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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空余恨之二 这个秋天有些凉,夕阳影觉得今年秋天的风比去年秋天的风更大了,树上的叶子争先斗胜似的在这个村落内外,到处纷纷扬扬的飘落,带着阵阵淡香。她觉得这样的淡香是伤感的味道,望着被铺得金黄的山道,仿佛自己是进入了另一个金色的世界,她淡淡的笑了,此刻也已洗去了满脸的污垢,那是一个少女的桃花样的脸,有灿烂阳光一样的笑容。但不得不承认,这笑容里似乎点缀着另一种她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那么一些忧郁。她手里握紧的那柄长剑,剑尖在路上划过,她回头看着剑尖从枯叶上斩过,突然停住了,把剑举到双眼前,喃喃道:“听人说,秋无痕的剑是宝剑,看来真不是妄言!” 秋无痕!夕影从怀里掏出那片白布,秋无痕三个字那样的刺目。她的双眼迷得一条缝似的,仿佛,这三个字要被的双眼燃烧起来。 “秋无痕,冬无雪,春无花,夏无果”,她的嘴里反复唠叨着这四个名字,江湖上的人都明白,这四个人都听命于无语山庄。 无语山庄,也许当今天下,没有一个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也绝对没有一个人了解“无语山庄”,不了解它到底代表什么,一个地方?一个人的名字?或者是一个秘密的组织。但是人们都习惯于这样一个概念,有无语山庄出现的地方,就有人用生命作为代价,用血来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 春无花的琴,夏无果的箫,秋无痕的剑,冬无雪的刀,在枫的眼里,这些,就已经构成了白胡子先生所讲的江湖。 无语山庄还有一张弓,驰名天下的弓。没有知道谁是弓的主人,也没有人见过这张弓,所以,江湖上没有人能描述这张弓的样子。这张弓叫做“美人弓”,它漂亮的名字就像它的恐怖那样传奇,江湖中人无不谈弓色变。 “夜起三更,美人翻身,银弓紧弦,天路缠绵”。这是“美人弓”出招的预告,它每出手一次,就会将这句话送到他认为该死的人的手里。这是死的祷告,这祷告美丽得让人不知不觉的闭上眼睛。“美人翻身!”枫用手指弹了弹秋无痕的剑,撇撇嘴,突然笑了。 夕影又走到了私熟的窗下,白胡子先生正在教授他的学生读屈原的《国殇》,“操吴戈兮披犀甲……!”声音还是那样的洪量。枫叹息一声,这首《国殇》她已经听了很多回,她都能倒背如流了。她看着白胡子先生胲下颤动的白胡须,也想象着当年大商王朝那张铁嘴,想象着那位站在王殿上朗声进谏的义正辞严老人,夕影突然觉得,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那时候,是在缝补着大商的社稷,今天,却是一次次撕裂的疼痛。 “拓拔无为啊,你的心里还恨着么?”夕影在嘴里喃喃的,“你究竟在想着什么呢?也许,你在恨着我的父亲,是吗?”夕影的眼角静静的淌下一滴泪。这一年里,她每天都感觉到拓拔无为的背在下驼。是的,他是真的老了,快到七十岁的人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啊! 夕影就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总是不能开口叫他一声,在她的眼里,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博学的私熟先生。 “是夕影吗?你又来了!”夕影回过头,只见拓拔无为站在她身后,此刻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洪亮。 “是的,先生!”夕影点点头,她看着拓拔无为,又一次道:“是的,拓拔丞相!” 拓拔无为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夕影突然觉得刹那间就充斥着苍老,不,还有一个老人伤感的无奈。 “你在跟谁说话?”拓拔无为伸手拍拍枫的头,“今天穿得干净了许多,孩子嘛,应该这样的!” “我叫夕影,大商王朝的遗民!”夕影望着拓拔无为,认真的说道。她看见他的嘴角在抽动,“我的父亲叫拓拔无言,他还活着!” 拓拔无为放下背在背后的手,踏下台阶,抬头看着天空,此刻的天空,一缕缕白如雪的云在蓝天上轻轻浮着,他抬手指着天空:“夕影啊,你看天上那些云,他们多自在!”他缓缓的向前一步一步的移动着,那脚步在夕影的眼里,每一步都充满着力量,沉重的力量,是拓拔无为隐藏于心中三十年都无法释怀的力量,在此刻,从它的脚底一缕一缕迸发出来,踏得他脚下的路都要震动起来。 “是的,它们很自在,可是如果天空不晴朗,你还认为它们能自在吗?”夕影的声音颤抖着,一年来,她每天看着拓拔无为,说实话,她真不忍心打扰平静的生活,她直想让他,一个古稀的老人安安稳稳的与这些孩子们一起度过晚年,但是秋无痕的到来,令她不能不来。 “云终究是云,不管是晴朗的天空或者是阴霾的天空,它们都应该是自在的,那都只是天空的点缀,又何必把自己想象成天空呢?”拓拔无为淡然道:“我已是风烛残年之躯,不再是当年风华凛凛的拓拔无为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清虚不济的老人,你们又何必来找我呢?” 夕影突然间真的找不到有什么话可以驳倒拓拔无为的语言,她不得不承认,拓拔无为说的,每一句都是忠恳的,但是,她心里很清楚,拓拔无为的心里依然牵绕着大商,依然牵挂着大商王朝的荣辱,毕竟,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大商的血。 “我父亲,他想见你!”夕影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找不到一种更符合她此刻的心情的语气与表情,她不知道拓拔无为听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你到这里一年了,就是为了你父亲要见我这个理由吗?”拓拔无为回头看着她,他的语气还是像学堂的那个先生一样亲切,但是他的目光不再是那样虚弱,充斥着无尽的力量,带着犀利的光茫触在夕影的眼睛里。 夕影连忙回过头,低声道:“不是!”对于她来说,她的内心承载不了太多的嘱托,从她有记忆开始,她每一次都只为一个嘱托而履行自己的作为拓拔家族一员应尽的责任。对于这个老人,从他的一生的故事里,她开始读懂了王朝、国家、民族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那就是江湖。她不明白也不懂,她是不是已经置身于江湖中了,反正,她只觉得她所去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是她自己的意愿或思想所能决定得了的。她也懂得了一种叫做责任和民族荣辱的东西,她知道,不光是她一个人,所有大商王朝的人都在为这种东西不惜流血和送命的争斗。在这些无休止的争斗中,她从一个不懂世事小姑娘,读懂了父亲那一句她当年听起来是那么深奥的话:“手里拥有一把刀或一柄剑,那就是一种力量”。她今天可以解释这一句话,在这个纷纷扰扰的江湖,是的,一把刀或一柄剑,握在强者的手中,它是征服别人的力量,握在弱者手中,它就是保护自己的力量。 “那是为什么?”拓拔无为好奇的回过头,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姑娘在他的窗下听读的时候,他的感觉告诉他,这个小乞丐不是人们眼里所见到的乞丐那样,她有一双清澈的眸子,在这双眸子,拓拔无为看到了成熟和坚韧,这是一个平常的乞丐和姑娘没有的。几十年来,他一双慧眼,阅人无数,他不清楚,一个有看这样一双眼睛的姑娘为什么会是一个乞丐,他每天有意无意的注意着这个小姑娘,他相信,她那双眼睛的答案就在她的身边。 “您听说过无语山庄吗?“夕影抬起眼睛看着拓拔无为,他明明知道拓拔无为肯定听说过,但是她还是要验证她的想法,他真的将心全部退隐于这偏僻的村落了吗? 拓拔无为没有立即回答她,他看着她手中的剑:“这是秋无痕的剑”?那本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跟平常的剑没有太多的区别。 “是的!”她兴奋得差点叫起来,她知道拓拔无为并没有放弃大商王朝的一切,他的心依然系在大商王朝,“你是怎么知道的?” “拓拔世家的人都知道,秋无痕的剑虽然普通,但它却是‘剑庐’众剑之中的精品,其锋无比,其长三尺四寸,比普通的剑长了四寸!“拓拔无为淡笑道。 夕影开心的笑了,拓拔无为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心疼,她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非要让她背负一份责任呢?拓拔无言啊,今天我似乎真的明白了你那时的倔强,也许是我拓拔无为错了,可是今天,我大商王朝还能像孝文帝那样崛起于云州吗?如今的大晟王朝,政权如日中天。难道,一个王朝的荣辱比天下百姓的安宁更重要吗?拓拔无为抬起头看着天空,一片乌黑云从头顶飘过,他深叹一口气:“我们难道要成为天空里那片乌云不成?”他又看了看枫道:“你父亲想要做什么?” “他只要回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真的,毕竟,他已经太倦了!”夕影的口气令拓拔无为惊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深沉得令人流泪的语气。 “哎,自食其力啊,我大商王朝,曾经雄霸天下,傲视中州,现在想想,这一切的繁荣,却都不过是云烟过眼,却都在它如日中天的时候,蕴藏着转瞬即逝的宿命,而今留下来的,只不过是我大商王朝子子孙孙的留恋和忧伤啊!”