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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惊悚小说 > 欲海无边 > (五)米粉西施 往事如烟 
(五)米粉西施 往事如烟    文 / 曾肖红

    钱小凤“打的”回到丽人饭店,已近中午。
    老板岳梅在门口一张躺椅上熟睡,鼾声如雷。
    赵倩、花月鸣、陈白丽、左莲在大厅里有说有笑大战“围城”。钱小凤立刻有了主意!她将一袋葡萄干和一包“三五”烟丢在桌上:“请姐妹们包函,守守口,我今天不想见任何人,睡个够!请记住,就当我没回来一样。”
    “放心去睡吧。”赵倩咧嘴笑:“哪个敢说小凤回来半个字,就搧烂她的臭嘴,还要罚买十条‘三五’烟和十袋葡萄干给姐妹们分享,同意吗!”
    “同意。”众人齐口赞同,争先恐后抽烟吃葡萄干,继续玩麻将,不乐亦乎!
    钱小凤回到自己房间关门反锁,抓起半瓶“二锅头”,咕辘咕辘的喝了几口,昏昏然!和衣倒床就睡,力图做个好梦。但打蚊子喂大象——不顶用!家,这个悲惨的家,伤心的家,令人诅咒的家!一直在她脑海里翻滚着,反辗难眠!她索性半躺着抽烟,一支接一支慢慢地吸着抽着,顷刻间,满室烟雾!她的思路,随散去的烟雾带到遥远的年代——
    19岁的钱小凤,天真无遐。
    她是桂林阳朔人。自古以来,桂林好山好水美女多。钱小凤在16岁花季,就出落成一位丰姿楚楚的少女了,婀娜的身材,俏丽的相貌,使许多同龄少女,望而生妒。
   她在山水甲天下的风水宝地读罢12年书,考不上大学,在家待业无事可做,到头来被老爸撵到自家粉摊上卖起米粉来。因为她有几分姿色,嘴贱的顾客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多少有几分轻薄的绰号——“米粉西施”!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逐渐远近闻名起来。
   “米粉西施”卖米粉,其实是万不得已的苦活,每日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做好出摊前的准备,卖米粉,收钱补钱,烫粉倒茶,拣碗拾筷,又脏又累,脸面也不光彩。湿手抓干面——甩不掉!谁叫自己不争气,考不上大学呢?
    “米粉西施”不乐意卖米粉,心里有气又无可奈何,所以卖米粉时脸老是板着,嘴老是噘着!从侧面看去,颇有点像一个朝上翘起的茶壶嘴,使人联想:如果把一只醋瓶子挂上去,倒是挺合适的!也有些人觉得这样噘着小嘴,更显得格外娇嗔可爱!有道理,西施长得俊俏,连愁眉苦脸的样子都显得逗人喜欢,难怪邻居的东施要“效颦”了!
    “米粉西施”虽然讨厌卖米粉,但自从她在粉摊上露面,粉摊的生意忽然兴隆起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个中有何奥妙?小凤的老爸钱一先心中有数。因为让小凤卖粉本来就是他的如意算盘。
    钱一先卖米粉历史悠久,称得上是个“米粉世家”,但“财神爷”对他从未发过慈悲,小财不断,大财无缘!公私合营,他的粉摊归了集体,更是绝了财路。钱一先发财之心不死,总企盼着有朝一日由粉摊变成粉店,再由粉店变成酒家,生意兴旺,财源滚滚。如今政策好,鼓励人们多发财,钱一先的发财梦也就越做越香甜。怎样才能打开粉摊局面呢?千思百虑就把主意打到女儿小凤身上来了。
    小凤豆蔻年华,模样儿俏,稍加打扮,往摊面上一站,满街的人有一大半要被吸引过来。这叫做“活广告”!或换一个洋词,叫“模特儿”也成。
    无独有隅,一向与钱一先明争喑斗的邻摊赵本事也跟着学,叫18岁的女儿赵倩打扮一番,也在摊前一站,生意就二样!赵倩的强门是会甜甜的笑,笑比蜜甜!加上一套薄如蝉羽,淡绿色的超短连衣裙,时隐时现两只高耸的乳峰在摊前摊后穿梭,吸引了不少后生哥的脸儿跟着她的“超短” 悠悠转,转悠悠。她眼睛小,但小而有神,眼睫毛长黑而卷翘,悬胆小鼻子高而直,小嘴唇像片熟透了的樱桃,十分性感,百看不厌!可惜她的身材不够苗条,有点五短三粗之感觉,委实比钱小凤逊色多了!但自从此“超短”出现,使赵记粉摊生意长了几成,赵本事不知在梦中笑醒过多少次,逢人就夸:“还是养女好!还是养女好啊!”
