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知有兽英雄何来贼佳人
    一
    
    “终结日”的破坏性是巨大的，原先在旧世界任何一个黑市中随处可以买到的魔法用品，在新世界都成为难得一见的稀罕货，魔法武器更是难得。各族的物品商店里都只有一些最普通的兵器，因此学艺有成的英雄们梦寐以求的就是能有一件与身份相称的魔法兵器。
    旧世界曾经盛极一时的魔法兵器铸造技术在新世界已经难觅踪影，而威力巨大的魔法组套装备更已失传，但英雄们对这些上古神兵的记忆却没有失传，艾丁港便成为这些英雄们寻梦的最佳地方。
    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如不能托避朝廷、那这个新世界最繁华的港口城市就成为最佳避风港。鱼龙混杂，这里集中了流离失所的各路豪杰。落难王孙古董贱，买家卖家，谁都想来碰碰运气。
    艾丁公爵在旧世界原是从事海上运输的，“终结日”他首先发现了海上传送门，不是忙于拯救生灵、他抓紧时间将大量物资运到新世界，成为大发“末日之战”战争财的第一人。成功的花，自然没人记得它当初稚弱的芽，却也不会在意它的根是否曾经置身于腐臭的粪土之中，艾丁公爵成为新世界人人敬重的忠厚长者，而他的珍藏也成为人人艳羡的宝贝。他的兵器藏馆虽然鱼目混珠，却成为令人大开眼界的好去处，凯恩来到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凯恩略一浏览便觉得不虚此行，不禁对素未谋面的艾丁公爵有些佩服，因为有几件兵器原是旧相识，其中一件赫然便是自己佩带的“诸神之剑”！虽说是摩本，却足以乱真。
    新世界屈指可数的几件魔法兵器早已落入成名英雄囊中，其中诸神之剑为依梅利娅所得，天使之刃在高泽斯手中，传奇战斧为沃扎克所有，这些凯恩都曾见过，而狮鹫心剑是派拉达的镇国之宝，精灵王之弓是精灵庭的最高权力象征，唯一曾流落江湖的屠龙刀却已落入金海女王巴芙手中，这些上古神兵英雄们自已不再打主意。这些凯恩或曾见过、或曾听说的宝物艾丁公爵自也无法取得，但他的确有些神通，竟设法取得这些宝物的摩本，令人大开眼界。
    凯恩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墙上的假诸神之剑，却不知一双眼睛也正目不转睛地盯住他腰间的真剑。诸神之剑虽然见过的人不多，但却是一眼可见的圣器，依梅利娅虑及这一点，在将白珠镶上去时也对它的外形略加修饰，配以精美剑鞘，与阿坎的华丽指挥剑无异，寻常人肉眼凡胎本也不易认出，但此刻真假两剑相遇，稍有心机的人终能猜出大概。凯恩胸无城府，并未想到这些，此时警觉，转身看时，却是一个中年剑客矗立身后。
    凯恩正欲走开，中年剑客悄声道：“少年人，请借一步说话，有要事相求。”
    此人直言相求，凯恩脸嫩，倒难以拒绝，也知此地人多，不便商谈，便点点头，随剑客走出藏馆。
    剑客更不答话，只顾头前带路，直走出数里之外一处树林中方止住脚步。凯恩虽满心不耐烦，但既已答应，不想惹人耻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中年剑客一身劲装，头戴英雄巾，虽然形容有些憔悴，双目仍很有神。凯恩见他正打量着自己，便道：“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中年人嘴角透出笑意，道：“请恕直言，你可是阿坎王子殿下？我看了你腰间这柄诸神之剑故有此猜测。”
    凯恩一直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甚值得保密的地方，只是为行事方便不愿自惹麻烦，此时既被揭破倒也不吃惊，便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中年人含蓄在嘴角的笑意顿时漾开了，其实他既不能确认诸神之剑，更无法确认凯恩身份，不过姑且一试，竟然中的。剑客略一抱拳，道：“那么请恕我江湖中人不懂礼仪，这就见过殿下！”随即正身道，“殿下可知斗兽场之事？”