拓拔无为曾经生活在大商王朝那个最强盛的年代,对于大商王朝衰退的伤感,他似乎不再是局限于他个人深切的思想里,而是对这个世道一岁一枯荣的凭悼。他经历了无数的风霜坎坷,在云州这片大陆上,多少个王朝也如同大商王朝一样在历史的舞台上枯萎。也许,他真正感觉到,今天的大商王朝,真如拓拔无言想的一样,该回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那里有牛羊成群的草原,坚清壁野的戈壁,风声鹤戾的沙漠,也许,那里才是大商王朝最后的、真正的归宿。 “你说这些,也许是对的,或者说完全是对的,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深沉的感伤,而我,我的思想的感伤最多就为一片树叶从树梢上飘落下来而流泪。难道,你们的感伤就是江湖或者说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荣辱的诠释么?”夕影仰起下巴,双眼望着拓拔无为,拓拔无为莫名其妙的发现,夕影的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她那长长柔柔的下巴,总是恰如其分的收回她的每一个表情。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灿烂,“不是,这些都不是,只是你应该明白,当你生在一个环境里,这个环境需要你接受或者承担一份责任的时候,你就突然拥有了这种感伤,拥有了这种对生活,对人生的诠释”。 树上的枯叶不断的飘落下来,夕影迷离的目光痴痴的注视着满天飞扬的叶子那绚丽的舞蹈,对着拓拔无为,静静道:“这个季节又退到时光的边缘了!” 拓拔无为摇摇头道:“不对,应该说是一个新的季节又要来临了!” 夕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指着手中的剑道:“秋无痕被人追杀,他把他视为生命的剑留给我,是要我为他雪耻!” “你认为你能吗?”拓拔无为道。 “我也不知道!” “秋无痕是拓拔世家的是四大高手之一,能将他打伤的人一定不是个寻常的人!”拓拔无为淡淡的,从她的手里接过剑,“他的剑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就已经败了!” “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秋无痕出招更快的人么?”夕影讶道。 “有!确切的说,有四个!” “那四个?”枫一双眼睛盯着拓拔无为,似乎他的脸上就写着答案。 “五陵居士萧亦然,美人弓的主人、大晟王朝铁衣卫的指挥使唐崇如和薛裂!”拓拔无为肯定的语气,令夕影震惊了,如一声霹雳,震破了漫天的宁静。她突然笑了,悠然道:“你确信这世上真的没有第五个人能伤到秋无痕?” “是的,再也没有第五个人!”拓拔无为转过脸,分明他的脸上闪动着另一种异样的光彩。这时,远处寺庙里的晨钟苍老的咳嗽了几声,生生的震开了早上的晨雾,夕影站在拓拔无为的身后,轻声道:“拓拔丞相,你能给我什么样的答案呢?其实,我并不想打扰你宁静的生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宁静过,不是吗?” 拓拔无为缓缓的点点头道:“夕影啊,你跟了我一年了,我看不只是为了让我回去吧?”他看着夕影,他明白,这个小姑娘的思想了藏着的,远远大于她这个人的岁数,这个还孩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痛和苦。他知道,从枫的眼神里散发出来的神采,那是经过了实际意义上的苦难后才铸就的神采,那是一个少女不应该有坚韧和刚毅。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残忍。所以,他从枫的身上,完全看不到拓拔无言所说的回到祖先的地方去自食其力的影子,而是看到了拓拔无言比当年更盛的争强好胜和倔强。 “是的!”夕影低下头,她不敢看着拓拔无为,她开始害怕他那双能读懂她心思的眼睛。 “那是为了什么呢?”拓拔无为静静的看着她,此刻,他仿佛看见了她那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 “我想救出我的母亲,三天前,她被人掳走了,是的,只是我想!”她依然低着头,拓拔无为分明看见他珠子一样晶莹的泪水洒在地上,他点点头:“孩子,抬起你的头,看着我!我能明白!” 她抬起头,看着拓拔无为:“是的,只是我想!”她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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