传,那一圈巫师齐齐仰倒。 糟糕!他们以为这是决战的前兆,每一个人都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和鲜血来刺激自己的潜能。好象江河决堤,洪水泛滥,一刹间我就被汹涌而至的能量大潮淹没。 走还是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屈原冲向法坛边,纵身跳下。巫师们的能量一触到他就回缩,但是随着他的前行,已经缩无可缩,就好象一个被压到了头的弹簧,随时都会失控。我暗叫不好,正要一把抓回屈原,却见所有的巫师都抬掌向天击去。 那团沛不可挡的能量射向天空,去势如电。云天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天陡地一黑,倾盆大雨应声而落。 大雨很快停了,天空明亮如镜,一道彩虹斜挂在竹林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