    凯恩道：“我只是略知，请问有什么能帮你的嘛?”凯恩见他眉目颇善，心知不是坏人，口气也缓和了些。
    中年人道：“每到岁末，这里就成了杀人取乐的屠宰场。殿下应知达克斯多其人其事，这头野兽双手沾满了鲜血。我虽决心除去此獠，奈何有心无力，不知殿下可愿相助？”
    凯恩这回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请自己去对付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略一思索，道：“我与他无冤无仇，何况也不是他对手。而且听说达克斯多直到岁暮才出场，一年中也有许多兽人被杀。参与竞技的都是贪图赏金，只要决斗公平，我觉得没有什么谁是谁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倒是艾丁公爵这别出心裁的主意不大对劲。”
    中年人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对达克斯多却不能说公平两个字。他本是旧世界尼贡的一位城主，在侵略埃拉西亚的战争中双手就沾满了我们的鲜血，现在他助纣为虐，其实是艾丁公爵的爪牙。不管怎么说，要想不让更多的人送命，就必须除掉达克斯多。”
    凯恩对埃拉西亚的事情知之甚少，对此无言以对，道：“不过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帮不了你的。”说罢欲走。
    中年人哈哈笑道：“殿下误会了，殿下纵有此心，我也不会厚颜无耻到请殿下涉险。我只是请殿下帮个忙，殿下如能答应，必不会让你吃亏，我定有所报。”
    凯恩一楞，道：“你要我怎样帮你？”
    中年人道：“实不相瞒，我原是埃拉西亚一名剑客，名叫索萨，尼贡偷袭王国时我负责守卫要塞，就是这个达克斯多攻陷了我的要塞，身为军人，国家危急关头不能尽职是奇耻大辱，但我败在他手下并非技不如人，而是没有一柄好剑！我与他激战多时，终因剑折败北。我虽死里逃生，此仇没齿难忘！现在此獠又在此害人，我岂能容他！”
    凯恩总算明白了，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是想借剑，可此剑非同小可，若有差池如何向姑姑交代？不由踌躇。
    索萨又道：“我所习乃王国骑士剑法，重剑不乘手，而骑士剑大多耐久度不佳。殿下的诸神之剑虽不是骑士剑，但相差无几，最重要的是它是上古神兵，断无折戟之理。我明白殿下一定着紧此剑，我言明用完即还。我知道阿坎剑法并非能事，如蒙答允，我当以一路骑士剑法相赠，于殿下不无小补，殿下意下如何？”
    凯恩心中已有几分愿意，但总觉得轻率答应有些冒失，想了想道：“这件事有些突然，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我想应该可以的，不过不知道这柄剑能不能帮得了你。”
    索萨大笑道：“好，明天我在锈杯子酒吧等殿下消息。”说罢转身离去，倒也爽快。
    凯恩有些怏怏，没有主意，正想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凯恩定睛一看，大喜道：“霍尔曼！是你！”
    黑纱蒙面的汉子正是曾与凯恩一起出生入死的侠盗霍尔曼，霍尔曼目透喜色，躬身行礼，凯恩急忙扶起。
    凯恩道：“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去追洛斯了吗?”
    霍尔曼道：“洛斯事小，服侍殿下事大！我听说殿下在此，高兴得不得了，便放下洛斯这厮，来找殿下。请殿下允许我将功赎罪！”
    凯恩忙道：“好啊！我正找人帮手，有你在太好了！我听说你被人所救，养息了好几个月才复原，到底怎么回事？”当时法克斯曾对凯恩说随从无一幸免，凯恩信以为真，他曾眼见霍尔曼重伤倒地，初遇变故，无甚经验，有些欠思量，此时高兴之余便十分关心他的遭遇。
