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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颜变 一 晟朝穆帝十三年九月十四日。 京都裳阳还是白雪皑皑的雪封季节,从冰海刮来的风还在带劲的摧残着帝都裳阳,到处是风雪弥漫,茫茫一片。 天信宫。高高凤阙,巍巍玉堂,泰液池里还冒着热气的温泉倒映着金碧辉煌的渐台。穆帝貂裘锦袍,在一群童宦的簇拥下,以步代辇,慢慢绕着曲径通幽的回廊,缓步登上大殿的大理石台阶,站在石阶的尽头,穆帝转过身来,极目向远方望去,收入眼底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早晨的晨光在远处的雪峰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如一缕薄云轻柔地环绕着山峰,如梦似幻。穆帝微微的笑了,看着身边的二品带刀侍卫云铮,道:“云铮,你看看,这一片圣洁雪景,美妙娥娜,江山如此多娇啊!”云铮点点头,回道:“皇上文治武功,如今天下太平,这一场好雪,瑞雪兆丰年啊!”穆帝开心的笑了,盯着远方,突然沉下笑声,道:“云铮,今天在朝堂上,崔太师所提的对各诸侯王国施行‘田亩认捐法’,以增加国库的收入,你认为如何?” 云铮静了好一会儿,才回道:“皇上,此乃国家之大事,臣乃一介武夫,不知道如何回答!再说,臣也不该过问这样的问题”。穆帝冷静的脸孔回转过来对着他,冷峻的眸子盯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道:“云铮啊,这也许就是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来,朕却一直不厌烦你的原因所在吧!”转身朝内殿走去,云铮望着远方,叹了一声,跟进殿内。 晟朝穆帝十三年十月四日,穆帝接受太师崔孝宗的建议,在各诸侯国推行“田亩认捐法”,规定土地收归国有,各诸侯贵族不得买卖土地,凡占有土地者,根据土地的多寡贫瘠,贵族富户每年将收成的十分之二上交国库,平民只需上交十分之一。如遇收成不好的年头,贵族富户每年将收成的十分之一上交国库,平民可以免去税收。各诸候贵族按照封地的面积,每年每亩地的十之三成交入国库,且耕地不得荒废。着太师崔孝宗总领法度,着司农寺拟定章程执行。诏令通过八百里快骑送到各诸侯王国。 二 晟朝穆帝十三年十一月二日。 北侯国,天雍城曲靖侯府。 “这样的变法,分明是要将我等逼上绝路,我们北方地广人稀,当年我等战功累积,封邑广大,这土地不得荒废,每亩收成的十之三成上交国库,岂不是针对我等!”曲靖候楚雍拍岸而起,邻座的中年男子看了楚雍一眼,点点头道:“楚侯之言甚是呀,我等久踞封地,扩充兵马,只是为了边疆的安宁着想,看来皇帝是心里不舒服了,他接受崔老儿的建议,无非是为了控制我们扩充军备呀!每年将收成十之三成上交国库后,剩下的粮食只能供糊口呀,何来养军之粮呀!” “哼,当年我兄弟二人随武皇帝征战八方,血染征袍,以万千敌首和赫赫的军功换来这个爵位,不想如今朝廷竟然不念我等功劳,接受一个儒生的狗屁变法,欲将我等束缚,这样的君王,还保他何用?”楚雍紧紧的咬着牙,伸手一掌将身边的案桌拍得粉碎。邻座的中年男子笑了笑,道:“楚侯,你的火暴脾气还是一点没有改呀,说出刚才的话了,你该慎重才是!” 楚雍转过头看着中年男子,冷声道:“武威侯心里未必不是这么想的?”武威侯腾冲站起身来,收敛起笑容,道:“侯爷适才的话,当着本侯的面说说气话也就罢了,万一如果传扬出去,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呀!”楚雍冷哼一声,道:“我楚雍十三岁随父亲领兵,投效与武皇帝帐下,征战沙场,大下战阵何止百十,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大晟王朝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何曾言过怕字,可是如今,马老归廐,竟不得一安身之所,我楚雍岂是任人摆布之人?”腾冲一直沉静着面孔,听楚雍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楚侯今日为皇帝的变法而存反叛之心,不惜个人名望和后果,其胆略着实令人敬佩,可是,一旦大事不成,后果你是知道的呀!“ 楚雍缓缓的坐回椅子上,看着腾冲,道:“侯爷之言,我楚雍其实已经思虑了数日,我楚雍是个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少时读书不多,性情鲁莽,决定之事,从不退缩!”腾冲点点头,道:“我与楚侯相交数十载,又是姻亲,岂不知楚侯为人,但这样的塌天大事,岂能轻率从事?”楚雍冷笑一声,道:“如今我已经对侯爷袒露心机,此刻侯爷只需要告诉本侯,是否愿意和本侯一起起兵,本侯只要侯爷一句话就行了!”腾冲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窗外一片雪白,北方的三月依旧是风寒若铁,深入骨髓一般吹得令人疼痛。他伸手紧了紧衣领,和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叹道:“我二人当年曾在武皇帝面前宣誓效忠,如果今日起兵反叛,岂不违了誓言?” 楚雍寒青着脸,道:“誓言,那只是文人愚蠢的把戏,再说,当年我们是宣誓效忠武皇帝,而不是今天的皇帝,这个大晟王朝本来就是我们七侯拚着性命打下来的,他不仁,难道就不允许我们不义吗?”腾冲没有做声,楚雍继续道:“我们二人两镇兵马,总计有三十万之多,我们一旦起兵,其他几镇诸侯,能够立即出兵支援朝廷者,恐怕不多,大多数的人一定都要观望一定时日后,才会相机行事的,待到那时,凭借我们的实力,这个大晟王朝恐怕有十之三四的国土在我们手里了!” 腾冲抬眼看着楚雍,疑惑道:“就算一切如侯爷所言,但自古以来,起兵者讲究名正言顺,所谓名不正,言则不顺,我们怎么向天下人正名呢?”楚雍轻笑一声,道:“此乃些许小事。变法之事由崔孝宗提出,而崔孝宗乃是当今皇后的父亲,属于外戚。武皇帝三年,曾颁布政令,禁止外戚干政,这难道不是个借口吗?” 晟穆帝十三年十月十七日,中州的北方又开始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雪片将北方棱角分明的山川捂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缝隙,沉寂的天地间,几多萧杀之气。 晟朝开国七侯中的曲靖侯楚雍、武威侯腾冲联合集结了三十万兵力,在晟朝北方重镇漠滨起兵造反,打出“清君侧,攘外戚干政”的口号,要求皇朝撤消“田亩认捐法”,处死崔孝宗,以正武皇帝定下的法令。数月间,连克二十三关,北方几乎尽归叛军所有。西北诸道行营都统高胼八百里快骑火速传报京都裳阳,晟朝朝野震惊。 云州。 穆帝十三年,秋天。 尼那草原的尽头就是被云州人称为“神山”的紫山,这个季节已经是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层林尽染,尽是火红的的跳跃横在人的眼里。紫山神庙建在紫山的半山腰上,被一片参天的古木簇拥着,露出尖尖的、写满了沧桑、也写满了神旨的顶。深天的阳光温暖而柔和,紫山之神将所有的慈悲似乎都融进了阳光之中。紫山漫山遍野的都是枫树,簇拥火红的枫叶如火裹树,将紫山妆点得妖娆万分,如同霞光万丈绕于紫山之上,但这份妖娆中却是不敢触摸和玷污的纯洁。 紫山神庙中的檀香点燃着,袅袅的烟带着扑鼻的香。紫山檀香在云州人的习惯里,只在最隆重的日子里才会点上。今日的神案山并排着点燃了四炉檀香,神案正中的香炉中插着一只长约一米的柱香,此刻燃得正旺,飘着袅袅的烟。 麴伯懿双手举起手中的银杯,道:“如今云州一百七十二镇诸侯各自为政,连年不断的相互诛杀,互相侵犯,使得我云州大陆民不聊生,百业颓废,今天我四人齐聚紫山神庙,向慈祥神明的藏玛神君起誓,为了云州大陆的统一和安定,我四人誓死同心协力,共谋伟业,以图云州万世之安定!”流云王姬波澜、飞羽王澹台慕月、天岚王赫连云霁一同举起了手中银杯。 紫山的枫树在风涛中泛起层层的红浪,云州大陆上最伟大的四个君王以异姓兄弟之义,在藏玛神君面前立下了神明可鉴的誓言。 姬波澜举起银杯,侧眼看着麴伯懿,在云州五大王中,以麴氏家族建立的赤丹国最为强盛,几乎占有云州四分之一的土地和人民,而姬氏家族建立的流云国在云州虽然不算是最小的国家,但却处在所谓的蛮夷地带,国都厉风城处在风沙弥漫的雅里塔沙漠的风口,常年都是雾蒙蒙的,城堡如同是建在纱帐中一般。姬波澜曾经对他的族人发誓,要统治整个的云州大陆,将云州大陆最美丽富饶的地方作为流云国的国都。而今天,他做了八年的流云王,他的国土却仍然只有原来那样的面积,他的人民仍然被称为蛮夷。 【云州军策】后来云州最伟大的史官欧阳不语在他的《随行录》中这样写道:“在这样的乱世里,也许一个伟大的人需要成就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他就必须隐藏他所有的骄傲。” 所以,姬波澜从厉风城出发,冒着冬季的严寒,来到了南方,来到了麴氏家族的赤丹国,以他超人的智慧和口才,博得了赤丹王麴伯懿的欣赏和交心。姬波澜借助麴伯懿在云州的威望和地位,很快的就结识了飞羽王澹台慕月、天岚王赫连云霁,四人在赤丹国的紫阙城彻夜长叹,共筹振兴云州之大计。越数日,赴紫山神庙,义结金兰。 后世的史家认为,也许就是紫山神庙这一拜,使云州大陆二十年的征战揭开了序幕,从此,这片美丽的大陆就在无休止的征战和离乱中等待一个解救苦难的英雄到来。 三 晟朝穆帝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西北诸道行营都统府。 已经是第四天了,高胼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来回的踱着步子。 十一月的天气,朔风四起。他推开窗户,冰冷如铁的风猛一阵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伸手紧了紧衣领。园子里还留着晨霜,灰蒙蒙的一片。树上的叶子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毫无主见的随风飘摇。他仰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书桌上还未写完的奏章,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曲靖侯楚雍、武威侯腾冲联合集结了三十万兵力将京都裳阳包围,穆帝在宦官田孜令的怂恿下,带领三千羽林军,不告南司,逃往蜀中。数十日后,裳阳守将云澄战死,叛军攻陷裳阳,大批的皇朝高官被叛军俘虏。 如今皇朝九万里河山,十之三四已经落入了叛军之手。