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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莎莉耶    文 / 无药可救的懒鬼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依弗伊斯尼尔城中的这口井的井水能够一年四季源源不绝。

  有人推测这口井是精灵王朝遗留下来的产物,因为出水口周围最古老的玄武岩浮雕像是正宗的奥德尼斯风格;也有人猜测这口井的历史远比精灵王朝的历史还要悠久,因为就像人类国王爱将精灵遗留的宏伟神殿改造成自己陵墓那样——这口井也很可能是早就存在,而由精灵们在井沿边加上了自己的艺术。

  如今,热情、开放的人类也为这口井添加了不少美丽的装饰,前弗兰肯斯坦王朝的赫伯特十六世为它建造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这个蓄水池于赫伯特二十一世时毁于战火,但又在赫伯特二十二世的时期被重建。重建时一位不知名的工程师发挥了人类那另人赞叹不已的想象力,把圣母柯露娜的浮雕置于喷水口附近,并对精灵原有的浮雕加以改造。于是后世的人们能够看见的就是仁慈的圣母微笑着端着一个水盆,而那滋润万物的甘露就从那个水盆之中流淌出来。据说竣工那天一些离开格林那斯提的精灵们对此大为赞叹,无不虔诚地匍匐在圣母栩栩如生的雕像前,赫伯特二十二世将此引为各种族泯灭互相之前的仇怨,一同虔诚侍奉神明的明证,随行的宫廷画师将此场面如实地记载了下来,这副长达十七码、高达十码;名为《圣母的眷顾》的巨幅壁画至今完好地保存在魔法之都依弗伊斯尼尔王宫大厅的墙壁上。

  后人对这个堪称人类艺术瑰宝之井的改造并未停止,罗德尔王朝的威廉一世为这口井的蓄水池底铺上了色彩斑斓的鹅卵石并在井前开辟了一个以大理石为地砖的宽阔广场。这些原本沉睡于莱廷河底、居住在深山里的家伙们不知道积了什么福,永久地与圣母相伴。之后的某位君王又为井边增加了帕拉赛兰斯等数位神祗的塑像,但被指责为败笔,因此在毁于战火之后就没有重建过。

  之后又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如今是坦兰斯王朝玛丽女王执政的时期。玛丽三世的父亲乔治七世是位公认的自大狂,素来以虐待女儿为乐,在某些大臣眼里看来简直是丧心病狂。他剥夺了年幼的玛丽的殿下尊号与华丽的衣饰,让年幼的玛丽住猪圈,还隔三差五地差人责打她。如今乔治承蒙圣母的召唤回归了始源之地,即位后的玛丽将城中这口古老的蓄水池改造成阶梯状的三段:顶端自然是归王室及贵族享用,中间一级归城市里一些中产阶级以及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商人使用,第三级蓄水池就是给普通市民用的,至于贱民和奴隶,那自然只能用从第三级蓄水池中流淌到水沟里的脏水了。虽然有人批评玛丽女王的改建使蓄水池的原貌与《圣母的眷顾》这副名画不符,但在女王请那几位诚实的君子尝过当年他父亲对待她的几样家传法宝之后就无人敢发声音了。

  每天清晨,在维斯克莱夫特尖碑的魔法巨钟唤醒依弗伊斯尼尔之前,贵族们和商人们就差遣自己家的佣人驾驶大大小小奢华或者简朴的水车在蓄水池之前按照各自的身份地位排起长龙。身份尊贵的、有钱有势的排在前头,而爵位低下腰包不太宽裕的人们就只好老老实实排在后头。那些衣饰华丽、趾高气昂的佣人有时甚至在取完水后故意搅起水底沉淀的泥沙,并用一种挑衅的语调对后来者说:“你们,就只配享受圣母微薄的怜悯!”于是被侮辱的佣人转而侮辱比自己地位更低下的人,水车族的最后一人要么只能在他残破的水车旁边发抖,要么就将怒气发泄在第三级的平民身上。有人说,如果你想熟悉依弗伊斯尼尔的贵族及他们的尊卑,那么就请在凌晨时分观察水车上的家族纹章及他们的排列顺序。

