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画面一转，又回到核毁灭之前的后世社会，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白种男人，手里举着一只雪白的小绵羊，字幕上显示：Clone•1996•Dolly…… 

    他一时没有转过弯来，画面不断切换，出现的小动物和字幕上的年代也不断变换，直到有一天出现一个人类的婴儿，字幕上的年代定格在2009上，他反应过来，那个英文字母“Clone”应该是“克隆”！ 

    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错，人类从克隆出第一只羊开始，就开始了处心积虑克隆人的过程，到大毁灭之前，克隆人的技术虽然并不成熟，但已相当泛滥，然而，跟核武器的发明是一样的，人类只不过是再一次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且抛开违反自然规律和悖背社会伦理，克隆人的最致命之处在于其生理与心理的不稳定性，而这种不稳定性随着克隆人的进入社会和克隆器官的移植扩散开来……大毁灭之前的人类，就像一个摆弄各种实弹武器的顽童，随时都会走火！没人知道大毁灭爆发的真正原因，但当时人类社会的不稳定性已到了行将失控的边缘，全世界的核弹在那一天争先恐后地射向天空，将地球变成一座大坟墓，地球物种几近灭绝，人类历史从此进入了空白，国家、民族、制度、阶层都不复存在，幸存者们再也没有了所谓的理想或信仰，只剩下生存这唯一的目标……” 

    画面上再次出现核毁灭之后的地球，地表看不到任何活动的动物和绿色的植物，只有死的山、死的水、死的城……他的眼中透出深深的悲哀，而女孩的声音则平静得像描述跟自己无关的事：“大毁灭摧毁了地球文明，人类幸存者们像老鼠一样藏身于深深的地下，跟核辐射后变得凶残无比的巨鼠争夺食物，利用残存的机器和知识苟延残喘，遭受毁灭性伤害的地球不再是人类的家园，幸存者们将希望投向了地球之外，终于在大毁灭一百年后，成功登上了火星，建立了第一个火星基地，随着火星基地的增加和扩建，地球最终被人类舍弃，被称为‘地墟’，而火星上的人类基地，则被称为‘天褓’！” 

    画面出现了他没见过的建筑、没见过的机器、没见过的仪器……画面定在其中一种仪器上，那种仪器有序地排列着，通过正面的透明罩，可以看到里面“生长”着各种各样的鲜活器官——人类的器官，女孩的声音继续：“天褓中的人类，怀着延续生存的单一信念，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反而将克隆技术推向了真正成熟的颠峰，即便从一滴年代久远的干枯血迹也可以提取出克隆源子，而器官的不稳定性则被降到了最低……自大毁灭之后，人类便不再克隆完整的人，这个原则坚持至今，成为天褓至高无上的律条，不容打破……” 

    画面消失了，圆球内壁恢复了原样，他明白了，老子是个克隆人，来自那本破书封面上的血字！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艰涩地质问：“那你……为什么把我……克隆出来……” 

    女孩一阵沉默，才又道：“大毁灭后，人类数千年的文明几乎尽毁，只有少数电子文本得以留存并流传下来。我在天褓的工作是修复人类史，一次偶然中发现了关于那次考古的碟片，看到了这本笔记的详细记录和分析。我读了很多遍，可是每次都会产生新的疑问，而最吸引我的，是那个最大的疑问——关于人类未来的疑问，我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人类的未来，于是想到那放在保险箱里的原本，也许里面有未曾发现的秘密，也许大毁灭不一定毁了它。我的工作可以经常返回地墟搜寻遗物，几次下来，找到了那保险箱，也找到了原本，可是没有发现更多的秘密，我突发奇想，笔记的主人也许能解答出这个疑问。本来触犯克隆律条的人要遭受放逐‘天狱’的惩罚，可是刚好赶上一个难得的时机，我犹豫好久，终于……” 

    原来如此，他知道了自己来到这世界的前因后果，可是还有很多问题如梗在喉，心想口出：“我既然是个克隆人，那脑海里的记忆是怎么来的？” 