高胼身为皇朝西北诸道行营都统,虽然拥兵数十万,但为了保全这富甲天下的天都城,穆帝数下诏命,他都没有出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认为他没有错。天都城下,虎视眈眈的叛军随时都会对天都城发起攻击,将其洗掠一空。如今这黄河以北的一片江山,除了天都城、加洛城、潼霞城三成鼎立,互为犄角之势,叛军不敢轻易攻击外,其它城池都已经沦为废墟,到处哀鸿遍野,破败狼籍。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在国家如此用人之际,皇帝会下旨罢免他的兵权。四天前,穆帝派使者前来宣诏,由王铎代替他出任西北诸道行营都统。本来,罢免他的兵权,他没有理由不服,这是为臣之道。但是穆帝命王铎接掌兵权,这令他心中是多么的不安。在他心里,王铎不过是一介寒儒,如何懂得行兵打仗。他冷哼一声,继续写下去:“……陛下今用王铎,尽主兵权,铎本淮南寒儒,岂知兵乎?何况其前有败军之鉴,陛下安忍委败军之将而陷臣乎?况天下兵骄,在处僭越,岂一儒生,能蕺贼之强兵乎?万一乖张,将何救助?……”停下笔,他只觉得气涨胸张,将笔猛的摔在书桌上,浓黑的墨在奏折上绽开一朵张扬的墨梅。他伸手拿起奏折,突然叹道:“皇上还能看我的奏折吗?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听我说话吗?不能了,再也不能了!”他自谑的笑了笑,就欲把还未写完的奏折丢入炭炉中。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藏兵符,古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丽的吟诵,他叹了一口气,缩回手,将奏折叠好,端端正正的置于案头,喃喃道:“我高胼竟然不如一女子乎?”回过头,静了静心神,伸手拉开门。 屋外的寒风劲拂,他微微感觉到有些颤抖。门外是一张写满了忧郁但却笑着的脸,高胼心头猛然一恸,叫道:“彩音……!”那叫彩音的女子嫣然一笑:“你想通了么?”高胼深叹一声:“想不通又能如何,难不成…..?”他停下话头,望着那女子。那女子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难不成不如我顾彩音么?”高胼伸手揽过女子,淡声道:“我岂不是学就西川八阵图呀,但是皇上不让我握兵符啊!” 女子眼神微黯然,作势笑道:“那样岂不让你省心了,你从前不是说,如果可以,真想和我一起浪迹山野,闲云野鹤的么,现在既然君主弃你,岂不遂了你的心愿?” 高胼摇摇头,叹道:“如今贼兵四起,烽烟不断,国将不国,我高胼学就一身文武,岂能在国家危难之时,去纵情山水之间?” “是君主弃你,非是你不愿报效,就算你有鸿鹄冲天之志,君主弃你于此,你将何以报?”那女子依在他身边,眉间隐隐有怒色,但语气却依然轻柔如水,只是微微叹了一声。 “君主弃我,国未弃我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高胼乎?”他仰头向天,咬咬牙。依在他身边的女子没有说话,他垂眼看着她,伸手轻拂女子的头发,淡淡道:“彩音呀,高胼出身将门,为国杀贼乃是无可推卸的责任,何况眼下国家患难,我岂能袖手旁观,你能明白么?” 女子没有回话,默默的倚在他怀里。这个冬天似乎来得太快,花草树木似乎就在一夜之间全都凋零了,留下一片枯败和萧索。女子冷冷的注视着灰暗阴霾的天空,浓黑的云就像天都城下那压境的叛军,铺天盖地,黑压压的,黑得令人心颤。 “阿惠,今天是什么日子?”女子回头看着身边大丫环。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夫人!”阿惠回道。 “十一月十七?”她自语道:“已经过去三天了,可惜已经过去三天了!”高胼低下头看着她奇怪的问道:“什么已经过去三天了?”他突然觉得一向不会忧郁的妻子,突然间语气里充满了伤感,这令他不解,他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是我刚才的话伤了她吗?不会,绝对不会,他在心里肯定的回答自己。自从嫁给他的那天起,他们都是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她虽然出身官宦之家,却性格开朗,习文弄武,在他眼里,她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女人,在他眼里,她也没有一点的瑕疵。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彩音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她的心突然觉得一阵刺痛,但她却告诉她自己,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应该想着的是家国天下,怎么么能记着这些儿女情长,些许小事呢? 站在一旁的阿惠看了看女子一眼,嗫嚅道:“将军,冬月十四日是你和夫人成亲的周年!” 高胼猛的转过身,双手揽住她的肩膀,静静的看着她:“对不起,是我忘了,你看,我还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是我的不该!”女子摇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没有想到我们成亲周年,你是在想着国家,想着天下大事,我没有任何的理由让你说对不起。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不应该想着这些事的!”高胼自谑的轻笑一声,道:“我那里想的是什么国家天下之大事,而是想的我手中的兵权,我的名誉!”他狠狠的闭上眼睛,“古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啊?彩音啊,你比我高胼更值得这个天下注目啊!”他将她拥进怀里,一滴泪从眼角滚落下来。女子偎依在他怀里,她觉得曾经怀揣百万雄师,叱咤疆场的丈夫的怀抱,此时竟那样的小,她在心里叹道:“难道你注定了非要属于战场、宝剑、烈马么?如果真是那样,我何必要把你扼在我梦一样的温柔里呢,只要你的心有一点点属于我就好了!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仰头看着他,他的眼角残留的泪晶莹着。她伸手轻轻的替他揩去泪痕。“你出身将门之家,自你从娘胎里走向这个世界开始,上天就赐给了你战马,宝剑,就让你背负了苍生百姓的福祉,你不能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也许,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不应该全部属于我,你应该属于这个天下,我不能那样的自私!” “彩音!”高胼紧紧的拢着女子的双肩,“我高胼有妻如此,足矣,什么兵权,什么天下,管它去!”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她的面前是那么的脆弱,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她依在他怀里一样,偎在她的怀里痛哭一场,诉说自己心里的委屈,悲伤,抱负,但他………. “不,如今乱世,国家用人之际,你岂能说管它去,没有手中的兵权了,难道就不能报效国家了么?”女子看着他,心头一阵疼痛,他此刻像个孩子,那样的脆弱,那样的无助。 他摇摇头,松开双手,仰望着天空,淡淡道:“只要我在天都城,就永无翻身之日,王铎决不容我矣!”他自嘲的笑了笑:“彩音啊,想不到我决意用性命保全的天都城,今日竟无我容身之地也!” 女子纤柔的眉宇间,隐隐的柔和慢慢的退去,忧郁和淡淡的杀机一闪即逝,她深叹了一口气,头靠在高胼的肩头,悠悠道:“夫君啊,我自嫁你至今,从来没有见过你垂头丧气,从来都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从不为任何困难折服,难不成这一次,真的没有余地么? “似乎没有!除非王铎有武侯诸葛七纵孟获的胸襟。然我与王铎素来有隙,他出身寒门,心胸狭窄。我抗诏拒绝出兵援助他的手下郑峙而死守天都。致使他败于贼将朱炎之手。本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但王铎却勾结宰相卢携,以我抗诏为借口,在圣上面前说因我抗诏拒绝出兵,才导致他兵败,圣上不查,于是就上演了罢我兵权这一场戏呀!”高胼的语气淡淡的,眼光停滞在女子的眉间,“对不起,彩音,让你跟我受苦了!”女子摇摇头,双眼秋波流转,:“我顾彩音自幼学习弓马骑射,贯通词翰,自嫁你后,只想将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今天,如果我能为你做什么,就算是去征战沙场,我也愿意为你穿上戎装!” 高胼眉头颤动,拢着顾彩音的双肩,深叹一声:“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啊,你一女子,真令我高胼汗颜啦!木兰,灌娘,也不过出你左右耳!”他看着女子,道:“夫人愿意和我暖暖手么?”顾彩音婉尔一笑:“当然!”回头看着阿惠:“阿惠,取宝剑来!” 四 “百年天都金粉地,纸醉金迷,硝烟人未稀!”天都城里流传着这一句民谣。 数百年历史的天都城,在皇朝九万里河山的版图上,并不是那么的起眼。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人否定,这天北一隅的小城,在皇朝的眼里却是万般的绚丽多姿,耀眼生辉。天都城处在南北交通的要塞之地,终年客商云集,天下财富纷沓而至,使得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城成为皇朝富甲天下之地。 “天都官一任,腰缠百担金”。这一句民谣,虽然说的是皇朝腐败的朝纲,但也向世人展示了天都城的富庶。因为只有富庶之地,就算是贪官,才有可贪之财啊! “得天都者甲天下!”数百年来,每一次朝代的更替,无一次不是将天都城作为必须攻克的对象,高胼拒不出兵援助王铎,而死守天都,这个就是他的道理。 天都城的十一月,天寒如铁,朔风劲吹。人走在街上,只听见呼啸的风声如利箭一般从两耳旁凄厉而过。冬天的夜,本来是异样的暗,就像是深遂的地下甬道。但天都城的夜却是明亮的。它的万千的灯火将它点缀得比白天更加的金碧辉煌,更加的令人神魂迷恋,心旷神怡。哪怕,城下的叛军如头顶的黑云一样正笼罩着这闪耀着金银光彩的天都城。 城里最有名的乐坊‘秦楼坊’此时正传出清丽的吟唱。琵琶声起,一声清丽哀惋的吟唱从秦楼坊飘然而出,一直飘出很远:“新秋明月,窥人窗下。奴家心思难描画。莲瓣拖鞋,银灯着花。拈来像管乌丝,柳腰瘦来刚一嫋……..” 与秦楼坊一墙之隔的便是皇朝天都城新设的西北诸道行营都统府。秦楼坊里的这一曲弹唱当然很轻易就飘进了这都统府里。