  蓄水池改建之后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某日王室与贵族成员在饮用仆人取回的水之后上吐下泻。女王当即大怒,责令宫廷首席魔法师帕尔提修斯·利亚顿着手调查此事,其后虽然没有什么调查结果,但在女王屠戮了几个无辜的民众之后水井边就多了个吃皇粮的官差:水井看守。这些穿着警卫队制服、拿着三利弗尔年金的人儿在面对贵族仆从时低头哈腰,却对前来取水的第三级民众百般刁难。住在依弗伊斯尼尔的第三级民众如今除了交纳圣母税、王室税、婚姻税、住房税、、灯火税、行路税、窗户税、烟囱税等等等等名目繁多的税款之外还要交纳新立的圣母恩泽税。贫民自然不喜欢咬文嚼字,他们只简单地称呼它为水税。每天清晨前两级的仆人们花费三个转置的时间用来吵闹及取水,轮到第三级民众取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于是就有一些头戴方巾肩挑木桶的人们出来交纳水税,然后通过他们的木桶将圣母的恩泽带到城中的各个角落。至于那些买不起水的又付不起水税的人们,只能在入夜时分在水井看守警惕的目光下从水沟里取水,或是乘值夜的看守打盹或者开小差的机会侵犯贵族的特权。他们的命运就向水沟里的沙虫一样,曝晒在阳光下就会死亡,王宫后方小广场绞刑架上的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就是明证。

  今天的太阳已经从远方山峦的顶端消失,湛蓝之月从另一边露出半张脸。

  “嘿!你这个该死的!”水井看守向着某个头缠白方巾、身形佝偻的取水人叫嚷,“你又把你那个见鬼的桶加大啦?压不死的贱货!”

  被看守责骂的取水人小心地陪着笑,向看守伸出他的手,手心里摆着几个铜子儿,看守却粗暴地将钱抢过接着用象征他特权的、印有王室剑齿草徽章的马鞭把取水人的木桶抵住。

  “我可没说这点钱就可以了!既然桶加大了,那么税也要多交!”

  取水人面如土色,他左右为难地呆立了半晌,在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掏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了让看守满意的数目。

  “喂喂喂!”看守又发现了下一个目标,“谁允许你靠近蓄水池的第二级?侵犯圣母的恩泽可是个重罪!刽子手将会很乐意把麻绳绑在你那稚嫩的脖子上!!”

  被看守喝止的取水人是个瘦瘦的小姑娘,衣杉褴褛,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或许年纪更大。因饥饿而颧骨高耸的脸颊上有一些雀斑。那与美丽无缘的外貌不知道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一些貌美而又衣食无着的年轻女孩子往往很容易找到另外个职业,而她的外貌明显使她不具备这方面的本钱。夸张一点的说,她的容貌可以使那些在某方面爱好广泛、有极强需求的男士打消那种最原始的冲动。

  在看清楚女孩的外貌之后我们的看守显然不会有更好的心情,他立即挥起马鞭打在了女孩手上,女孩枯黄干瘪的手上多了几分血色,身躯因疼痛而弯了下来,手不敢动,因为她害怕那只黑黝黝的瓦罐掉在地上摔碎。尽管如此,她并没有退缩,相反还利用弯腰的机会向前跨了一步。此举招来看守鞭子暴风骤雨般地招呼,最终小姑娘抽搐着的身体倒在了水沟边,怀里仍然紧紧地抱着那只瓦罐。

  “莎莉耶,莎莉耶!”

  路边跑来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怀里同样抱着一个瓦罐。她在扶起地上的女孩之前很识相地先将手里的铜子儿交到了看守的手里,因而顺利地从第三级的水池里取到了一罐水。看守在看过她的相貌之后伸手在她脸上扭了一把,差点使她打翻了手里的甘露。她在扶起莎莉耶之后将自己的水匀给她一半,然后半搀半扶地扶着她向巷子里走去。

  “为什么要到第二级的水池边去?傻瓜。”女孩儿轻声向莎莉耶抱怨,随后她发觉伙伴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

  “妈妈快要死了,特莱莎。”莎莉耶小声地啜泣起来,涌出的泪水将脸上的尘垢带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上。