    霍尔曼便将当日情形简略叙说，原来他虽侥幸生还，其实的确在鬼门关前遛了一圈。
    那日霍尔曼重伤倒地，凯恩不久也晕倒，待洛斯一行仓皇逃遁，法克斯为免节外生枝，便将他清理出场，弃之荒郊。
    霍尔曼奄奄一息，却未便死，悠悠醒来时几乎吓晕过去，心里叫苦不迭，原来弄醒他的正是冤家对头幽灵王德莱加。当年霍尔曼还是盗墓贼时曾撞在他手上，损了一位兄弟，后来他归顺索里尔，捣毁德莱加老巢，姑且出了口恶气，没想到阴错阳差，又落到他手上。德莱加带着大批幽灵出现在此不知何故。
    不过德莱加显然已记不得他这个小角色，此刻弄醒他也不过是觉得他这个尸源尚数难得，想要将他复活为一只吸血鬼。
    就在霍尔曼对宿命悲叹不已时，夜风中传来一声犬吠。
    这吠声其实极微弱，但又仿佛在耳边。霍尔曼听得真切只因为他像一个溺水待毙的人恍惚间发现一根救命稻草，奇怪的是幽灵王德莱加也被这犬吠声镇住了。
    霍尔曼正不解，德莱加也正手足无措，夜风中飘过一片乌云，恰将月光遮住。霍尔曼睁大眼睛，见这片无声无息的乌云是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影，怀中抱着一条眼睛幽绿的小狗。无论怎样霍尔曼都不愿就此闭上眼，但目光甫一接触那双狗眼，眼皮便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德莱加不会像霍尔曼这么不中用，不过心中七上八下比霍尔曼尤有过之，因为他识得此人，却不知是何来意。
    来的正是鬼族中硕果仅存的元老尼姆巴。
    就算没人认识尼姆巴，他这身行头也足以让人艳羡不已。他身披一件御阴风不觉寒的鬼王斗篷，月光下银光闪烁，脚蹬一双渡冥河而不溺的死神之靴，便是脚踏实地也如凌波微步，胸前一枚金光闪耀的政治家勋章，是当年他为埃拉西亚和迪雅结盟辛苦奔走、凯瑟琳为奖励他的历史功绩特地颁发的令生死两界不能敌视的圣器。
    德莱加心知此翁出现在此、就像自己大驾光临一样，当然不是巧合，其实德莱加是应法克斯所请、想在未来新政府中坐把交椅的，不知尼姆巴这位元老是否也是新领导人之一，果如是、法克斯的面子还真大。据说高泽斯曾多次请他出山未获应允。看来鬼才云集、鬼族中兴有望矣。
    结果令德莱加大失所望，尼姆巴不仅自己不想出山，还良言相劝，叫他也不要趟这趟浑水。德莱加只好暂且给他面子，光棍不吃眼前亏，赶紧开溜。
    尼姆巴劝退幽灵王德莱加和骷髅王凯萨瑞，仍心神不宁，袖手起占一课，已知高泽斯该有此劫，便不妄为，打道回府，顺道救起了霍尔曼。
    
    凯恩听得冷汗直冒，他对奈克罗斯政变内幕一无所知，原来自己的灵峰寺之行只是系列阴谋中的一幕。都说人心难测，谁识鬼蜮伎俩。
    霍尔曼见凯恩对他的关切之情甚真，心头感动，上次与他同行数日，已觉得这位王子年龄虽幼行为不俗，此刻更觉得值得追随，想起刚才索萨借剑之事，忙道：“我刚才发现殿下随索萨前来，急忙跟来，不知殿下可知其人？”
    凯恩道：“他向我借剑，说要挑战达克斯多，我还没有答应他。我对他一无所知，你可知道他的情况？”
    霍尔曼道：“他想挑战达克斯多此事不假。他以前虽服役于埃拉西亚，现在却是‘光明之手’秘密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最近重新崛起，一直在做针对艾丁公爵的事。”
    凯恩道：“我也觉得艾丁公爵这个人有些问题，斗兽场之事有些灭绝人性。‘光明之手’有过哪些作为？”
    霍尔曼道：“属下探知，目前有两个秘密组织颇有声势，一个就是‘光明之手’，而另一个就是发源于海上的‘拜火教’，他们彼此对立，我猜测艾丁公爵很可能是‘拜火教’的人，而大盗洛斯所属的海上拜月教声势已不如这两个后进组织。艾丁公爵一直从事海上运输，‘光明之手’多次袭击船只码头，引起亚兰诺恩的注意。艾丁公爵与精灵庭关系密切，‘光明之手’恐怕不是对手。”
    凯恩道：“知道他们什么原因产生冲突的嘛?”