都统府里的灯通宵达旦的亮着,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去知道,自从叛军高胼将军离开天都将军位置的那天起,这座新设的都统府就一直这样。 新上任的天都将军、西北诸道行营都统王铎正和他的行军司马王从容,西面都统拓拔思恭,北面都统卢宣在书房里静坐。王铎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的是沉门洞的乌龙茶。据说此茶饮时不仅令人神清气爽,还会使人迅速消除疲劳和倦怠。就这样还不足以显示它的名贵,它最宝贵之处听说是茶叶冲泡饮数次之后,将茶渣晒干,又能如新茶一般,如此数次。 王铎微微的迷缝着眼睛,缓缓道:“真是皇恩浩荡啊,圣上在这样的时候还没有忘记给臣带来这样名贵的的东西!”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拓拔思恭道:“拓拔将军,你也尝一尝呀!”拓拔思恭是高胼在任时的得力干将,他强笑着点点头:“谢谢大帅!”并没有端起面前的茶杯。一旁的卢宣双眼一睑,嘴角微撇,道:“拓拔将军跟着高胼时,没这口福吧?你这次能留任,那是我父相和大帅提拔你呀!”他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接开盖子,使劲嗅了一阵,淡然道:“以后只要你死心踏地的跟着我们大帅,这样的机会多的是呀!”这卢宣乃是宰相卢携之子,不学无术,这次王铎得卢携举荐,出任天都将军、西北诸道行营都统,他便向王铎要了个官衔。王铎为了巴结卢携,很愿意的就将卢宣放在了北面都统的位置上。 拓拔思恭咬了咬牙,随即却点点头道:“末将感激相爷和大帅的提拔!”说出这句话,他的心却隐隐作痛:“高胼将军呀,我真后悔当时听你的话留下来啊!” 王从容微微笑了笑,端着茶杯,放在嘴边。他并没有喝茶,他的眼光穿过茶杯的边沿看了看王铎,又看了看卢宣,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双眼落在拓拔思恭的脸上。拓拔思恭被卢宣一顿连讥带讽,虽然没有发火,但此刻脸色铁青。他本是行伍出身,性烈如火,如果几天前不是高胼的那句话,他恐怕也跟着高胼一道,早就走出了这座都统府:“拓拔将军,国处危难,正是用人之际,天都城烽火袭来,只在旦夕之间,就是忍,你也得留下呀!”他叹了口气,断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呛得他连声咳嗽。王从容淡淡一笑,道:“将军不必性急,这样的茶,我们大帅有的是!” 秦楼坊的弹唱越来越清晰了,一字一句那么明了的传进王铎的书房,当然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拓拔思恭猛的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哼,贼兵压境,竟然还有人唱这淫词烂调,我派人将他拿来!”转身就往外走。王铎那双始终迷缝的眼睛悠的睁得大大的,呵呵一笑,道:“唉,拓拔将军,这兵临城下,是咱大老爷们要关心的事情,你可曾听说‘商女不知亡国恨’的么,何必那么认真?坐下吧!”拓拔思恭停住脚步,双眼看着王铎,眼光犀利。王从容看着拓拔思恭,笑道:“将军不如坐下!”卢宣瞥了拓拔思恭一眼,讪讪一笑,忽然沉下脸,道:“拓拔思恭,看到没有,这就是高胼治理的天都城啊!” 王铎连忙摆手止住,缓缓道:“小相国此言差矣,这高胼虽然抗诏有罪,但这红楼歌女夜半吟唱之事他却是管不得的!”他转过头看着王从容:“从容,可知道是谁在弹唱么?”王从容微微迟疑,上前笑道:“听说是秦楼坊两三天前才来的歌姬,叫无语,歌唱得不错,琴弹得也妙,被秦楼坊视为头牌。”王铎哈哈一笑,指着王从容道:“从容啊,你可是真行啊,人家才来两三天,你就调查得如此透彻了!”卢宣也附和道:“王司马可真是此道中的英雄,自是有一套的!”王从容淡淡一笑:“那里,只是无意间得知而已!” 一旁的拓拔思恭一张脸涨得紫青,他一跺脚,向王铎道:“大帅,末将告辞了!”王铎脸色一沉,忽地呵呵一笑,道:“将军真乃君子耳!”拓拔思恭一咬牙,只淡淡的叹了一声:“大帅,末将前去巡城,就先告辞了!”王铎也淡淡一笑,眼皮微睑,道:“好吧!”拓拔思恭转身,唉了一声,急步离去。王铎咬着牙,迷缝的眼睛盯着走出去的拓拔思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莽夫!” 王从容坐在原位上,细细的品着茶,见王铎转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大帅觉着扫兴否?”王铎神色一正,一笑,道:“哦,不,思恭真乃男儿也!”王从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属下不是说拓拔将军,说的是隔墙之音何故绝尔?”卢宣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望着王铎道:“大帅,咱们何不去走一走?”王从容也附和笑道:“小相国言之有理呀,这隔墙闻音岂有意境,若亲往一睹,与佳人对坐而赏其音只妙,配上这天都绚丽的夜色,不失为魏晋名士之雅矣!” 王铎哈哈一笑,指着王从容道:“从容不愧是相爷口中的才子也,什么样的事情经他口中一说,就是烦心的事,也能令人心怡啊!”卢宣脸色微黯,陪笑道:“这么说,大帅何不一往赏之?”王铎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王从容,王从容立即道:“后门可道秦楼坊!”王铎一笑:“从容知我也!” 这王铎本是一落拓书生,常效魏晋嵇康阮籍之流,附庸风雅,在淮南名躁一时,后投当朝宰相卢携门下,由于擅长迎逢之术,只数年光景,遂得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天刚初更,但由于天寒地冻,街市上行人寥寥无几,城下五十里外的叛军大营,依稀传来号角的呜咽声。这叛军大营介于天都、潼霞、加洛三城之间,二十万叛军,连营数十里,日夜虎视眈眈,窥视着这西北三城。加洛城主帅是高胼之妻顾彩音的兄长顾苍宇,潼霞城的主帅是顾彩音之父顾问天。原本这西北诸道三城,都在高胼一家之手,守得铁桶般牢固,天衣无缝。 王铎三人从都统府的后门转到秦楼坊前,王从容和卢宣跟在他身后。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开步就踏进了秦楼坊的大门,王从容站在门前,抬眼看了门额上“秦楼坊”三个字,轻叹了一声,跟了进来。 秦楼坊内暖烘烘的,客人不多,比较清静。三人站在大厅里,王铎抬眼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数十盏硫璃宫灯,叹声道:“这天都城果真是富足啊,一个小小的乐坊,也有如此阔气堂皇的装饰呀!”三人静立在大厅里,也没有人出来招呼,坊里的客人也陆续的离开,盏茶之间,坊内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楼上的弹唱又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飘进都统府里的那样的清丽:“凭栏独起早,轩外残花未扫。蓦地情人先到了,这段姻缘偏巧…….”王铎一笑,轻摆袖子,慢慢的朝楼上轻步而上。卢宣也欲跟上,王从容忙伸手拉住道:“小相国听便得了,大帅雅兴正浓!” 走完楼梯,是一座围栏围就的被幔纱遮住的琴台。王铎站定在围栏外,启眼向琴台望去,隔着一层幔纱,隐隐约约,一双纤手拈弦而动,如春柳飘于风中,柔曼轻盈,云鬓高耸,凤钗隐见。 琴声嘠然而止,里面的人轻咳一声,道:“栏下何人听琴?”王铎回过神来,作笑道:“在下闻音而至,扰了姑娘雅兴,罪过!”里面的人淡淡一笑道:“小女子不过弹些秽词贱调,君子以为为伤风败俗之调,先生能闻声而至,实属难得!”王铎闻言脸色微变,道:“姑娘不以在下为君子否?”那人叹声道:“如今乱世,贼兵压境,人之性命尚难保全,小女子岂会枉言谁为君子!”王铎冷笑一声:“听姑娘口气,是否认为贼兵真能破我天都么?”那姑娘突然笑道:“小女子红尘中人,岂能谈论天下大事,先生是听琴来的么?不如静坐!” 琴身响起,赫然竟是“百年天都金粉地,纸醉金迷,硝烟人未稀。城头弓马疏,将军剑寒已入鞘,都统殿上,往来人未稀”,这声音激越愤闷,最后一个音符刚刚落下,只听幔纱内怒叱一声,幔纱应声而落。王铎听得唱词是流传在市井之间的民谣,正欲拍案而起,突见寒光一闪,那弹琴的姑娘卷起一把长剑,直向他咽喉刺来。王铎本就是一介书生,可谓是手无缚鸡之力。况且,琴台外的楼台只有尺余之距,外有栏杆围护,令他无可躲避。只在眨眼之间,他的头颅与身子就分道而去,无头的躯体轰一声撞破围栏,跌落在大厅里。 坐在大厅里的王从容正与卢宣闲聊,听到姑娘的喝叱声,正站起身来,只见王铎的身躯飞一般摔落在大厅里,二人“哗啦”撤出佩剑,就向楼上闯去,只见那女子站在楼台上,脸上罩着白纱,一甩手扔出一方手绢,正盖在卢宣脸上。在二人顿足之间,女子一转身就跃下了楼台,在灯光里隐身不见了。卢宣一跺脚,伸手取下脸上的手绢,雪白的手绢上蝇头小楷:“王铎误国,今杀之,为国除奸,为民除害!”王从容接过手绢,放在鼻前嗅了嗅,手绢带着淡淡的兰草香味,他嘴角飞快的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将手绢放如袖中,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就在王铎在秦楼坊被人行刺的晚上,秦楼坊被踏成了平地,天都城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也就是在这一夜,叛军将领朱炎率军攻下了皇朝潼霞兵马大营,潼霞兵马大帅顾问天血战而死。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将整个天都城盖得雪白雪白的,苍苍的素裹,举目望去,似乎在昭示在白雪覆盖下面的忧郁的悲哀。 五 十一月十八日。 天都城,望君居。 高胼和顾彩音正坐在客厅里。高胼满面愁容,看了看顾彩音,道:“你说是什么人会杀王铎呢?据思恭说,是秦楼坊里一个叫无语的歌姬,你认为可能吗?”顾彩音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道:“这个很难说,也许是叛军派人行刺吧!”高胼摇摇头,道:“这似乎不太可能,如果是,今早叛军一定会率军攻城,可是没有,说明不是!”顾彩音看了高胼一眼,道:“昨晚天降大雪,冰冻三尺,并不是兵家出兵之机呀!”高胼满面肃然,道:“非也,如果是我,定然出兵!”顾彩音微微一叹,轻轻点点头道:“是呀,如果是你,定然会出兵的!” 就在这时候,从潼霞城逃出的败卒到了,一身泥水的出现在高胼夫妇面前。高胼嚯一声站了起来,“是加洛失守了吗?”对方摇了摇头,终于喘过气了,“是潼霞失守了,老将军血战而死!”