  似乎是受伙伴的感染,名为特莱莎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扶着伙伴向她所居住的棚屋走去,棚屋在小巷里不起眼的一角,只有一个低矮的门,为了免受税务官的盘剥,一扇窗户都没有。没进门之前就能听见棚屋里传来的发自肺叶深处、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女孩们躬身钻进了棚屋,莎莉耶快步走到母亲床前,将怀里的水罐凑到母亲嘴边,小心地一口一口的喂着她。病人喝了几口水,咳嗽了一阵,低声抱怨水的味道发臭。莎莉耶舔了舔干瘪的嘴唇,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流下来。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病人咳嗽着诅咒,“你这个一个铜子儿都不值的东西,连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连我当年最下贱的佣人都不如!没钱买水,你就不会偷吗?就像以前那样!老娘我病得快要死了,连喝口水的要求都没办法满足。当年我和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可是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呢!那个没良心的杀千刀的,唉!我要死了,你来不来看我……”

  是啊,打小起莎莉耶的母亲就是这副絮絮叨叨的样子,当年如何如何,母亲小时候如何如何。这倒不是吹嘘,母亲当年的确是某伯爵的掌上千金,仆从成群、挥金如土。直到她肚子里有莎莉耶的那一天,莎莉耶的外公勃然大怒,将原本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扫地出门,以免玷辱家族高贵的名誉。落难的贵族小姐等她的意中人来接她,但他又有了新的意中人,于是毫无任何生活技能的的伯爵小姐沦落街头,在挥霍完最后的财产之后,不得不靠自己的肉体来养活自己。

  “嘿,你知道吗,这个女人曾经是伯爵家的小姐!”

  “难怪,难怪,难怪啊!难怪上次真他妈的爽!”

  “叫呀,你给我叫呀!你这个贵族家的贱货!”

  打小莎莉耶就在母亲的呻吟和那些粗俗不堪的话语声中长大,当年母亲风华正茂的时候,她那年轻的身躯和迷人的姿色为她带来不少金钱,但挥霍成性的她却没有丝毫积蓄。随着母亲年龄一点点地增大,光顾的客人渐渐减少,于是母女俩居住的地方越来越简陋。不甘贫穷的女人打起了女儿的主意,然而在她向某个常客提起她那高明的意见之后引来的却是客人的反对:

  “不行,不行,要是我,就算你倒找钱也不行。最好你不要和别人说她是你的女儿,不然你的生意恐怕会更坏!”

  于是女人在送走客人之后大发雷霆,对女儿又打又骂:

  “该死的东西,那个没良心的家伙那么帅,老娘我也是个美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个丑八怪来!”

  小莎莉耶双手捂着脸,低声啜泣。之后母亲的客人越来越少,母女俩的住处越来越简陋。直到有一天,母亲发现自己身边的钱连一片黑面包都买不起了,于是她们来到了这个贫民窟。

  “来看呀,这里有个烂婊子的女儿~”

  一群脸上还拖着鼻涕的小厮朝莎莉耶丢石块、冲她做鬼脸,而可怜的女孩只能坐在墙角边哭泣。

  “让开,让开!你这个该死的杂种!”

  贫民窟里的大人们用脚把她踢到路边,她的旧衣裙撕裂了一角。莎莉耶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辆跛腿驴子拖曳的粪车通过前面破碎的凹坑的时候又将黄绿色臭水溅了她一身。路过的行人纷纷捂住了鼻子,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臭死了,臭!婊子养的女儿比烂婊子还臭!”

  说得真好,那些出卖自己肉体的营生远比出卖自己劳力的人下贱,就像贵族们一直认为坐享其成的他们就一定比出卖自己劳力民众高贵那样;而下贱之人的亲人一样下贱,就像贵族的仆人也比同样出卖劳力的他们高贵那样。

  彷徨无助的莎莉耶面前出现了一只小手,她抬起头,面前是张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的脸。

  “你好,我叫特莱莎,你呢?”