    霍尔曼道：“表面上看是光明之手对艾丁公爵从事贩卖奴隶的生意反感，详情属下没能弄清楚。”
    凯恩道：“这些情况霍利斯他们知道吗？”
    霍尔曼道：“他们应该知道一些，我想之所以没对殿下提起，大约知道的情况不大详尽。”
    凯恩道：“那我们先回去吧，听听他们掌握的情况再说。”
    二
    
    霍高会馆长期从事收集情报工作，对各国各族以及江湖中的事情知之甚详，霍利斯本以为凯恩取道出海，目的明确，并不想对他多提不相干的事，此刻既然问起，便将掌握的情况做个详细汇报。
    根据会馆掌握的情况，艾丁公爵确与拜火教有关，甚至可能是主要幕后人物。他虽主要从事海上运输，却是向海上贩卖女奴的主要势力，当然也是奴隶市场的最大买家。
    凯恩问起贩卖女奴的原因，霍利斯不得不详细介绍一番。
    早在旧世界，兽人族就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完整的种族体系，像蜥蜴人和兽人法师族，他们并不与人类通婚；而另一类则必须依靠与其它种族通婚才能延续种族，且主要与人类通婚，像牛头人和狼人。在种族进化的进程中，大约他们具有较强的遗传优势，通婚生育的一律是雄性兽人。这在多种族并存的旧世界是常识，但在新世界这种情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由于兽人族人数一直不多，而通过“终结日”的兽人更少之又少。兽人在新世界普遍受到歧视，再没有人类女性愿意下嫁兽人为妻，兽人族的存亡断续到了紧要关头。
    艾丁公爵是个有心人，他收养了许多兽人，并开辟斗兽场用于敛财。但霍高会馆掌握的情报显示，他的目的似乎不限于此。由于海上兽人渐有聚集趋势，艾丁公爵便大做贩卖女奴的生意，使兽人人数日益增加，拜火教在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
    拜火教主要以海上术士为主，为了争霸海上，他们大量收集兽人，毕竟兽人族具有得天独厚的战斗力，而且智力低下、繁殖迅速、成长期短都是作为战士的优势所在。
    本来霍高会馆怀疑艾丁公爵的行动得到亚兰诺恩的支持，通过深入细致的调查，确信精灵庭并未介入拜火教的事务，毕竟拜火教的兴起对亚兰诺恩并无好处，反而成为亚兰诺恩海上贸易的主要竞争对手。
    拜火教虽然发展迅速，但尚受制于长期横行于海上的海盗组织和其它海洋生物联盟的制约。海盗组织中以金海女王巴芙为首，海洋生物联盟则是另一股神秘势力，据说其首领是一位美人鱼之王，人称莫尔女王。
    现在，在大陆又兴起光明之手这样的激进组织，他们打着人人平等、维护人类尊严的旗帜，展开了一系列反对贩卖人口、打击兽人的行动。
    在光明之手刚开始活动时，霍高会馆也曾推测可能与派拉达朝廷有关，因为当时派拉达与亚兰诺恩的边界磨擦正不断加剧。随后的调查发现，光明之手也十分敌视派拉达贵族，反对目前在各族盛行的奴隶政策。
    凯恩对这些牵出萝卜带出泥的错综复杂的江湖内幕感到头晕，他甚至感到难以分辨善恶对错，只要与阿坎无关就随他去吧，眼下最紧要的是要不要借剑给索萨，便将索萨借剑之事说给众人听。
    霍尔曼认为只要宝剑不丢，借也无妨，何况还能学到一路剑法，彼此有益，霍利斯却担心假如索萨获胜，艾丁公爵得知剑出自凯恩，可能有些不妥，高德没有主意，以为两可。
    如果没有傅尔的出现，凯恩会十分支持光明之手的主张，但此刻他对兽人族的命运也十分同情，对借剑之事便有些忧虑，至于对艾丁公爵，凯恩心中的反感正在增加，倒没兴趣关心他的态度。
    暂时没有主意，凯恩便想去奴隶市场看看，许多事情都牵扯到奴隶身上，不得不作些了解。霍尔曼领他前往。
    
    奴隶市场规模浩大，来自各地的奴隶主们将奴隶关在栅栏内，商人们成群结队地游来荡去，物色中意的对象。
    凯恩问起奴隶市场买卖情况，霍尔曼道：“精壮男奴最畅销，大多用于战争和家奴，年轻妇女销路也不错，主要卖到海外，其余就不大行了。儿童只有奈克罗斯商人肯要，听说用来训练成鬼族法师，还有一些邪异法师用来做练功药引，频死或已死的奴隶也有人要，主要用来复活亡灵。”