顾彩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陡然停住了,双眼睁的圆圆的,看着面前说话的人:“你说我的父亲战死了,是吗?”对方泣声道:“小人不敢说谎!”高胼一个趔趄,仰天长叹一声:“天呐,我皇朝又损一翼也!”顾彩音深吸一口气,止住悲声,缓缓的回过头看着高胼,他的鬓边竟有几根白发,她的眼里浓浓的掠过一线唳气,看着报信的士兵,一字一句的问道:“带兵攻打潼霞的贼将是什么人?”士兵抬头望了她一眼,恨声道:“是朱炎!” “朱炎!”顾彩音的牙缝里狠狠的叫出这两个字,眼角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她站起身来,扶着高胼,道:“屋子里太闷,我想到外面走走!”高胼点点头,伸手扶住她的双肩,缓缓朝屋外走去,“夫人,眼下国处危难,为将帅者战死疆场,只是朝夕之事,你一定要节哀呀!”顾彩音转头看着他:“我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出身将门,深知武人命薄,但是此杀父之仇,我焉能释怀?” 雪继续在下着,扑扑簌簌,沸沸扬扬。萧索凄静的天地间一片迷离朦胧。笼罩在头顶的杀气被遮掩得了无踪迹。 高胼拢着顾彩音站在府门前,顾彩音望着漫天飞扬雪花,喃喃自语道:“你掩盖了昨夜多少的血痕和尸骨呀,可是你,掩盖得了疼痛的心么?”她的语气幽幽淡淡的,和着雪声,飘进高胼的耳朵里,他紧紧的拢着顾彩音的,轻轻道:“雪啊,它本是那么的圣洁,如果你飘落在鲜血和尸骨上,真的令人触目惊心,痛心疾首啊!彩音啊,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吗?”顾彩音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哥哥知道父亲战死的消息后,会起兵攻打潼霞为父亲报仇,是么?”高胼却摇摇头,道:“苍宇宙披铠历蹬十有五载了,深知兵法韬略,在天下和个人之间,也分得清孰重孰轻,他绝对不会意气用事的?”顾彩音仰头望着他,他的脸色凝重得就像是屋檐上掉落下来的冰柱,异样的寒冷,看得她心里一惊,问道:“那你还担心什么呢?”“我在担心朱炎会联同五十里外的叛军,对加洛城发起攻击。如今天都、加洛、潼霞三城倚角之势已破,况且王铎新死,天都之兵无主帅,兵不可援加洛,如果那样,则势如破竹,加洛城不可挡也!” 顾彩音猛的从高胼怀里挣出来,盯着他,道:“依你之见,为今时节,该怎么办,才能保全加洛城?”高胼叹一声,步下檐前的台阶,站在曼舞的雪地里,静立了半晌,回过头看了顾彩音一眼,缓缓道:“除非,潼霞城里像天都城一样,出一个无语啊!如果朱炎暴死,军心必乱,则无心开战。这样一来,天都城已经整顿好士气,加洛城也可以趁此时机加强军备。否则,依朱炎好大喜功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弃如此大好机会!” 顾彩音神色微黯,缓缓的走到雪地里,伸手捧起地上厚厚的积雪,淡淡道:“你可了解朱炎?”高胼双眼飞快的看了顾彩音一眼,道:“此人出身寒微,自投叛军,屡立战功。其实他本人并不习武艺,他之所以能驰骋疆场而从不落败,一方面是由于他善于谋略,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他有一个贴身护卫。此人名叫林重言,一身武艺,天下有名可数,他在朱炎身边,战时为将,闲时贴身护卫,使得朱炎在叛军之中声名鼎沸,权势如日中天!”高胼娓娓道来,顾彩音依旧淡淡的:“这么说,要朱炎死,就算有个无语,也无法杀了他呀!”高胼却摇摇头,冷冷道:“不然,天下凡人,无论品性如何,都有其致命的弱点。朱炎其人好酒,据说他常喝得酩酊大醉而数日不醒,林重言好色,他每攻克一地,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向其秦楼楚馆,恣意取乐。自古以来,此两种嗜好乃为将帅者之大忌也,而他两人同犯此两大忌,我想如果无语有心,朱炎岂能逃出她手掌之握乎?”顾彩音将手中捧着的雪用劲一挤,挤得雪水四溅,她站起身来,点点头:“原来如此!”高胼看着顾彩音,突然觉得心头一痛,深深的叹了口气,将顾彩音揽在臂弯里:“这场雪呀,可以掩盖多少发生在夜里的事呢?”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这一场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的雪,似乎要把今年的雪一阵子都下完似的。天都城诸道行营都统府里,拓拔思恭、王从容和卢宣站在王铎的灵前。拓拔思恭将手里的佩刀攥得铮铮作响,王从容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角,轻咳一声,望着卢宣道:“如今大帅不幸遇刺,天都无人主政,而城下叛军日夜窥视,潼霞城昨夜失守,老将军顾问天战死。天都、加洛、潼霞三城互为倚角之势已破。小相国,目前形式紧迫,依你之见,该如何处之?”卢宣于昨夜之事还惊魂未定,一早又听说潼霞失守,此刻正自哆嗦。王从容故意将小相国三字叫得格外高声,卢宣一惊,作颜笑道:“如今只好先禀报朝廷,请皇上另委主事之人前来!” 王从容淡哼一生声,道:“此去蜀中,万里之遥,何况如此大雪封山时节?待圣上诏令下来,西北三城恐怕早已落入了叛军之手,你我的人头恐怕也已经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卢宣看了看拓拔思恭,道:“拓拔将军,你以为呢?”拓拔思恭冷哼一声,手中的佩刀猛的拄在地上,大厅的地板拄得火花四溅。他斜了卢宣一眼,道:“依我说嘛,当务之急,咱们得把高胼将军请回来!”王从容淡笑一声,道:“小相国以为如何?”卢宣一听高胼的名字,禁不住后退数步,手中剑指着拓拔思恭和王从容,厉声道:“不可,高胼乃圣上罢黜之将,没有圣上复官旨意,不得起用!”王从容冷冷一笑,盯着卢宣道:“如今天都危在旦夕,西北危在旦夕,小相国莫不成要眼看天都沦陷不成,想要将西北半壁河山拱手相让不成?小相国愿意向贼军献上自己的脑袋,我王从容和拓拔将军恐怕不愿意!” 卢宣“哗啦”撤出宝剑,指对着王从容,喝道:“你二人想造反不成?”拓拔思恭拔出佩刀,闪身将王从容让到身后,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我等非为造反,而是为国乎?小相国若是执意固执,休怪思恭不讲情面!”手中刀刀锋一转,直指卢宣面门。卢宣布冷笑一声:“原来你二人早商量好了,是吧?”他煎剑锋指向王从容,骂道:“王从容,亏我父相一手提拔于你,你今日竟叛我耳,着实可恶!”长剑一摆,直向王从容刺去。拓拔思恭大喝一声:“王先生乃一介书生,不谙武事,卢小相国如果想练剑的话,不如思恭陪你走几招!”佩刀一伸,挡住卢宣刺向王从容的那一剑,两人在王铎的灵前杀作一团。 王从容看着嘶杀的二人,静静的。他知道拓拔思恭虽不善心机,但武功却高出卢宣数倍,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嘴角微微一展:“你真好命呀!” 就在这一刻,拓拔思恭已经将卢宣执于刀下,王从容看着卢宣,将压在他脖子上的刀轻青拿开,道:“卢小相国,我现在还想告诉你一句话,你的父亲,卢携,卢相爷,他收拢王从容,是想要从容替他卖命,可从容知道,他的命绝不卖给祸国殃民之辈,就算有一天,从容穷到要靠卖命度日,他也只会卖给懂得珍惜他生命和尊严的人,而绝对不是你的父亲卢携!”他一转身,深叹一声,语气如冰:“拓拔将军,你处置吧!” 屋外的雪已经厚可盈尺,高胼此刻又像几天一样,坐在书房里。他看着几天前还未写完的奏折,叹道:“王铎啊,现在我又觉得你不值呀,可是,你身为身系国家安危责任之臣,谁叫你在此燃眉之时还独自自娱呢?唉,官也,权也,人一死,不就是过眼云烟吗?你从一个穷酸跻身于官宦之列,也值了吧!”他正自沉思,顾彩音敲门进来道:“将军,诸道行营的大小将官二三十人跪在府门前求见你呢!”高胼的眉角飞快的划过一丝笑,立即沉声道:“彩音啊,从容、思恭是欲陷我于不义啊!”顾彩音一怔,语气微怒道:“你常说国陷危难,匹夫有责,怎么到了此时,你想退缩了么?”高胼苦笑一声:“我此时如果出任诸道行营都统,则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圣上降旨,怎敢擅越?”顾彩音冷哼一声,怒道:“我当你乃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原来也是墨守成规的懦夫,如今天都、加洛两城危在旦夕,西北半壁河山眼看就要沦入叛贼之手,你要等皇上降旨,恐怕圣旨到时,你也无福消受了!”一拂袍袖就出去了。高胼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划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却又有些许忧郁,他轻叹一声:“彩音啊,高胼恐怕这一生都要欠你了!” 六 十一月二十三日。 望君居。 下了好多天的雪终于在午后稍稍停了下来,高胼从都统府回来,站在顾彩音的房门外。三天前,他已经答应王从容、拓拔思恭等一干人的请求,重新回到都统府,主政西北诸道的军政事务。这几天来,他将王铎留下的杂乱事务处理妥当后,就匆匆的赶回家看望顾彩音。 丫环阿惠站在门外,看见高胼走过来,上前拦住他道:“将军,夫人说,这几天她想一个人静静,不希望有人打扰!”高胼心头一动,看了阿惠一眼,道:“我也不能见吗?”阿惠点点头,无奈的笑了笑:“夫人说了,谁也不见!”高胼略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阿惠呀,你要照顾好夫人!”他转过身去,叹了一声,又回头看了顾彩音的房间一眼,眼神微黯。他回过头,缓缓的朝外走,那脚步似乎沉重得快要托不住他的身体了。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仰天深吸一口气,轻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呀!”加快脚步,一摆背后的披风,走了出去。 数十天接连下个不停的大雪,将山川河流妆点得如银堆砌,分外妖娆,天地间白皑皑的一片圣洁。然而就在方圆数百里的三座城池之间,却有数十万大军日夜枕兵耽戈,互相敌视着。笼罩得这方圆数百里的雪白世界一片萧杀之气。浓浓的雪光,刺着人的眼睛,不知道是人的困倦,抑或是杀气,将眼睛熬得血红血红的,令人颤栗。 潼霞城里,将军府 叛军将领朱炎正坐在暖房里独自饮酒,林重言站在他的旁边。朱炎本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在这潼霞城里,他本可以找一家上好的酒馆,炒上几道上好的、非常地道的潼霞小菜,叫上几个如风楼的姑娘唱着曲子,很有兴致的喝酒。他率兵攻陷潼霞城,战败顾问天,令他在叛军中声威鹤起,不管怎么说,他都有资格享受享受。他生性好酒,他可以在潼霞城里爱怎么喝就怎么喝,爱喝什么就有什么。