    隔壁几摊米粉摊可罗雀,瞧着卖不出去的米粉和熟菜,心里像猫抓一般难受!暗骂自己没本事养个“千金”来撑摊面……
    在“粉战”中用美人做“活广告”是一大发明!钱一先文化不多,念过两年私塾就帮父母卖粉收钱,或帮他人打工做盐生意。他没学过商业心理学,但积数十年卖粉和盐生意经验,这个发明是功不可没的。
    小凤年轻,心思单纯,她只是觉得一个大姑娘当街卖粉,有碍脸皮!不过日子一长,也就习以为常了,有时听到顾客私下议论自己长得俏,心里还禁不住有几分沾沾自喜:“赵倩也帮父母卖粉呀!漂亮姑娘嘛,就像精美花瓶插上鲜花摆给男人看的!” 
   “活广告”好归好,但也惹了不少麻烦:到粉摊上撩轻拨贱的人多了,上门求婚的也不少。
   有一天,一个狗胆包天的小流氓故意敢在广庭大众之下,嘻皮笑脸地在她的粉脸上捏了一把,道:“你真系靓呀,我好中意啦!”
   “米粉西施”哭笑不得!钱一先扯了把菜刀追了出来,小流氓仗着腿长逃得无影无踪。这啼哭皆非的小插曲,每月要发生两三起。
   上门求婚的事够叫钱一先大伤脑筋。求婚者形形色色。钱一先的屋子又窄,客人进了屋,主人连躲都没处躲,只好耐着性子跟这些人周旋。钱一先是生意人,眼中一切都是商品,包括自己的女儿,都可卖钱!因此对求婚者不是一律拒之门外,而是逐个筛选,待价而沽。
   钱一先的价,有两条:一条叫“本地的生姜不辣”。意思就是说,不能招本地人做女婿,因为他就是有小凤这一个“独龙女”,嫁出去家里就没人看屋子,一定要招个上门女婿充当劳动力,乃真一举两得!而本地人个个有家有室,谁愿上门呢?另一条叫“生姜还是老的辣。”意思就是说,不能招年纪太轻的人为婿,现在的年轻人多般朝三暮四,吃着碟子的看盘子,靠不住!要招就招一个老一点的,懂做生意赚大钱的,能帮自己撑住门面的最好,这样,死钱变活钱,钱生钱,钱滚钱!有钱生活自然美满,生活美满矛盾必然少,加之老夫疼嫩妻嘛,也是人之常情。至于自愿上门的女婿一定要有钱,那是先决条件。十个老鬼有几个性情怪僻而固执。钱一先这两个条件据他自己说是“雷打不动”的,结果上门求婚的人一个个都碰了一鼻子灰,兴冲冲而来,灰溜熘而去。不过,世上万物也并不总是一成不变,怪僻固执的老头偶尔也会有心软的时候。这一回,钱一先就给一个并不符合他两个条件的求婚者征服了。
    此人姓金名大龙,既非外地姜,更非老姜,而是实实在在的本地土生土长,不学不术,其貌不扬的浪荡小子!