    此时凯恩已看见不少亡灵族商人像兀鹰一样盯住那些频死的奴隶，跟奴隶主讨价还价，方知竟是买尸体的，几欲呕吐。阿坎王国一向禁止人口买卖，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竟是热门生意，方知道野蛮人疯狂劫掠正因为有一个庞大的人口市场存在。这些沦为奴隶的生灵生前被役使买卖，死后也难逃被奴役的命运。
    凯恩衣着光鲜地走过，栅栏内许多妙龄妇女纷纷捂胸扭臀，争相卖弄。买家挑选良货，好货也择主人。
    凯恩见广场中央有数处高台，高台四周人山鬼海，叠足眺望，忙问霍尔曼缘故。
    霍尔曼道：“这是市场即兴表演，一些有技能的奴隶在此演示手艺，以求卖个高价，男奴角力，女奴弄姿，都想找个好买主。”
    凯恩对有技能和勇力的奴隶倒有些兴趣，驻足观看，见一个铁塔般健壮的匠人在一口铁炉前锻造兵器。霍尔曼道：“铁匠是时下较畅销的，各国战火不息，锻造兵器需要很多铁匠，但手艺好的却很少见。”
    凯恩一路看到不少有手艺的男奴，但大多手艺粗糙，想来这些奴隶都不可能受过多少正规训练，若能加以训练改造，倒是可用之人。
    奴隶市场的情况让凯恩感到头晕目眩，看来这些奴隶的命运比起兽人族更值得同情，逝者不可追，来者尤可思，如果说兽人族的命运已到了尽头，那这些奴隶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凯恩决定支持光明之手的主张，借剑给索萨。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凯恩心中巨石落地，轻松许多。
    艾丁堡市场名目繁多，应有尽有，各类商品交易活跃，特别是来自海上的各种商品往往价格奇高，物以稀为贵，大约这些货物来之不易，数量稀少。
    想到物离乡贵，凯恩便对本国商品在市场上的情况十分关心，提出前往工艺品市场逛逛，却见阿坎的商人们陈列的货色虽多，大多粗制滥造，方知道由于战争因素，姑姑严禁奢侈品生产，这些货色基本来自民间小作坊，少有精品。凯恩对王国经济认识不多，倒觉得在赚钱这方面艾丁公爵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虽然他的招数很值得商榷，看来阿坎要想在国际贸易中取得一席之地还必须想些办法。
    凯恩想起霍利斯所说黑市，心生好奇，问道：“你知不知道黑市生意？”
    霍尔曼道：“黑市经营的是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但其中不乏一些稀奇物事。旧世界黑市随处可见，但新世界可能只有这里才有，不过若没有一定鉴别能力，那里的东西是不能买的。”
    凯恩道：“我不想买什么东西，但姑姑给我一枚珠子，连兰尼院长也不识，我想黑市老板见多识广，或者能够帮忙鉴定一下。”
    霍尔曼道：“我知道这里有一位黑市老板，名叫詹姆士，专门收售各式法器，是个鉴定行家。少爷既有兴趣，可去开开眼界。”
    
    三
    
    夜幕降临，凯恩黑袍裹罩，在霍尔曼陪同下前往黑市逛逛。灯神战士隐形潜行。
    这里的情形与白天的集市大不相同，沿青石街转入一条小巷，两边墙上爬满藤蔓。
    霍尔曼在一座铜皮包裹的巨门前停下，轻按门铃，许久，听得吱呀一声，巨门右侧打开一扇仅容一人的小门，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探出头来，跟霍尔曼嘀咕几句，便放两人进去，灯神战士跃墙而过，身后跟随。
    凯恩随两人经由一条狭长甬道转入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顿时开阔。四周灯火闪亮，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法器，琳琅满目。凯恩耳目一新，知真假难辨，便没多大兴趣，但有一件却令他忍俊不禁，兵器架上赫然放着一柄几乎乱真的诸神之剑，实想不到一天里看到两柄做工不凡的赝品。