可是今天,他却独自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暖房里喝酒,酒喝得很急,一口一口的,从嘴角洒出来不少。一壶酒,喝了三分,洒了七分,纵然是这样,他还是喝了不少,因为已经是第五壶酒了,他最起码也喝了十分,所以他有些迷迷糊糊的了。 林重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大帅,你已经喝很多了!”朱炎哈哈一笑,抬眼看着林重言,道:“难道你不想我多喝呀点吗?”林重言慌忙退后一步,眼神一暗,道:“属下不明白大帅的意思!”朱炎嚯的站起身来,身体兀自摇晃不定,林重言伸手扶住他,道:“大帅,你小心点!”他看了看林重言,忽然笑道:“重言哪,你陪了我两个时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重言淡淡一笑,道:“保护大帅是重言职责所在,我能想什么呢?”他心里深深的松了口气,朱炎向来多疑,刚才冷不丁的一句话,正令他心惊不已。 朱炎稳了稳身子,林重言扶他重新坐下,道:“大帅,你一向不喜欢一个人喝酒,今儿个是怎么啦?”朱炎抬起头看着林重言,语气有鞋阴森的问道:“重言哪,自起兵以来,你我二人所立战功,在义军中,可排第几?”林重言猛回头盯着朱炎,发现他的脸色骤变,心头一惊,正不只如何回答才好,朱炎却已平静了下来,摆摆手笑道:“算了,酒后之言,不要去想!”他站起身来,朝外便走,刚走出几步,又站住回头盯着林重言,语气淡而冷:“你还在想着如风楼的那个姑娘,是么?” 林重言脸皮一红,腼腆笑道:“大帅见笑了!”朱炎却摇摇头,盯着他,认真的说:“圣人曰:‘食色性也’,人生一辈子,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谁不是为了这个?”他走到林重言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接着道:“但凡事得有个尺度,比如我喝酒,以前我经常烂醉如泥,人事不醒。但后来,我发现有一种东西比酒更可爱,更令我心动。人嘛,有所得必然有所失,所以,我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醉酒了!”林重言不解的看这他,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这样的魅力,能如此吸引大帅?”朱炎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背后,语气冷冷的:“权力,它不仅可以令你戒酒,戒色,还可以让你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他转过头看着林重言,微微一笑,道:“重言哪,你还年轻,慢慢你就会明白的!”转身就走出去了。林重言冷冷的凝视着朱炎的背影,嘴角脆生生的吐出两个字:“我懂!” 十一月十七日。 沦陷的潼霞城,如风楼。 如风楼坐落在潼霞城最不显眼的西冷街,但他的名气在这潼霞城内却决对是最显眼的。房子并不是很华丽,相反的,初来乍到的人还以为他寒酸和冷清。它的名声不扉是因为它有一位红满潼霞的姑娘,风飘飘。 风飘飘够不上男人欣赏女人“燕瘦环肥”的标准,但绝对称得上是个美人,至少在潼霞城的男人们的眼里,她是个美人。即使不能倾城倾国,也足以倾倒潼霞城里的男人们了。就算是刚进潼霞城的林重言也不例外。 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朱炎和林重言率兵攻进了潼霞城,顾问天在雪地里被林重杀死。潼霞城大街小巷的雪被鲜血染得刺目的红,苍茫的天地间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林重言骑在马上,转遍了整个潼霞城后,在如风楼前勒住了马的丝缰。整个潼霞城处处关门闭户,只有如风楼的门依旧敞天着,门前的红灯笼依旧亮着,在风雪中颤威威的随风摇摆。 如风楼!林重言看了看门前的招牌,嘴角划过一笑冰冷的笑,冷哼一声跳下马来,握着马鞭站在门前。 鲜红的人血裹着地上的积雪,碾着尘泥,化着血红的污水从脚边淌过,林重言深叹一声,迈步就朝如风楼的大门走进来。门开着,灯亮着,楼内却看不到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就像一座被黑暗和恐惧吞噬的孤楼。他缓缓的一步一步朝里走,眼睛警惕着四周张望着。远远的,如风楼的后院丝竹声起,林重言眉尖一动,举步向后院行来。 “城池百战后,耆旧几家残?处处尸骨寒,亲人掩泪看。”丝竹声骤然落下了,有人凄凄的吟了四句。长叹一声,猛的拔了几声琴弦,悠悠的唱了起来,还是那四句,声音如泣如诉,穿梭在冰冷的夜空里,赫然是个姑娘的声音。林重言冷不丁哆嗦了一下,站在那个人的窗户下,映着灯火,那人一袭如瀑的秀发垂肩而下,隐隐的一架琵琶托在怀里,素手拔弄,凄凄的声音就然然的飘进了雪夜,也飘进林重言的耳里、心里。他猛吞了一下喉咙,突然觉得口里干得厉害,禁不住咳了一声。 “是什么人站在窗下?”那声音淡淡然然的,就像幽灵的气息从空气中飘来。林重言微微一愣,轻声道:“在下偶至此处,喉燥如火,想向姑娘讨口水喝?”那人叹息一声,淡淡道:“讨口水喝何必在雪地里立了半晌?进来吧?”林重言跨进门来,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白衣胜雪,头上也扎着长长的白布。“姑娘的亲人故去了吗?那姑娘为何戴着孝蒂?”那姑娘回头看着林重言,见他一身铠甲,眼光一脸,冷冷道:“足下是军人,你们今夜攻进城州,多少无辜生命死于刀枪之下,我是为他们带都!”她站进身来,沏了一盅茶递到林重言手中:“这天寒得厉害,刚冲好的茶就凉了,唤,不过心凉了,喝着暖茶也是凉的,你就将喝一中吧!” 林重言接过茶,并没有马上喝茶,却抬眼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她真美,她此刻忧郁凄迷的神态也许比平常更美。他的喉节颤动了一下,端起茶盅猛灌了一口,如风楼就是姑娘一个人吗?留着我一个已经不错了!姑娘语气这回静静的,淡淡的,不带一丝的情绪。林重言心里一恸,双眼炽烈着火花,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风飘飘”三个字钻进林重言的耳朵,他在心里叹一声,她此时此刻,跟她的名字多么相似!一个时辰前跃马挥弋大战顾问天的他此刻显得格外的激动,他看着风飘飘,他抓住风飘飘的手,风飘飘没有动,眼睛注视着他。他觉得她的手是那样的柔弱,她眼里那份忧郁凄迷异样的令他心动。他轻轻把她揽在怀,风飘飘没有拒绝,静静的伏在他肩上,隔着铠甲,她觉得他怀里温暖,肩头也舒适。 站在窗处的朱炎当然看见了,他重重的咳了一声,“重言啦,很多事要适可而止!”林重言松开揽着风飘飘的手,看着朱炎:“大帅,我能带他走吗?”朱炎看了风飘飘一眼,突然心头微动,微微笑道:“重言,你是军人,你该知道临阵收妻是绝不容许的,还是将她留在如风楼吧,巴掌大的潼霞城,她跑不了的! 风飘飘站起身,朝窗外站着的朱炎看了一眼,双眼是闪过一抹极浓的杀气,迅即而灭,叹一声,缓缓坐了下去。 林重言虽碍着朱炎的军法,没有将风飘飘接到军帐,但从此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还是成了如风楼的常客,成了风飘飘的常客。风飘飘在他心里似乎成了烙印,而且常令他奇痒难耐。他明白,这个女人成了他的杀手,将他的心境扼杀在她的世界里了,尽管,她从未表达过什么,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而已。 七 林重言从朱炎的暖房里出来,信马由缰,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如风楼前。已经是该掌灯的时候了,如风楼前的灯笼依旧暗着,如风楼的大门也紧闭着,整个如风楼暗暗的、静静的。林重言心一紧,跳下马来,猛一脚踹开了大门,朝风飘飘住的后院奔去。后院依然暗暗的,一阵莫名的痛猛然向朝他心头袭来,飘飘呢,我的飘飘呢,飘飘哪里去了?你到底去了那里了? 他推开风飘飘的房门,打亮火折子点亮屋里的灯。屋里的摆设还与昨天一模一样没变。风飘飘的琵琶躺在茶几上,弦已经断了好几根,一股不祥的预感涌向他的大脑,“飘飘不是自己走了,如果她走,会带上她的琵琶的,可是她到哪里去了呢?”他在房里发疯一样踱着步子,眼光忽然落在那把断弦的琵琶上,他的心正烈烈作痛,伸手缓缓的捧起琵琶琴,一张雪白的素笺掉落了下来。 “重言,将军,请允许我这般叫你,和将军的相遇,许是飘飘的幸事,但也许是飘飘的不幸,因为此,我不能不遵照大帅的意思离开潼霞城,让你全心军务。但当我欲向你告别时,却发现已被人用毒,但我依然得走,临行数言,皆念与将军万般情义,飘飘死有何憾,唯念将军英雄孤身,将何以堪?唉,烽火城头红颜命。将军枪下休留情!忘了我罢!飘飘字。”林重言怔怔的看着风飘飘留下的书笺,双目尽赤,他的心此刻一下子凉得如同门外屋檐上正自下掉的冰块,伸手端起茶杯,将犹剩的半杯茶一饮而尽,“飘飘,你说得对啊,心凉了,喝着暖茶也是凉的呀!”握着茶杯的手猛一使劲,茶杯被捏得粉碎,“朱炎老贼,你为了让我全心为你卖命,杀死我心爱的女人,我与你誓不罢休!”他忽然想起下午朱炎在暖房里说的那句话,冷哼一声,拿起风飘飘那架断弦的琵琶,转身轻轻的掩上门,向门外大步走去。 停了整个上午的雪,在傍晚时分又开始下起来了,只不过比前些天略小一些罢了。天空昏暗得厉害,如果是晴天,此时的太阳也不过刚刚下山,今天却黑得几乎对面不识人了,哪怕雪光映着。潼霞城里的居中民早早的燃起了灯火,暗夜里微微有些许光亮。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到这儿来?”此时在潼霞城一座废弃的破届里,映着烛光,一女子被反剪双手绑在佛堂中间的柱子上,出语有些愤怒,但声音却很轻,双眼盯着站在她面前穿着跟雪一样白衣裳的女子。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我效风姑娘的笔迹留那样的书函给林重言,又将你的琵琶琴弦扯断,依姑娘之见,以为我要干什么?” 被绑女了突地冷笑一声:“你以为林重言会为我风飘飘而去杀朱炎?”白衣女子悠的沉下脸,恨声道:“你以为不可能吗?”风飘飘白了白衣女子一眼:“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白衣人却笑了:“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据我所知,叛军攻入京都,贼首即位称帝,论功行赏,朱炎被封为平北大将军,而为他出身入死的林重言却只能在他座下充当侍卫,无官无爵,已令他心生愤慲,如今,他要是知道朱炎不但不为他请功加爵,而且还逼走他心爱的女人,又该如何?”