  入夜的依弗伊斯尼尔点燃了盏盏繁星。在那些星星里,有纵情欢笑的男女们,也有低声啜泣的男女;有杯盏交错的宴会,也有歌舞升平的舞会。然而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正进行着连仁慈的圣母也难以宽恕的罪恶。

  一个身材瘦小的黑影,轻身穿过弯曲狭小的小巷,不经意间那影子踏上了一块破碎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的一只猫儿跳了起来,不满意地叫了一声,窜上了一边的墙壁。黑影在墙角落观察了半晌,发现左右没有半个人影,而远处的一盏灯光依旧明亮。黑影终于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走到蓄水池前,艰难地跨上第一阶。

  圣母呀!如果看守在一定会惊叫起来,这个肮脏的家伙居然将他臭气熏天的脚踩在第一阶的水池里,伸出前半身,拿一个瓦罐从圣母的水盆里直接接水!那甘甜的甘霖正汩汩地流入这个狭小的瓦罐!黑影一面警惕地望着四方一面暗暗地祈祷这个瓦罐快些装满,然而这个瓦罐却像魔王卡奥斯的欲望之袋一样无止无尽。

  莎莉耶正提着灯笼站在某个十字路口,背对着一个灯火通明的小酒馆,焦急地向路的远方张望。酒馆里传来看守那难听之极的鼾声,几个大舌头的酒客正含糊不清地争论些什么,但莎莉耶没有心思听这些。她一面留意看守的鼾声是否停止,一面仔细地呵护手中的灯笼,使它不被初春仍然寒冷的风儿吹灭。

  俗语说:“如果你与幸运失之交臂,那么厄运将接踵而来。”似乎是要印证这句话似的,白天遭遇了不幸的姑娘立刻就要厄运临头了。路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黑暗里装水的影子受了惊,飞也似的从水池中抽身出来,但突然响起的哗啦啦的水声立刻引起了别人的警觉。

  “什么人!”路的另一头传来严厉的喝声,听上去像是喊惯了号子的士兵,声音在夜空里特别嘹亮。

  “报告队长!圣母之井那里的灯火灭了!”

  “啊,那一定是有贱民想要偷水,快过去看看!”

  于是举着火把的人们蜂拥而来,偷水的影子虽然早已跑进小巷,但在地上留下了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

  “看守呢?看守在哪里?”

  “该死的!那个家伙死那里去了?把他找出来,明天就让他在绞刑架上荡秋千!”

  “报告队长,这地上有一串脚印!”

  “你们几个给我追,把那个玷辱圣母荣耀的家伙给我抓回来绳之以法!”

  “报告队长,那边有个提灯笼的丑姑娘!”

  “她身上有取水用具吗?”

  “没有!”

  “让她滚远点,不要妨碍我们抓坏人!不然一起把她吊上绞刑架!”

  “是!”手拿绳索正准备往莎莉耶头上套去的士兵收回了手里法律的代言者,侧头朝莎莉耶看了一眼。

  “呸!”士兵吐了口痰在莎莉耶身上,“真他妈恶心!给老子滚远些!”

  莎莉耶没有擦拭那口粘在脸上的浓痰,身体呆呆地挨了士兵一脚,跌了个仰八叉。大概是因为姿势比较优美,引得那群士兵哈哈大笑。纸糊的灯笼滚落在路边,呼的一下就烧毁了。丑姑娘默默地望着那堆火,呆坐在路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随后她听见了巷子的那边传来友人的呼喊声与踢打声,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果然,特莱莎被一名粗壮的士兵倒拖出来,火光里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能从特莱莎的声音里认出她,她手里没有瓦罐,不知道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摔破了。

  “放开我,你们这群流氓!”

  士兵中那队长模样的人皱了皱眉,向一边的士兵努了努嘴,那士兵会意地一脚踢出,特莱莎停止了尖刻的喝骂,半张脸顿时鲜血淋漓。

  “我说你打哪不好,好好的一个妞被你弄成这样,看上去特倒胃口!”一名说话油腔滑调的士兵向那人埋怨道。队长扫视了他一眼,他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这时候另一群士兵从酒馆里拽出了浑身酒气,衣冠不整的水井看守。

  队长用右手在胸口划了个交叉,虔诚地说:“赞美柯露娜!”

  一旁的士兵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腔调,同样虔诚地用右手在胸口划了个交叉,说:“永远赞美!”