    观摩一会儿，凯恩示意霍尔曼鉴定宝珠一事，霍尔曼在领路人耳边嘀咕几句，那人贼眼溜溜地打量一番，径入内堂，不一会儿走了出来，请凯恩内堂叙话。
    内堂端坐着一位富态老者，双目炯炯有神，正拈须赏玩一枚夜明珠。霍尔曼示意凯恩，此翁便是詹姆士。夜明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光隐隐，看来倒是件真货。
    詹姆士示意凯恩坐下，仆人奉茶，凯恩从袍内取出带鞘宝剑递过去，洗耳恭听。
    詹姆士放下夜明珠，将宝剑拿起，轻轻抽出一截，反复观瞧，笑道：“老弟真是奇人，这件货仿得几可乱真。你可见过厅里那件真货？”
    凯恩纳闷，怎么自己的反成了假货，问道：“真假怎么分辨？”
    詹姆士道：“诸神之剑不在于外形，要紧的是剑身藏神吸魔，我以魔力弹此剑身，毫无相吸之感，定是赝品无疑。”
    凯恩笑道：“你既有真剑，这柄当然是假的。我只是想请你鉴定一下剑柄上那枚珠子。”他虽不知做古董生意最擅长的就是指鹿为马，鱼目混珠，客人心中若有半点含糊，不免上当，但怎会怀疑姑姑的见识，自然不会信他。
    詹姆士观颜察色，拈须笑道：“老弟法眼，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那柄剑虽假，仿得却比你这件地道些，我曾请数位名师，以咒法炼制，老弟何妨试试？”他见凯恩颇有些来历，仍想做成这笔生意，却知道难以相欺，便另打主意。
    凯恩也很好奇，仆人将剑取来。凯恩抽出宝剑，运魔力相试，顿觉剑身果有相吸之感，有些不解。他曾听姑姑说诸神之剑的魔力被玛格纳斯的鲜血抵消了，莫非真剑应当是这样？不由对詹姆士心生敬佩。
    詹姆士笑道：“此剑伤人之后，附‘法力桎梏’咒术，令中剑者不能施展法术，可谓得诸神之剑真髓。”
    凯恩已有七八分相信，他知道法力桎梏乃混乱族魔法，詹姆士竞能请到炼制魔法兵器的人，当真很不简单，道：“这把剑要多少钱？”
    詹姆士笑道：“这剑乃是我传家之宝，轻易岂能相让，但不知你那柄假剑多少钱买来的？”
    凯恩一楞，他对行情一窍不通，便想胡诌也很困难。他并不识詹姆士以退为进的伎俩，旁敲侧击地只想探探凯恩口风，然后蛇随打棍上，目的仍是想做成这笔生意，但凯恩根本没想买剑，詹姆士这番心事算是白花了。
    凯恩疑惑地看看霍尔曼，霍尔曼忙道：“詹姆士先生，我家少爷这柄剑也是家传的，我家主人最近得到一枚珠子，也是刚刚镶上去的。我们来此想请先生法眼鉴定一下，这珠子是何来历。”
    詹姆士心里凉了半截，见生意泡汤，拂然不悦道：“老朽眼绌，看不出名堂，两位请回吧。”他早已主意到剑柄上那枚珠子，奈何不识，此时兴意索然，便下起了逐客令。
    霍尔曼知凯恩对鉴定珠子甚为着紧，便从袖中取出一锭纹银，道：“请先生费神看看，区区薄礼请笑纳。”
    詹姆士不悦之色顿时收敛，将剑柄对准光线再次仔细观察，心中有些恍惚，半晌，对仆人道：“请剑庐先生。”
    又半晌，内室转出一位坡足老者，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一柄拐杖落地沉重，却无丝毫生息。老者渺一目，以黑罩罩住，另一只眼睛神光湛然，忽明忽暗。老者似有些不悦，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凯恩的宝剑，翻眼观看，不由皱眉，沙哑着嗓子道：“你既能得到，岂会不知？果真不知，是福非祸，何必多问？”说罢起身，径入内堂去了
    众人吃了个闭门羹，心中疑惑不解。詹姆士笑道：“帮不了你的忙，银两便请收回罢。”
    凯恩反而明白了几分，大约此珠来历不凡，老人不愿明说是不想给自己添一桩怀璧之罪，当即告辞。
    