风飘飘突然叹了一声,抬眼看着白衣人:“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白衣女子转身看着庙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飘落的雪花瓣,淡淡道:“风姑娘还想隐瞒多久?”风飘飘脸色一黯,随及冷冷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白衣女子回过头,盯了她半天,道:“三年前,叛军自濮州起义,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两年前六月十七日,叛军将领朱炎攻陷黄州,黄州守将风退之将军战败被缚,后被油锅烹之。风将军有一儿一女,其子风天麟现为蜀中天水关总兵,而其女风天凤却一直下落不明,姑娘也姓风,莫非认识风天凤?” 庙门外依然天黑如锅,雪依旧静静的下着,白衣女子拔出剑,斩断绑住风飘飘的绳子,道:“姑娘如果欲亲手报仇,可自离去,不过在下提醒一句,要杀朱炎,非林重言不可,凭你凭我,谁都不是林重言的对手。”风飘飘站住脚步,冷冷的看着白衣女子,道:“你为什么要杀朱炎?”白衣女子将手中的剑狠一用劲还入鞘里,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再则朱炎乃国之叛贼,实可诛之!” 八 天寒地冻,风飘飘和白衣女子对坐了一会,只觉得寒气入骨,在庙内拆了几张破旧的桌椅,升起火来。虽不足以完全抵御风寒,却也暖和了不少。 风飘飘拿着木块搅着火堆,道:“阁下女扮男装来此凶险之地,又与我如出一辙,都与朱炎有杀父之仇,对我一家之事又了若指掌,究竟是什么人?”白衣女子望了望她,突然叹一声道:“我的姓名也许和姑娘身上的武功一样,不到一定时候,还是不说为妙!”淡淡一笑:“睡一觉吧,明早醒来,会有好消息的!”她将剑枕在头下,闭上眼侧身睡去。风飘飘将手里的木块扔进火堆里,靠着柱子睡了过去。 睡梦中的风飘飘只觉得身上好冷,被冻醒的她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的火堆中的木材已经燃尽,天已经大亮了。她正欲站起身来,庙门外熙熙攘攘人声躁动,她心里一惊,伸手就摸身上的短剑,不料短剑已不翼而飞,放短剑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展开一看:“风姑姑勿怪,明晨林重言定来,请以风飘飘的身份见她!”风飘飘一惊,庙门口林重言已闪身到了她身边,她迅速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在乱草中。 林重言怔怔的看着她,满眼尽是关切之神,风飘飘不禁心头一动,林重言对她可谓已是用心竭致,藏在他心头眉宇间那一份对自己的痴爱时常令她心动不已,有时甚至令她忘记了自己叫风天凤,可毕竟,他们俩人势不两立啊!林重言伸手拢住她的双肩柔声道:“飘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林重言双眼盯了她半晌,才松一口,欣喜道:“还好,都没伤着,我接到那个神秘人的投书,顾不得处理大事,就带人来了,你果然在这里,你跟我回将军府,现在就回去,没有人再阻拦我跟你在一起了,那个该死的朱炎已被我杀了!”风飘飘猛抬头看着林重言:“你说你杀了朱炎?你真的杀了朱炎?”林重言松开她:“他该死,谁让他对你下手,是他教会了我的,权力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现在潼霞城是我的天下,谁也管不了我啦!”他的声音像狼一样狂嚎一声,忽然似乎自语的喃喃道:“权力真好,权力真好啊!” 风飘飘冷冷的看着林重言,她突然明白了白衣女子要她以风飘飘的身份见林重言的原因,抬头望着庙门外,雪已停了,但天空依旧暗得厉害。 潼霞城内,林重言已揽过朱炎的一切大权,严密封锁杀死朱炎的消息。他整日把自己关在风飘飘的房中,一边饮着上好的女儿红,一边听着风飘飘弹奏着琵琶琴,每天到深夜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风飘飘的房间,风飘飘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一切。 天都城内。 高胼坐在都统府的大堂上,王从容,拓拔思恭坐在他旁边。他抬眼看了看王从容,轻言道:“从容,城内的粮食供给如何?”王从容轻咳一声,微叹道:“城中各粮行,大户已将全部粮食捐了出来,但也只抵月余之用啊!”高骈“哦”一声,站起身来道:“足矣!”拓拔思恭道:“这大雪封途,城下叛军围而不攻,阻断交通,粮食只够月余之用,大帅何言足矣?”高骈一摆手,道:“如今我不敢贸然出兵,是恐潼霞朱炎相援,但如果朱炎死了,则不足惧也!”拓拔思恭手中佩刀一拄地道:“朱炎那狗贼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王从容看了看高骈,突然笑道:“拓拔将军休急,看来大师似乎城竹在胸,说不定朱炎真的就暴病而亡了呢?”拓拔思恭白了王从容一眼,“唉”了一声,道:“但愿吧?”转身就出去了。高骈看了看王从容一眼,淡淡一笑,指着拓拔思恭的背影,道:“思恭还是那么性急呀!”王从容亦笑道:“是呀!”他抬眼看了看高骈,“彩音夫人也该见你了吧!”高骈闻言一怔,点点头道:“但愿吧!”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夜似乎也比昨天来得更早。高骈与王从容正欲各自离开,突然大堂外白影一闪,一人在门外略立片刻,一扬手,一支飞镖直朝高骈射来,高骈大惊,头一偏,伸手就将飞镖接住。王从容大喝一声:“有刺客!”那人转身就没入黑夜里,那身白衣与雪光混在一处,顷刻不见。高骈将飞镖握在手里,嘴角淡淡一笑道:“这人没打算杀我,不必追了!” 大堂掌上灯,都绕府大小将官听到王从容的叫声,都赶上堂来。高骈张开手,才发现飞镖上绑着一纸书函,展开一看,字迹娟秀:“朱炎已被林重言杀死,可攻!”高骈将书函递给王从容,王从容放在鼻前嗅了嗅,纸张透着淡淡的兰草香味,字迹异常熟悉。王从容眉头一皱,抬眼看着高骈,微微一笑,道:“大帅,决定攻?”高骈点点头,“我信得过她!”他叫过拓拔思恭道:“思慕,你速派数名好手,绕过叛军大营,往加洛城见顾苍宇将军,约定明晚三更同时出兵夹击叛军大营。一举灭之!”拔拔思恭下去后,王从容道:“大帅不担心林重言?”高骈一笑“从容不是明知故问么,那林重言杀死朱炎,已被不容,你速往潼霞走一趟,说他来降!” 高骈将明晚反攻计划安排妥当后,骑马飞快赶回家中。客厅灯明烛亮,阿惠正陪顾彩音坐在厅里喝茶。“夫人的心静好了么?”高骈微微一笑,挨顾彩音坐下。顾彩婉尔一笑:“阿惠,给老爷沏茶!”回头看着高骈,道:“你能以国难为重,重挑大任,我心亦静矣!”高骈伸手揽住她,点点头,叹声道:“也间多少奇女子,谁言英雄只男儿啊!”他看着顾彩音的眼睛,又道:“彩音啊,高骈有你,今生何憾呀?”顾彩音脸一红,突然一笑道:“你今晚怎么啦,又吟诗又发感慨的!”“我已命思恭派人前住加洛联络苍宇,明晚夹攻叛军大营,一兴灭之!”顾彩音轻轻站起身,“胜负在此一搏,但朱炎之死,胜握吾手八成矣!”顾彩音看着他,也就是说没有绝胜把握是吗?高骈站起身,对他一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顾彩音脸色突的微黯,瞬间即逝,叹声道:“也是!” 府门外厚可盈尺的各雪今晚将夜色辉映得微微有此亮色,王从容站在亭子里,顶着裘帽,披风,静静的站着。雪色下,黑色的披风格外注目。 “王司马在等人吗?”雪夜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喝问,飘过一陈淡淡的兰草香味。王从容眉头微皱,笑道:“我等的人已经来了!”突然一转身,右手一展,从袖里滑出一柄短剑,剑鞘在短剑滑出袖子的瞬间直向发声的方向射去,手里的短剑一挽,人亦瞬间即到,直朝来人面颊划去。 来人一袭白衣,在雪地上,如一片淡淡的影子,除了头上的黑发在飘动,几乎捕捉不到其它可以发现他所在的线索。王从容似目力极强,循着那人的黑发连环出击,那人在雪地里旋风而动,搅得各雪粒漫天旋舞,迷濛一片。 王从容突然停下手中的剑,叹一声,道:“师妹,果然是你呀!”白衣人悠地停住了身影,立在雪地里傲然不动,“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她苦笑一声。王从容将短剑收加袖中,背转身体道:“那晚你投书要我帮你引王铎到秦楼坊,我就猜到是你,你那股特有的兰草香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白衣人拉下脸上的白纱,神情微黯,缓缓朝王从容移动脚步道:“你知道是我,才答应帮我杀王铎的的吗?”不料王从容点点头后又摇摇头,沉呤了半晌,双眼看着白衣人,突然又转过身去,道:“王铎乃一匹夫尔,他倚仗卢携在朝,到天都后不理政事,如不杀他,天都危矣!有你出手,我也省心了不少!”他回头看着白衣人:“潼霞城朱炎之死,想必也是你的杰作啦!”白衣人淡淡一笑,道:“真正的凶手乃是林重言,我只不过效汉时王允之计罢了!”王从容点点头,仰天而叹道:“谁言女子不如男,何必将军是丈夫啊!师兄不如啊!”白衣人没有回话。 二人对立了片刻,白衣人才轻声道:“视如今之局,可破乎?”王从容削瘦的脸庞出奇的平静,他弯腰捧起一团雪,双手用劲一挤,雪水四溅,他语气肯定的道:“大帅已惟幄在胸,其实早已破矣!”“那林重言该如何拒之?”白衣人皱眉道。王从容冷笑一声,冷冷道:“林重言,有勇无谋,不过一匹夫耳,收复潼霞在大帅眼中,如探襄取物耳,你足可安心!”白衣人长长的松了口气,道“这便好!” 王从容含笑瞧了白衣人半晌,道:“你今晚前来,就是为了向我求个心安的么?”白衣人却摇摇头,道:“你们大帅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就是担心,也是空谈。雪夜来此,只不过为看看师兄,三年前你悄离开潼霞,去向不知,令父亲伤心不已,不料却做了王铎的慕僚。你隐藏武功,到底是为会么呢?” 王从容鼻子一酸,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到王铎帐做了他的行军司马,当时我闻高骈被贬,就耽心师父所守潼霞和师弟所守加洛两城之安危,若三线犄角之势一破,三城皆危矣,故才愿在王铎帐下听令,以便相机而动,不料潼霞终究被破,师父他老人家战死,都乃从容之过也!”白衣人微叹道:“事已已矣,不必怅然。现下小妹有一事相求,还请师兄成全!”王从容看了看她,道:“让我不要在大帅面前提到你和这些事,是吗?”白衣人微微一笑:“他生性高傲,我不想他认为是我让他重新做回大帅的!”王从容长叹一声道:“你多虑了,大帅何等精明之人,恐怕也早已知道了。如今国难当头,他断不会查及此事的!” 九 连续下数十日大雪停了,天气稍稍有些许放晴的兆头。 三日前的晚上,高骈与顾苍宇趁夜冒着风雪联兵夹击叛军驻于天都、加洛两城之间的大营,叛军人马已溃败而去,斩首千余,大获全胜。 