  湛蓝之月正高悬在夜空之中发着淡淡的萤光,自高而下地望着她的信徒们对渎神者的判决:

  “以至高无上的圣母柯露娜及伟大的玛丽女王之名,我,王都依弗伊斯尼尔的警备骑兵小队长塞兰·费索斯在此宣判,圣母之井的看守者犯了不敬神明,玩忽职守的大罪,使圣母的恩泽遭受贱民的玷污;与贱民同处绞刑,立即执行!”

  水井看守面如死灰,士兵等队长话音刚落,一致齐声道:“赞美圣母!”

  在那虔诚万分的赞美声完毕之后,那名油腔滑调的士兵又冒出来小声地对队长说:“队长,那妞挺漂亮的,能不能让兄弟们……”

  队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他从其他士兵眼里看见了某种迫切的眼光,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随便你们怎么样,不过在天亮之前,一定要让她上绞刑架,还有,别让暗月宗教审判所的人知道了……”

  特莱莎被几名士兵拖着从莎莉耶的面前经过,她朝莎莉耶眨了眨眼,她们这种事情做了无数次,但这是最后一次——特莱莎随后便用力咬下了自己的舌头。

  “该死的!”那名士兵试图撬开特莱莎的嘴,但莎莉耶只看见血从特莱莎的嘴中飞溅出来,她的眼泪同时夺眶而出。

  “唉!到手的小羊羔又跑了!”那名士兵拍了拍大腿,看起来他像是个小头目,“快快快,把这个妞给我吊上绞刑架!把那个该死的醉鬼也吊上去!别忘了在下面张贴告示,说明这两个人是因为渎神而死的。”

  马蹄敲打石板路的得得声渐渐远去,莎莉耶这时才放开堵住自己嘴的手,放声大哭。四周亮起了几盏灯,他们开了门(那些屋子同样没什么窗户)探头出来望见了墙角边哭泣的莎莉耶,随后便立即关上了自己的门。

  痛哭失声中的莎莉耶突然想起了友人临终那个奇怪的眼神,她扶着墙壁站起身,朝她们居住的小巷子摸去。特莱莎居住的窝棚就在她家的对面,门口摔破了一个瓦罐,特莱莎的家门上还有个粘着泥的脚印,但那扇残破的门却没有被踢开。这扇门当初是两个小女孩无聊时搞出来的玩意,莎莉耶自然知道开启它的方式,它不是靠推或者拉打开的,正确的开启方式是将门提起,然后往一边推。

  特莱莎的桌子上果然还放着另一个水罐,莎莉耶望了一眼水罐,泪迹未干的眼睛里差点又要流出眼泪来。朦胧中她似乎能看见友人嘲弄她的那张脸:“别哭了,爱哭鬼。”她咬了咬嘴唇,捧起了水罐,回身将特莱莎独处的小屋之门关好,回到了自己的家。

  “莎莉耶,你回来啦?”病中的女人声音居然出奇地温柔,“水,水,那甘甜的水呢?”

  莎莉耶用牙齿努力地在自己的下唇上刻下印记,单膝跪上母亲的床铺,让母亲的身子依靠在自己瘦弱单薄的躯体,小心地让母亲支起身来。久病的女人不等女儿将水罐捧到她的嘴唇前,就急切地用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摸上了水罐。

  “赞美柯露娜!”女人喝过一口水后欣喜地叫起来,“这是多么甘甜的水呀,简直和当年的没有半点区别!”

  “永远赞美。”小姑娘小声念着,手却因为扶着母亲与水罐而不能在胸前划交叉。

  女人笑了几声,接下来咕嘟咕嘟地把水罐喝了个底朝天,她似乎对她嘴角的水渍毫无知觉,或许是女儿的擦拭太过温柔。

  “啊,亲爱的,你终于来接我啦!”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了红潮,枯黄的脸蛋突然有了迷人的风采,眉宇间再次充满了伯爵女儿的高贵气质,她那枯黄干瘪的手突然有了力气,挣开女儿的搀扶在前方的空气中抓摸着。年幼的莎莉耶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没有血色的脸愈加苍白,耳朵里只能听见母亲如同风箱一般扇动的肺部所发出来的粗重呼吸,以及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说出的话语:

  “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我知道我短暂的生命和你相比来说只是一瞬。但我决不后悔将我短暂的春天送给你,是呀,美丽而又短暂。我多希望有一个永恒的春天,永·恒·的·春·天……”