    离开大宅，凯恩忙问霍尔曼詹姆士是何来历，霍尔曼道：“詹姆士原是一位术士，全家本住在海外，数年前迁居此地。他与海外盗贼交往甚密，专做这收赃买卖。至于那坡足老者，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两人正谈论间，霍尔曼忽生警觉，凛神看时，已知两侧高墙后必有埋伏，正想提醒，前方不远处一条黑影挡住去路，原以为是偷袭，竟是明抢，可见来者不善。他知凯恩今非昔比，想来这些小毛贼终无大患，袖间紧握盗贼匕首，暗自戒备。
    前面黑影冷峻道：“放下剑，留你命。”
    凯恩略一思量，心想这詹姆士黑道生意做到自己头上来了，要是看中就抢，那自己此刻也很想返回大宅，将他的宝贝不嫌真假，一古脑儿抢个精光，也回去开个杂货铺，想到这些，凯恩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黑影不知凯恩所想，以为他心存轻视，心头火起，冷冷道：“你找死。”从披风内抽出一柄细剑，径朝凯恩冲来。
    凯恩已觉出墙头埋伏，见黑影不施暗算，却用明袭，倒有些意外，想来对手自恃本领，不屑对自己这个无名小卒用偷袭，便取出诸神之剑，倒要试试对手斤两。此时灯神战士潜形身畔，对手再强些料也无妨，诸神之剑自镶上珠子以来还未曾试过，便在此一试。
    黑影身手矫健，迎面一剑，凯恩但觉寒气逼人，举剑相迎。巷道狭窄，不便施展，对手剑细身快，攻势迅急，黑夜中凯恩自知不如盗贼眼明手快，一面招架，一面凝聚法力，欲以魔法拳助战。
    谁知对手看得真切，先行喝破：“剑法不行，魔法更差。”左手一弹指，一道红光迸出，恰与凯恩的魔法拳碰个正着，余势未衰直逼凯恩肩头。凯恩以剑遮蔽。
    霍尔曼忙道：“少爷小心，这姑娘用的是魔法箭。”他知魔法箭的攻击力比魔法拳强些，准确度更佳，看来对手精通混乱魔法，攻击型魔法正是所长，便出声提醒。
    凯恩也已觉察出对手好像是个女的，尚未能确认，此时对少女“剑法不行、魔法更差”的八字评语感到有趣，虽然这些都是事实，但从未有人直言评说。凯恩虽从爷爷那里学得几势剑法，毕竟没有体系，当然算不得精通剑法，而他具备的生命魔法和死亡魔法能力在阿坎难有发展，故也算不上好，不论是与达瑞克比剑还是和雷德练剑，都是以防御为主，进攻的招数不多，现在想来一则确是所学有限，二是还未曾有过与高手生死相搏的机会，眼下要想收拾这个小姑娘还有些一筹莫展，难道一直紧闭门户，耗到她力尽为止？
    不过凯恩虽有些焦急到底有恃无恐，而少女乃一剪径强人，怎敢慢悠悠地和他耗上？只需稍微耽搁，艾丁港的巡逻队就会闻声而来。不等凯恩变招，少女已耐不住性子，急攻几剑，闪身便退，剑交左手，右手捏诀，忽然一道闪电直劈而下。
    凯恩大吃一惊，众灯神识得厉害，一齐现身，急忙以魔镜遮护。
    凯恩受击而退，尚无大碍，少女受魔镜反击，惊呼一声，跌坐于地，反而受伤。
    少女踉跄而起，乍见凯恩身旁一下多出数名灯神战士，惊慌失措，翻身跃上墙头，倏忽不见。墙头黑影一起消失。
    凯恩惊魂稍定，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这小姑娘年龄不大，竟已学得这么厉害的魔法。闪电术是专家级混乱魔法，施法者必须学会占火术，对没有魔法抗性的人来说是一击必杀的厉害招数。凯恩虽初步具备魔法抗性，如被击中受伤不轻。
    灯神战士的出现，霍尔曼长舒了一口气。他一直对凯恩的安危很是担心，对女王将凯恩只身遣入藏龙卧虎的江湖中感到不解，因此一得到凯恩出现的消息便急忙舍弃洛斯，前来相助。
    霍尔曼道：“闪电魔法是混乱族魔法，这少女一定来自海上。”
    凯恩道：“会不会是詹姆士派来的？”
    霍尔曼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不会在自家门口动手，不过殿下确已引起很多人主意，我们行动必须小心些。”
    凯恩道：“我们回去问问霍利斯他们对这伙盗贼有无了解，别让她们坏了我们出海的事。”
    霍尔曼点头称是，急忙赶回霍高会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