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九三年秋季,我进入大学之后,我妈对我的教育重点,非常明显地从学习转向了交际。在我的服饰交际上的投资也明显地提高了许多,而我们住的家属区里,几乎家家都把钱花在了房屋装修上。那时候家家的客厅都变大了,流行在装罗马柱,墙上贴陶瓷的安琪儿,显得浪漫气派。医院的同事问起我妈为什么不花钱装修,我妈总是但笑不语,或者说没有多余的钱。除了我和我爸,没有人真正明白我妈的远大抱负。她总是对我和我爸说,你们不信就走着看,阿拉将来住的房子呀,肯定比这院子里谁家的都要好!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我妈给我设计好的。稍有偏差,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 不得不提的是,我妈积极交往的那些“豪门外围”太太们。她们大多是北方人,比较粗糙。她们之所以跟我妈——一个小护士交往,一是我妈这个上海女人很细腻,话说得得体,必要是会阿谀逢迎,弄得她们个个都特别有优越感。比如见到一个水桶腰太太,穿了一件与年龄不符的高级时装的,我妈会表现得像是看见了仙女一样,大赞她年轻了10岁,有嘉宝神韵。那种欣赏的神色一般人装不出来,但我妈可以。还有一点,就是我妈面容身材都漂亮,又特别会穿,即使衣服价格比不上她们的贵,但穿出来的效果也不会输给她们。所以,她们都喜欢我妈,每每出国回来,都会给我妈带些小礼物甚至衣服鞋子。我妈对于那些国际名牌服装、鞋子、皮包、香水什么的,也略知一二,起码比我懂得多。比如,她竟然知道玛丽莲·梦露睡觉时喜欢用ChanelNo.5牌子的香水。还知道梦露被人问及穿着什么睡觉时,她说的是“NothingbutafewdropsofNo.5”这句话。 对于像这样的豪门奢华生活的边角料,我妈有超凡的颖悟力和记忆力。而我就明显地不如她。虽然嫁入豪门后,常消费世界名牌,但对于它们的英文名字和衍生出来的、散发着无限诱惑力的传说和典故,我还是没兴趣,当然也记不好。 对于香水,我喜欢买上一瓶VoldeNuit,也就是非常出名的“午夜飞行”,摆在那里当样子。我历来不喜欢用香水,只有在一些比较隆重的场合才用上一点。购买“午夜飞行”,可能是受亦舒小说的影响,里面似乎不止一次提到午夜飞行。只可惜的是这种香水现已停产几年了。 大一的初秋,也正是北京最美的时节。 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妈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对我说:“爱爱,刚才我和‘豪门外围’太太们打牌。刘太太的女儿在国外读的大学,前段时间刚毕业回北京。今晚她的男朋友要为她接风洗尘,搞个大型家庭PARTY,热情邀你去玩呢!” 我一听就有些反感:“我跟刘太太的女儿素不相识,她怎么可能热情邀请我?” “可我跟刘太太认识呀!爱爱,人家刘太太女儿的男朋友可是有大来头的!真正的豪门公子!刘太太的女儿我见过,人长得不但漂亮,性格还比你开朗。你的钢琴弹得好,去了也不会尴尬嘛。想嫁入豪门,不跟上流社会接触怎么行?” 我知道这都是我妈一手安排的,很可能是她求人家刘太太给我这次机会的。我妈的苦心让人感动,但同时强烈的自卑却包围了我。我妈宁肯叫我去给一群豪门公子小姐弹琴助兴,也不愿失去一个接触豪门的机会! 我正想郑重拒绝,电话铃却响了,我妈一接听,脸上就堆出了大面积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对着听筒说:“唉,我这女儿没见过大场面,我正在做她的思想工作呢。”接着,她又拿着听筒听了一会儿,脸上僵化的笑容终于舒展了,连连说“谢谢”。 放下听筒,我妈简直蹦了起来,叫道:“太好了,爱爱,刘太太说要她女儿用车接你去呢!这回你怎么也推脱不了了吧?嗨,女儿,怎么样,阿拉的面子够大吧?” 我妈拉着我,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梳妆台前,帮我化妆梳头发配衣服。她把我的卷发高高地盘了起来,很专业地说:“这样的发型可以显露出我长长的颈项,学过舞蹈和没学过舞蹈的女孩子,就是这个部位长得一模一样,表达的肢体语言也是绝对不一样的。懂行的会知道你学过舞蹈,不懂行的只能感到你与众不同的吸引力。” 打开衣柜找衣服时,我妈说:“你今天得穿长裙,弹琴的时候是很优雅的,穿个牛仔裤是不淑女的……” “要那么淑女干什么?我又不是去相亲!”我没好气地说。 我妈竟然文绉绉地开导我:“你不是很喜欢芭比娃娃吗?芭比娃娃什么时候都是光鲜漂 亮的。以后你不论在什么场合,都要把自己打扮得像芭比娃娃那样,光鲜漂亮得无可挑剔……”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一辆黑色簇新的奔驰车停在了我家楼前。 没等我出门,车上就下来一个洋派女孩子。她穿着牛仔裤和薄薄的淡蓝色绒上衣,显得很随便。我难为情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隆重,接着又看看我妈。 我妈很自信,在我耳边小声说:“宴会开始后你看她还穿不穿这套衣服!” 接着,我妈就忙不迭地走到女孩子面前,拉住她的手亲热地叫:“天韵来啦!真麻烦你,还开车来接爱爱。”她的名字也是脱俗的,不像我,叫了个“爱爱”,就好比一个芭比娃娃的名字,似乎命定了要依附男人生活。 我走到天韵面前,跟她拉拉手。她友好地笑道:“应该感谢我男朋友,车子是他的!” 司机位上坐着个长相很帅的年轻人,西装领带,打扮得很齐整。他微笑着,冲我扬了扬手,算是招呼。一点也不张扬,几乎是过于安静。他根本没准备说话,天韵的女高音倒显然喧宾夺主了。 不过天韵没有介绍他,我也不好说什么,也冲他笑了笑。 “听我妈说你喜欢巴赫。没有谋面,我就喜欢上你了!没想到这么漂亮!今晚PARTY所有女孩子都得变成你的陪衬人啦!”天韵的笑意更深了。 按说天韵年龄上应该比我大几岁,但能在这种场景里说起巴赫,却泄露了她的纯真。可“陪衬人”这三个字的恭维痕迹也太明显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下子就喜欢她了,没好意思当面赞她漂亮,只是对她友好地微笑。 我妈见我跟天韵一见如故,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之后,天韵帮我打开了后门,让我坐上去,她自己则还是坐在前排。 车子滑顺地一弯,就掉过头,朝前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