  被病痛折磨的女人声音渐渐地轻了,她死了,至死她仍握这胸口那枚银叶坠饰——不管过去多么贫穷她也未曾将这个坠饰变卖过,她一直在等他,现在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归宿,所以此刻脸上还带有幸福的微笑。

  可怜的小姑娘正个人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就这样僵直地依着母亲的尸体坐了一晚。直到第二天的中午,一名收税的小吏一脚踢开这扇残破的门,像见了鬼一样的尖叫逃出去之后,好奇的邻居们才发现他们所鄙视的臭婊子已经死了。就像直到挖粪的人经过王宫后广场,小巷的人才知道特莱莎这个可爱的姑娘已经因为渎神和侵犯贵族特权的罪名被绞死那样。

  圣母始终教导人们心存怜悯,因此人们虽然对生前的女人十分厌恶,但对死后的她还是表示了相当的尊重。几位老持稳重的邻居立即请来了这条小巷的神甫——不必惊讶圣母的恩泽能够波及到如此边远的角落,那神甫只是大家给他的称呼,他自称是某某贵族世家的次子,在父亲过世后被狠心的哥哥赶出家门,不得不业余干起爬格子的营生。但小巷里的大家因为他读过书,一直把他当神职人员看待,无论谁家有个婚嫁丧娶的都来找他。一开始他还不甚乐意,后来发现这样干收入其实能比爬格子略微高些,而且又很受大家尊重,于是他便正式地干起神甫的营生来了。刚开始时他手摸《圣典》时还战战兢兢,惟恐真正的神职人员将他的冒牌身份拆穿,而今他已可以不看《圣典》而将书中的大段内容背诵下来,按照小巷众人的说法:“那歌颂圣母的声音简直和米德菲尔特大教堂的蓝衣主祭大人毫无区别。”

  众人随着神甫先生来到莎莉耶的家门前,几位好心的大婶早已为死去的女人换上她最体面的一件衣衫。神甫先生在瓦罐里净了净手,把手中的圣典放在左胸之前,众人知道他即将开始布道,于是一起念了一声:“柯露娜祝福”,随后众人就沉醉于神甫先生那天花乱坠般的布道中去了。几名少不更事的孩子睁着他们那尚未被世俗玷污的眼睛,惊奇地望着这群虔诚而又可怜的人们。末了神甫先生以一句“赞美柯露娜”结束他的长篇讲演,并代表圣母赐福了在场的所有人,于是在场的人们在神甫的领唱下一起唱起柯露娜的灵魂引领之歌:

  流水可以载走你已腐坏的躯体

  带不走你洁白完好的灵魂

  污泥可以将你的棺木深埋

  却无法腐蚀你那依旧高尚的心灵

  只要众神至高之名仍在你心

  信仰就不会沉沦

  纯洁无暇的人儿啊

  即使你身陷深渊

  不要忘记柯露娜的仁慈

  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圣母为你创造的轮回之路

  被救赎的灵魂在光芒中盘旋

  众神之名在他心中歌唱

  幽蓝色的圆盘啊

  我将载着你的恩宠回归

  回归那个众生初始之地

  虔诚的歌声伴随着凌乱的送葬小队穿过小巷向前蜿蜒前行,躺在门板上的死者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不知道谁为她戴上了一只简朴的花环,使她看上去甚至不像死者。一些好奇的市民透过狭小的窗户观察着这支奇特的送葬队伍,当看见死者是谁之后立即重重地关上了窗子。

  葬礼通常是一个人最后的归宿,对于那些始终挣扎的死亡边缘的人们来说,他们的归宿就是依弗伊斯尼尔城墙外的万丈深渊——穷人家自然买不起棺木,也没有足够在钱财在教堂的墓地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至于城外那些带有独立小教堂的贵族私人墓地,那是接近就会引起杀头的禁忌,不仅仅是他们,就连一般的民众也对此惟恐避之不及的。他们既然沦落到世界的边缘,那么就不必讲究任何身份和排场,只要麻席一张,一卷一抛,人生就这么完结。比起那些死无葬身之所的人儿,她实在是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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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8-17 发表 | 本章责编:上官谨枫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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