受战争所累,方圆五百里的地域,老百姓在天寒地冻的季节过得异常艰难,饿俘四野,瓦解冰绊,风飞电散,浑然百里,淄渑一乱。 天都城西北诸道行营都统府的大堂上,高骈皱着眉头,下边二十余名将官肃然而坐,鸦雀无声。拓拔思恭“唉”一声,站起身来,道:“大帅,如今天都城内,户有万金,但不能当饭吃呀,加洛城更是家家无米,户户断炊,依属下之见,应立即攻打潼霞,获取粮草,以解燃眉呀!” 高骈微微抬起头,没有作声,看了拓拔思恭一眼,又转眼看了看身边的参军。参军轻咳一声,站起身来,道:“如今天虽已放晴,但依然是雪封路途,粮草接济问题仍不能解决。据属下所知,潼霞城内,顾老将军在时,蓄粮有二十万石之多,朱炎攻陷潼霞城又调来了约十万石,加下潼霞城富户极多,以经营粮茶谋生的商户数不胜数,如果正常,潼霞城内现在蓄粮最少有五十万石之多,足可供潼霞,加洛,天都三城军民一冬之用,若攻下潼霞,可缓时下之急,否则,别无他策可循呀!” 高骈缓缓的站起身来,叹道:“我亦知如此呀,但林重言拒不归降,又扣压前往说降的王司马,再说潼霞城目前防范严密,林重言又武艺高强,强攻不可图也!”参军道:“目前形势如在十日之内无粮草接济,天都、加洛二城,将不攻自破矣!”高骈沉重的点点头,摆摆手道:“诸位暂且退下吧,待我好好想想!” 众人都退下了,高骈心里突的觉得很空寂,从容啊,要是你在,你一定会教我怎么办的!他在心里沉默着,林重言啊林重言,你打算干什么呢?你杀了朱炎,叛军不容你,你又不降,你到底要干什么呢?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的潼霞城,林重言此刻没有呆在风飘飘的房里。风飘飘伏在琵琶琴上微微睡着了。烛台上蜡烛快要烧到尽头了,蜡油在烛台盘里一圈一圈的注满。她身后的窗户忽然轻轻的开了,一人自窗口一闪身就轻轻的落在风飘飘的身后,手中的长剑一抖直朝风飘飘的后脑压过去。不料熟睡中的风飘飘却往下一缩身,向后退出数步,站起身时,手里已多了一支雪亮的精钢长笛。她微微一笑,看着来人,道:“上次你不告而别,将我陷身于此,今天见面就这样对我,你真有些不够姐妹!”轻叹一声,挨着椅子轻轻坐下,将长笛放在桌上,一伸脚,将一张椅子踢到来人面前:“坐吧!” 来人淡然一笑,道:“你知道我要来!”风飘飘面色一凝,道:“你上次能来杀朱炎,今天就一定能来杀林重言!”来人道:“你如何料定是今夜?”风飘飘冷哼一声道:“昨天天都城派来劝降林重言的说客王从容被林重言扣压,你白天是不敢来的,晚上不来,什么时候能来呀?”来人浅浅一笑,道:“不愧是风退之的女儿呀,那你怎么看?” 风飘飘脸色一黯,道:“林重言目前大权在握,他的武艺也是天下有名可数的,如要杀他,不要说你一人,就算集我二人之力,也未必能从他手中将他的命带走!”来人必头微动,盯着风飘飘:“凭你一人之力,足可杀他,凭你和他的关系,杀他于枕畔之间如瓮中捉鳖尔!”风飘飘白了来人一眼,蹭的站起微来,盯着来人道:“原来当日你将我出卖给林重言,是为了布今日之局呀!”她冷笑一声,顺手就抓起桌上的长笛,指着来人冷冷道:“你今晚来过之事,我风飘飘就当不知道,要杀林重言的话,有本事请你自便,恕我不能奉陪,请吧!”来人面色一沉,狠声道:“你是不是爱上林重言啦?别忘了,杀你父亲风退之,林重言也有份!”风飘飘脸色铁青,轻声厉喝道:“我的父仇我会报,请你走,立刻走!” 来人愤闷的冷哼一声,转身穿窗而去,风飘飘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此刻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的都是林重言那充满关切的眼睛,他傲岸的身躯和温暖的胸膛,林重言的影子在她脑海中一遍一遍如灵幻一样闪过,她深深叹了口气,望着来人出去的窗户,站起身来,伸手轻轻的关上,道:“你不要怪我,我也是不得已的,你能为高骈,我为准呢?是林重言吗?是不是……?”她自己也很迷茫。 雪后放晴的天空,夜色如银,沉寂无声,数十日的大雪将山野垒得严严实实,雪色如月亮的清辉一样映衬着天地,清幽素雅。 王从容活动了一下刚被松开枷锁的手脚,斜目侧视了林重言一眼,突然笑道:“将军惫夜而来,睡得不安稳否?”林重言沉着脸,冷哼一声,道:“你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心情过问本将军的心境么?”王从容朗声一笑,道:“将军不会杀我!”他双眼紧紧的盯着林重言。“何以见得?”林重言亦盯着他,淡然道。 “将军若要杀我,不会等到现在,况且,将军手刃了朱炎,已不容手彼,想独撑局面吧,凭将军目前之实力,根本不足以与皇朝和叛军双方相衡,将军留我,欲作饵矣!”王从容微微一笑,“在下可说得可对?”林重言心中一惊,不由深叹一声:“高骈有你,幸事也!”忽然脸色一沉,轻轻咳了一声道:“如此我就更不能留你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从容,王从容微微笑着,缓缓道:“你不会杀我,否则,你将垂死于潼霞城内!” 林重言冷哼一声,双眼迷缝如刃,盯着王从容:“如果高骈不答应我坐领三城军政大权的要求,你就会死!”王从容点点头,淡笑道:“我相信你可以让我死,但至少不是现在,否则,你手里没有任何法码可以和高骈较量。但还要提醒你一句,高骈是个绝对的忠臣,但不愚忠,为了天都、加洛两城百姓的生命,你手里似乎一枚法码也没有!” 林重言嘿嘿笑道:“是吗?目前天都、加洛两城人人手握万金,但却无粒米之炊,而我潼霞城却有存粮五十万石,高骈可以让我失去你这枚法码强攻潼霞,但我的潼霞城可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等到他破城之日,只怕天都、加洛两城就只剩万具枯骨了,你说说看,高骈究竟会选择什么呢?这样的砝码还不够么?” 王从容沉默无语,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暗灰色的雪地--------高骈啊,此时的你恐怕也一样的手足无措吧!纵使你手握十万兵符,但粮草不济,你纵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林重言真要你以天都、加洛、潼霞三城的军政大权来交换我,你能答应吗?呵呵,如果仅此而已,你是不会答应的,就算我死后你给我立祠建庙,日日拜祭你也愿意,你绝对不会用兵权交换我性命的,对吗?但如果是加洛、天都两城百姓的生命呢?他苦笑了一声,回头看着林重言,道“你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说吧!” 林重言大笑,道:“很简单,你给我写封书函告诉高骈,他的诸道行营都统府归我坐,就有你的命在,就有天都、加洛两城老百姓的命在!”王从容冷笑一声道:“诸道行营都统府是皇朝御封的,就算让给你,也当不得真。” 林重言脸上露出鄙夷神色,道:“皇朝御封?什么皇朝御封?皇朝御封的是王铎,高骈已经被皇帝老儿罢了官,免了职。他可以找个人杀了王铎重新坐上去,我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下来,我坐上去。再说,我也根本没打算当真,只要能调动三城军马,我的目的就达到了!”王从容心头一寒,道:“你是想拥兵自主?”林重言阴阴的一笑,语气加重,道:“是又如何?”他盯着王从容,半晌方咬牙冷冷道:“人不要太聪明,太聪明的话就会猜测别人的心思,这样的人,最终就一个字,死,而且死得比任何人都快!都惨!”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站住脚步道:“写是不写,你考虑吧!明早我会再来,不过我劝你想清楚,天都、加洛两城的百姓可经不起饿。” 林重言的声音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堵在他心里,他再一次抬眼望着窗外的雪地,这一次他想的不是高骈,也不是林重言,而是另一个人-----师妹,你现在在那儿呢?他叹息一声,坐到书桌前,墨已磨就,提起笔,叹一声自语道:“也许,这封书函写成后,我就与这个天地绝别了,也就与你绝别了,从京都到天都,我千里千寻,为的还不是你那一张笑脸和那一抹笑容,虽然都藏掖在心里最深最深处,但是此时此刻,我还能藏吗?” 他展开一张宣张,落笔如飞,口中轻吟道:“相去春秋,柔肠一寸愁千缕。惜人人去,几点离时泪?千里千寻,只为伊人颜。人何处?……”他停下笔,望着还未写完的一首《点绊唇》,长叹一声,轻轻的将笔执于笔架上,站起身来,双眼仍盯着落笔处。 正此时,门外有人的声音轻飘而来:“人何处?漫天风雪,望断归来路。”赫然是接着他的填词吟下来的。声音刚落,门轻轻的开了,一袭白衣裹风雪之气而入。站在他面前是一位手握着长剑的白衣女子。 王从容心头一动,眉头迅速的闪过一抹欣喜,随及语气却很淡:“你不该到这里来的!”白衣女子看着她,语气幽幽的:“不,我必须要来,不管是为了你,或者是为了加洛、天都两城的百姓,又或者……”她停顿了一下,缓缓道:“又或者是为了高骈,我都不能不来!” 王从容笑了,点点头道:“是的,你有很多理由可以来,可如今之局,岂是你能掌握得了的!”白衣女子微微垂下头,似乎这一垂头之间,一丝一丝的苍凉与无奈,就从她满头乌丝之间抖落了下来,她淡淡的笑了一声,道:“就算是我来错了,但至少,至少我知道了在这个世间,除了高骈,还有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想念着我,他的思想常常牵绊在我的幸福,快乐之上,为了我,他可以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他可以默默的忍受青春老去,而为我一直守护着,即使是在他生命绝决的边缘!”她缓缓的抬起头来,看着王从容,道:“师兄,我明白,我这一生是不可能报答你的,更不可能属于你,哪怕是我一分一毫都不会,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让你活着回到天都城!”她走到书桌边,提起笔,将续上的两句词填在王从容未写完的后面,折起来放入怀里,婉尔一笑道:“我知道,有它在我身上,就像你在我身边,我会安全!” 夜在蔓延,王从容看了看桌上写好的书函,一封交给白衣女子,道:“你速回天都,将此函交给大帅,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他将另一封折好,放入一个牛皮封套中,掷在书桌上,道:“趁天还未亮,你速速离城,天亮后,就走不了啦!” 白衣女子将书函贴身放好,点点头道:“我对你说的风飘飘,对林重言恐怕已用情太深,但她是风退之将军的女儿,还望你想法让她脱身!”王从容自谑的笑道:“如果我能不死,那是当然,如果有其它意外,我也不能主宰呀,毕竟,对一个陷情太深的女人来说,那将是一场灾难!”白衣女子脸色微红,黯然道:“话虽如此,但我要你答应我,活下来,必须活下来!”她深望了王从容一眼,拉开门,消失在黑夜里,王从容看着她消失在黑夜里的一抹淡影,摇摇头,苦笑道:“对于一个陷情太深的男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场灾难呢?” 