    金大龙这小子虽缺外地姜和老姜这两条,却多了一张泡过油缸不沾油的滑嘴和大把大把随意挥洒的钞票,光凭这两条就板平了前面那两条,结果使以老鸟自命的钱一先被钻了空子,吃了败仗。
    “敝人金大龙,与令嫒钱小凤正好是天生一对,地生一双!金大龙,钱小凤,金配钱,大配小,龙配凤,巧不巧?凭着这一点,就是老天安排,前世注定的姻缘!”浪荡小子不知打哪儿学来这一套天命侧字花招,恬不知耻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头子迷信,经他这么一鼓吹,竞有点心动了,生怕他一下飞掉难寻踪影!善于察言观色的金大龙见老头子绷紧的面孔稍有松动,不禁心中暗喜!笑道:“钱老伯,强扭的瓜不甜,今天也不是要你匆忙表态。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伯不妨考察我金某人一年半载,到时再给我打个分数,如是烂泥巴糊不上墙,乃是自误;如能搏得老伯垂青,那就是造化了!”说完毕恭毕敬拱手告别。
    金大龙走后,钱一先两手叉腰俨然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般!沉吟片刻,老家伙的眼睛忽然一亮:他看见桌面上放着用红塑料绳捆实的两瓶贵州茅台酒,“茅台!”他的心口怦怦跳了起来,赶忙大步上前,将鼻子凑近酒瓶盖,嗅了又嗅,顿时,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这是正牌的“茅台”,心中有点激动。
   钱一先已足足30年没有嗅到“茅台酒”的香味了,毫无疑问,这两瓶好酒是金大龙留下来的。这一着可真厉害!
   老家伙小心翼翼把两瓶酒棒进房,放进他唯一值钱的家具——一张已经相当破旧的乌黑酸枣木雕花双门柜里珍藏起来。
   珍藏之前,他忍不住又将鼻子凑近瓶盖痛痛快快嗅着酒香,颇有几分醉意的感叹:“好酒!好酒!正宗的‘茅台’!”
   “这个礼算是送到点子上来了!”钱小凤讥笑道。“老爸,此时此地,此景此情恐怕有很多感叹吧?”
    “哎呀,乖女,看起来这小子是个很有心计的有心人啊!”
    “没错,嫩姜有时候也还是有点辣的。”
    父女一唱一合,逗得老妈贾小燕忍不住笑:“你们父女俩高兴得——我无法形容!我提醒你们一句话:“贪嘴的鱼容易上钩!”
   “哎呀,老婆子,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在国民军队里打仗,有奶就是娘,如今改革开放年代里,嘿嘿,有酒就是娘呐!哈哈,哈哈,小凤,你说呢?”
    “爸,金大龙这小子的心计算中了你的胃口了,你不就是喜欢那两杯马尿吗!”
    “那还用说,那还用说!”
    贾小燕插话:“好戏的序幕刚刚启开,如何演好这场戏嘛,就看你爸这个导演了。”   
    老头子指着女儿的鼻尖干笑:“不,不,还是看一级导演小凤呀!哈哈,我嘛,只能做二级导演,做副的,做副的!哈哈,哈哈哈……”
    翌日一早,金大龙就到“钱记“粉摊上吃粉来了。吃完粉,他不慌不忙拿出张十块钱的大票往“米粉西施”手里一塞:“凤妹,给钱。”
   “米粉西施”只好把票子递回去说:“对不起,没零钱找。”
    金大龙不肯接,阴笑:“没零钱就算了,存在这里,反正我天天要来吃粉,记账得啦。”说罢神秘一笑,甩手而去。
    第三天,金大龙又是头一个来吃粉:吃完粉把碗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塞进“米粉西施”手里。钱小凤吃惊,喊起来:“咦,你这个人真怪!昨天吃粉的钱还没有零钱找给你,怎么今天还要给钱?”
    金大龙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小声点,凤妹,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票子?这是兑现换券!你可拿到友谊商店买好多在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呢!”
    “米粉西施”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从来没有见过,她动了好奇心,就对着还没熄的路灯亮光,细细打量那张新鲜的票子,情不自禁地问:“真的有这样灵吗?”