    女孩似乎早已准备，毫无停顿地回答：“这是克隆之外支撑天褓的又一大科技，涉及到天褓的社会结构。大毁灭后的幸存者们，都不同程度受到核辐射的损害，以至于影响到下一代的出生和质量，为了延续人类的生存，不得不打破人类繁衍的自然规律，生育由筛选后的精子和卵子通过试管受精来完成，新生儿无父无母，在专门机构的统一监护下成长，生育不再是男女结合的目的，家庭的概念逐渐消亡。天褓的人类通过试管受精获得优质的后代，通过克隆技术延长生命，又发明了‘原智输入仪’缩短学习的过程。每个新生儿在诞生过程中，都接受原智输入仪输入语言机能和分配好的专类知识，从一出生就确定了未来在天褓中担当的角色，天褓中的人类分工和工作效率也因而实现了最大的合理化。由于原智输入仪只能对大脑做一次性输入，而且输入容量也有限度，新生儿同样需要后天的学习，但真正做到了事半功倍。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生存，因为火星环境无论怎样改造，都无法与大毁灭之前的地球相比。为了你，我同时使用了天褓的两大科技，只不过将原智输入仪的专类知识换成了笔记内容，由于你应该是宋代的明日，本来我想剔除后世的记忆，可是两段记忆已经水乳交融，无法剥离，只好全部输入，因而在你的意识里，你是一个回到宋代的后世人类……” 

    这么复杂，也难为她讲得清楚！他顺势抛出下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肯定时空隧道不存在？” 

    他本来以为她又要长篇大论，谁知她轻描淡写地道出原因：“为了生存的目标，人类的幸存者们一直致力几大研究，时空旅行亦是其一，研究的动机很明确，如果能回到大毁灭之前，就可以阻止灾难的发生，但最终只证明穿越时空是不可能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认为，达到或超过光速就可以改变时间，其实只是改变了个体的生命时间，而不能改变大环境的自然时间，好比一个经过光速旅行的人比始发地的人年轻了，但自然时间依旧在前进，而不可能倒退到出发之前……” 

    虚幻的想法破灭，他认命地回归现实：“我怎么长这么大，难道你培育了我很多年了吗，我又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监视框打开了，那双蓝眼睛眨了一眨，带出一丝得意，仿佛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你现在的年龄是二十岁，人体器官最佳的年龄就是二十岁，我当然没培育你二十年。天褓的克隆技术早已克服了时间的限制，通过克隆舱可以快速得到生理年龄最合适的器官。至于你现在的模样，是由于失重，为了保密，我在太空中克隆了你，在失重状态下克隆的人体是不生毛发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一旦回到重力空间，就可以逐渐恢复正常……” 

    存在的疑团解开，那个最放不下的问题冲出口：“你是研究人类史的，那告诉我，那一段历史的真相是什么，明日的结局有记载吗？” 

    女孩的声音同样透出了好奇：“其实，我也想知道真相、也想知道明日的结局，为此查阅了残存的各种历史资料，也只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至于真相，大概也只有你能破解了，因为你就是明日……” 

    他情急叫道：“快说！” 

    女孩不满他命令的口气，瞪了他一眼，才道：“按笔记所写，圣军退兵的时间大致在那年三月中旬，下面的事件我按时间顺序说。三月下旬，海州发生大战，金兀术惨败；四月，岳飞被调入朝廷，罢兵权；五月，宋廷派张俊、岳飞督察楚州、海州前线；六月，张俊强令焚毁海州城，百姓南迁；八月，岳飞罢官；十月，岳飞入狱；十一月，宋金达成绍兴和议，以淮水——大散关为界，海州归金；十二月，岳飞遇害。二十年后，海州发生魏胜起义，以如意战车大破金军。以上都是正史记载。” 

    他听得心头沉重，低声再问：“还有其他记载吗？” 

    女孩眼露不忍：“那秦桧专权二十年，父子监修国史，谎言连篇，连岳飞的功绩都几乎被埋没，何况一个不容于宋金的抵抗领袖。但在野史和民间传说中，还是留下一些不同寻常的记载……” 

    他稍微振作一下：“是吗？” 

    女孩道：“那要看你怎么看了，其一，岳飞遇害前写下‘天日昭昭’，有狱卒传为‘日月昭昭’；其二，岳飞死后次年，有人在西域看到一位酷似岳飞的僧人，身边有一使棍者、一胖子、一大胡子和一个白衣女子相随；其三，岳飞死后两年，有人在小商河杨再兴墓前，看见一男两女一少年祭奠后，飘然离去……” 

    他听得心潮起伏，隐隐想到了什么，又猛然大悟，历史也罢、传说也罢，逝者如斯，何必要苦求什么真相，以明日的性格，可能存在无数个可能，为什么不把这些带着希望的可能，留在后人的想象中呢？ 

    他的嘴角浮出标志性的微笑：“小姑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