十 晟朝穆帝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中州西北。括苍原。 括苍原的雪野上,高骈集加洛、天都的兵马与林重言的潼霞兵马对峙着。 天空阴暗得厉害,小片小片的雪花如梅花一样铺天盖地的绽放,肃索迷乱。苍原上,双方数十万人马已将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草地践踏得满目苍夷。雪水入泥,溅起浑浊的污水,飘落在杀气之下,让人郁闷而心寒。双方对峙的中间约有数十丈原封不动的雪地,此时泛起的光芒都令人心颤。 王从容站在囚车里,望着那一片纯洁的雪地-----心道:雪啊,你们是脆弱的,可是你们怎么知道人的生命比你们更脆弱。一会儿躺在你们身上的不知道是多少生命,染红你们的不知道都是谁的血,也许,也有我的吧。他抬眼向对面看去,高骈骑一匹火红的马,银铠长枪,傲然于阵前,他身后是拓拔思恭。拓拔思恭旁边的位置空着,他知道,那曾经是他的位置。他鼻子一酸,长叹一声,高骈啊,人生得一知已足矣,王从容有你相交,足矣!足矣! 林重言一带马缰,胯下的白马向前跃进了数十米,他手中的长戟一挥,指着高骈,高声喝道:“咄,高骈,依你我约定,我已拔十万石粮草解了天都、加洛之饥,今日该是你把椅子让给我的时候了!”高骈面色微沉,扬声道:“当然,不过,你得先放了王从容,我才能把手中的兵符交给你!”他举起手中的大印,“如若不然,那是你自毁约定,怪不得本帅! 林重言重哼一声,道:“你握在你手中的大印,也是巧取而来的,你取得我自然也取得,我不怕你不给!”话落举起长戟对着囚车猛一用劲,将囚车砸得粉碎,长戟悠然直指王从容的喉咙,道:“拿过来吧!”高骈面色一厉,眼角杀气立现,握枪的手骨节吱吱作响。他一手举着大印,一手握着长枪,双腿一夹,红马缓缓向前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他的双睛紧紧的盯着林重言。林重言的长戟指着王从容,胯下的白马也在向高骈的方向缓缓移来。 双方越靠越近,双方的人马也在互相靠拢,一场大战将一触即发。高骈忽然停住了马,看着林重言,道:“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叛军之将,就算你今天拿到兵符,也调不动三城人马?”林重言面色一展,长声笑道:“你错了,实话告诉你吧,早在朱炎入主潼霞之前,我就已经秘密上书卢携相爷,准备归附皇朝,距今日也有一百一十七天了,从这儿到蜀中,平常需九十天行脚,如此大雪封山,我想一百一十七天已经够了!”他纵声长笑,右手长戟依然指着王从容,左手入怀取出一物,扬在手中,道:“此乃圣上旨意,封我为靖北大将军!”一挥手,将圣旨朝高骈扔去,冷笑道:“你说说看,以皇朝一个靖北大将军的名义执掌西北诸道行营都统大印,可能够调动三城兵马?高骈啊,我手中如没有这张王牌,岂会轻易拔十万粮草给你,呵呵……呵。”他仰天长笑,声漫四野。 高骈木然的看着跌落在马前的圣旨,那鲜红的王玺大印如同一团火球钳入他的眼中,他只觉得心中刀绞油烹-----难怪天下会叛军四起啊,如此君不君,臣不臣的朝堂,纵有万千英雄去流血片战,又岂不是臂车,徒劳而已啊! 他双眼一闭,托着兵符的手一扬,将兵符向林重言前额重重掷去,仰天凄叹一声:“拿去吧!我给你!”他这突然的举动,令林重言大异,眼见飞来之物已将至额前,情急之下,长戟一摆,迎向飞来的兵符。王从容见他的长戟撤走,只在刹那之间一蹲身下伏,身子如地鼠般向后射出数十米,脱离于林重言马上执戟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林重言刚想伸手抓住兵符,却见高骈长枪一摆,胯下红马前跃如箭,直向自己冲来。匆忙之间,挺戟相还,由于高骈拼力一掷,兵符本乃黄金铸就,有一定的重量,这如飞而来,林重言岂能抓到。兵符向后飞出数十米,跌落于地,陷入雪里。二人枪戟相交,迎来拒往,搅得温天雪花乱舞。这时王从容已展开身形,在雪地里如一只啄食的饥鹰,眨眼之间已掠至林重言的军阵前,顺手操起兵符,一伏地,搅起地上数尺厚的积雪,如撒向天空的荻花,直朝面前的军士覆盖而去。这如蓬而盖的积雪自空中跌落下来,军中的军士正全神关注着阵上两人的嘶杀,王从容一挥掌就劈倒一名马上的将官,夺刀夺马,只在顷刻之间。待众人待弄清情况时,已经雪散满身,王从容已旋身而去,盏茶之间,就回到高骈的阵角之下。 战阵之中,林重言已与高骈过了二十来个回合,林重言曾经是叛军之中的名将,其武功天下有名可数,高骈虽出身将门,武功也算是天下有名之辈。但他今日与林重言一战,原本是为了伺机夺下潼霞城,而此刻他却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闷-----皇朝朝堂之上,群昏臣溃,贬自己的官,用王铎,封林重言,这一切的一切,已令他寒心不已。所以二十回合下来,他已显得渐渐不敌,而林重言却是越战越猛,戟戟致命,他只得步步后退。 眼看败象已露,林重言一戟在手,舞得雪花万点,又逢此时风雪骤大,迷濛之下,高骈只觉左臂一阵火辣钻心的刺痛,林重言的长戟在他左臂上挑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狂涌,洒在雪地上,如朵朵血梅绽放,醒目刺眼。 处在十米外的拓拔思恭一见,座下马一抖丝僵向前就冲,手中青龙刀一摆,正碰上林重言刺向高骈的又一击,他只觉得双手虎口发麻,坐骑噔噔后退数步。林重言伸手带住马僵,纵声狂笑道:“我原以为天都高骈如何了得,今日见阵,不过如此嘛,早知如此,我早已踏平了天都!”那声音漫过雪空,两军阵中字字清晰。 林重言正自得意,忽高骈阵中一骑冲出,白马素衣,衣裙随风,来势若电。马上之人紧伏马背,待马离高骈只数十米距离之时,忽然坐起身来,左手执弓,右手执箭拈弦,只听弓箭清啸一声,待林重言回过神来时,射来之箭已插在右臂肩胛之间,他大叫一声,险些载下马来。刚坐稳身子,开弓之人已自马上凌空跃起,手中换了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长剑横在眼前,迎看漫天的雪花,朝着林重言平平的削过来。林重言已镇定心神,只觉来人素衣飘飞,长剑伴雪竟是那般的生动,大嘴微咧,生生的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左手提起长戟,弃鞍腾身而起,硬生生的避开削来的一剑,向后飘出数十步,看看来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扯下蒙在脸上的白纱,冷冷道:“高骈之妻顾彩音!”林重言冷笑一声,讥道:“厚来高骈最后还得靠女人撑腰,扳回败局!不过,就凭你这小女子,也不过一相夫教子的角色,在在疆场之上,”顾彩音眼光如电,脸色如霜,长剑一指林重言道:“就凭你这句话,你今天就得死!” 两军之间的数十丈雪地,此时已被践踏无形,污水横流。顾彩音脚尖轻轻点地,凌空飞起,手中长剑如一条毒蛇的蛇信,凭空灵动,顷刻之间便把林重言的长戟之劲吞唑殆尽,林重言右臂胛一箭,本已使他丧失了不少的能量,虽然单靠一只手他也能将长戟舞得进退有方,招式丝毫不显紊乱。但顾彩间凭借一身轻功及手中长剑的灵动,数十个回合下来,林重言就稍显应付不来。 剑戟交锋,剑刃戟锋随飞雪狂舞于天地之间,二人上下腾飞,左移右换,顾彩音硕大的衣裙挟着风雪而舞,众人几乎只见一团快速移动的白影在眼前飘忽。突听娇叱一声,顾彩音向后飞跃数米,双手伸展,手中的长剑锋刃如芒,林重言手中的长戟竟被削去戟头,只剩下数尺长的戟柄握在手中。长戟的戟头插在凌乱的雪地上,雪白的飘缨伴风而摆。高骈骑在马上,盯着掉落在地上的戟头,突然觉得心头大恸------手中的兵器被毁,作为一个将军,如折一臂尤胜啊,也只有在此时,拥有它的人才真正感到空虚和孤独甚至绝望。 林重言握着戟柄,低垂着头,突然如先前打败高骈时那样放纵的狂笑一声,挺起数尺长的戟柄直朝顾彩音刺来。顾彩音向右旋风一转,已然掠至林重言的背后,挥剑就向他后背刺去。长剑离林重言后心只一两尺距离时,突然林重言阵中,一人红衣艳裹,装扮得如新娘一般,如一阵风飘来伏在林重言背上。顾彩音大惊,但剑势已出,想收剑已经是不可能了,何况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收剑,她知道,林重言不死,高骈的心里就永远会被他的阴影覆盖,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不会发生,她也绝对不能冒险尝试。她猛一咬牙关,长剑竟从红衣人后背刺入,直穿林重言前胸而出。红衣人微微的回过头看着束手立在风雪中的顾彩音,眼神竟然温柔得令顾彩音颤抖,那样的眼神没有仇恨,没有埋怨,相反的,那是一种感恩的眼神。顾彩音嘴唇颤抖:“风天凤,你这是何必呢?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风天凤微启嘴唇,微微一笑道:“我今生习得‘天羽飞雁’这样无双的轻功,从来都没有施展过,不想第一次施展,竟然是用在这里了……”她此时已经气息微弱,顿了好久,才缓过气来:“我得谢谢你成全了我们,不然我真的没有勇气嫁给他,这样一来,就好了,好了……”她的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雪空下,气息逐渐的淡了,没入了雪声里。长剑就那样的串着两人,轰然而倒,四只手紧紧的抓在一起,雪水在他们周围扩散开去,殷红的血在雪水中扩散,顾彩音一闭眼,颓然的跪倒在雪地上,自语的喃喃道:“风天凤啊,你是个比我更勇敢的女人呀,你敢爱敢恨,林重言在你的眼中,最起码,是个真正的男人呵!”她回头看了看高骈,热泪狂涌:“就像我心中的高骈,不,还有我的师兄王从容!” 雪,越下越大了,优雅的舞姿在广袤的天地间翩然如羽,划着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一道道纯一的生命之线。顾彩音仰天而望---------雪花呀,你们从天而降,都扑向了自己的归属,而我呢?我的归属在那里?她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高骈,又看了看王从容,这两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并肩而立,似乎这天地间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那么的深邃而临近。她在心里微叹一声,迈步朝他们两人走来。 雪花起舞,漫漫长兮,几度沉浮?她伸开手掌,雪片飘落在她的掌心,她的心突然一动,猛的停下脚步-------你到那里去?你要干什么?她不明白,自己是在问这漫天的雪花,还是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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