    金大龙笑了笑:“当然灵喽,不信你去友谊商店试试,中意买什么就买什么!单车、手表、收录机、香水、化妆品,随你选。”
    “米粉西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站在自已眼前这个嘻皮笑脸的小伙子,脸忽然红了!忙把票子递回给他,说:“我不要,我不要,我……”
    金大龙却不接那钱,嘻嘻一笑:“我送的礼,你阿爸都收下了,你呢,就莫客气了。我叫金大龙,跟你钱小凤,正巧有缘配成一对呢!”说完,笑着拱拱手转身走了。
  “你不能乱讲话呀!钱小凤正想追上去把钱还他,有人吃粉来了,她只好忙着汤粉,把金大龙给放跑了。
    此后数日,不见金大龙来吃粉。钱小凤当然也不敢动那些钱,不过出于好奇心,她还是鼓起勇气,到迎宾路那家摆设阔绰的友谊商店跑了一趟,先浏览了一阵摆在柜台里那些琳琅满目的高档商品,然后掏出那张兑换券来,腼腆地问收款处的女收款员:“同志,请问这张票子能买些什么东西?”
    擦着胭脂口红的女收款员瞥了一眼递到她跟前来的兑换券,抬起眼睛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惊奇地问:“这是一张500美元兑换券呀,能买一台彩电外加一辆小凤凰自行车呢!这是谁给你的?还是捡来的?”
    这一问把钱小凤弄得狼狈不堪,她支支吾吾了几句,赶紧把票子塞进口袋,从围观的人群里挤了出来,逃之夭夭。
    一个礼拜之后,金大龙重新露面了。这一回却不是来吃粉,而是在傍晚时分,收摊以后,登门拜访而来,钱小凤一见金大龙进门,赶紧以洗衣服为由头,躲进里屋去,一面却留心听堂屋里老头子跟客人讲些什么。这回金大龙不提“茅台酒”,也不提求婚之事,却另提出个对钱一先非常富于诱惑力的想法:他表示愿意投资将这堂屋加以修整添置若干设备,把小小粉摊扩建成一家象模象样的粉店,这正是钱一先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金大龙这小子真有两下,算把钱老头的心思摸透了!
    两人一拍即合,当夜成交。金大龙马上从提包里拿出一万元现款放在桌面上,让钱一先点清,然后立一张字椐,写明:“金大龙(甲方)自愿投资人民币一万元帮助钱一先将粉摊扩建为粉店,资金于日后卖粉得到利润中分期扣还,免息。”
    钱一先在字椐上签名盖章,兴奋得满脸皱纹都在大放光芒!
    钱小凤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心中纳闷:“这‘牛鬼仔’同我们素不相识,怎么这样舍得花钱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金大龙走后,钱一先关起门来口中念念有词:“发了,发了,这回可发了!”他把那一扎扎的票子又重新点数一遍,心里笑开了花!
    钱小凤走出来,问:“阿爸,金大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你为何要他那么多钱?”
    钱一先把手一挥,哈哈大笑:“管他是何样人,我现在啊,只认银子不认人喽!我只知‘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瞧,一斗烟功夫,阿爸就成了万元户呐!明天钱记粉摊就变成钱记粉店喽!这年头,有钱就是娘!有钱就是草头王!我深信不疑!”
    贾小燕不紧不慢:“死老鬼,别见钱眼开!当心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哼,钻入套子吃了亏,还千恩万谢装套人!俗话说得好,‘无故殷勤,必有阴谋’。我看还是多个心眼留点神好。”
    钱一先望着女儿笑道:“所谋当然是有的,因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讲穿了,还不是想泼点‘水饭钱’来讨我老头欢心想来当姑爷的?这点鬼心眼还想哄得过我这个老油子?不过话讲回头,钱记粉店要是烘起来,就叫小凤认他做个契哥也未常不可!”
    钱小凤把嘴一撇,不屑地说:“哪个认他做契哥?流里流气的,牛鬼仔!”
    话虽这么说,随着钱记粉店的开张和生意日渐兴隆,金大龙在钱一先一家人心目中的形象,毕竟逐渐变得高大起来。“生姜还是老的辣!”和“本地姜不辣!”这两句口头禅,钱一先讲得少了,钱小凤也不再把金大龙叫做“牛鬼仔”,当面呢,则颇为亲热地称之为“小金师傅。”
    一天,金大龙拿两张电影票请小凤看电影。小凤忸妮了一阵子。钱一先说:“人家有心请你,你就去看呗,看完早点回来。”
    小凤这才犹犹豫豫跟着金大龙走了。映的是国产片《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没多少看头,看了半场,钱小凤打个呵欠说:“一点也不好看,我想回去了,明天还要早点起来卖粉。”
    金大龙趁机附和道:“是呀,国产片乏味得很,不像香港片刺激够瘾!你想看香港片吗?我同你去看录像,精采得很,包你看了舍不得走哩!”
    听说看录像,钱小凤却有好奇心,问道:“真的,去哪里看?”
    “我表姐那里有,她那台索尼牌机子,色彩漂亮极了,走!我陪你去看。”
    金大龙的表姐住在一条巷子里。才走进巷口,就听到录像片里刀剑格斗发出的“锵!锵!”声。屋子里挤满人。钱小凤由金大龙领着走进去时,有人认出她来,脱口喊道:“米粉西施!”于是一屋子的人都回过头来。钱小凤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好在屋里灯光暗淡,看不清楚。
    金大龙嚷道:“来了稀客,快给让个座!”马上有人献殷勤,让出座位来。
    钱小凤急于想看录像,也不推辞,小声说了句:“谢谢!”就一屁股坐下来。大家忙着看录像,小小的风波也就平息了。
    钱小凤头一回看录像,觉得新鲜极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放完一本,换片的时候,亮了大灯,满屋人都不约而同的把脸转过来,望着钱小凤,好像打量一件新鲜的商品似的,看得钱小凤很不好意思。金大龙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局面,竟起身来,把钱小凤介绍给他表姐认识。
    金大龙的表姐花月香是个徐娘半老的胖女人,脸上薄施脂粉,鬓发边插着一朵茉莉花。她拉着钱小凤的手左打量来右掂量,然后竖起大拇指夸奖:“怪不得人家称你是‘米粉西施’,好靓的妹仔哟!”
    一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钱小凤恨不得有个地洞给她钻进去。她觉得录像很“过瘾”也顾不得那么多笑眼相望,但只怕回家晚挨老爸骂,还是立身先走了。
    花月香送她出来,嘱咐大龙送她回家,还叫她以后常常来看录像,回家的路上,金大龙明明看出钱小凤已经入了迷,故意问:“小凤,你觉得录像好不好看?”
    钱小凤皱着眉头:“好是好看,不过有点镜头太‘那个’了!”
    金大龙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钱小风所指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总要有点‘那个’,才够刺激嘛,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吸引人呢!其实,放录像是一个很有捞头的门路呀,表姐的房子可惜窄了一点,如果多容得几十个位子,一晚上可以赚不少钱呢!”
    “真的吗?”钱小凤天真的问。她可没想到放录像还能赚钱。
    第二天晚上,金大龙又来邀钱小凤去表姐家看录像,钱小凤很爽快地答应了。
   “今晚这录像片是借来的,一共四本,一次放完,要看到12点钟以后。片子非常刺激,不看完太可惜了!不过不要紧,看完由表姐送你回家,你爸就放心了。” 大龙说。
    小风点点头,心中怦怦直跳!片子果然非常刺激,有些镜头她简直不敢看,用两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手指缝里偷偷看。大龙在旁摸透小凤心理,大着胆子在她那微微颤抖的胳臂上轻轻捏了一把,要是平时,钱小凤一定翻脸了,可是此时她却顾不上发作,只是怒嗔地狠狠瞟了大龙一眼。大龙做了一个鬼脸,伸伸舌头,心里却在沾沾自喜:“米粉西施”解除武装了!
    当天晚上,片子一直放到深夜两点。花月香亲自送钱小凤回去,钱一先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怎么责备女儿。客人走后,关起门来,这才放下老脸,训斥一通。
    钱小凤老老实实把两个晚上看录像的情况作了交待。老头子听说放录像可以赚钱,马上来了兴趣,决定亲自出马,领教一下。他早就听说卖米粉好比一把黑豆数着卖——发不了大财!唉,在有生之年不好好的改革一番,就完了!
    钱一先属老一派人物,香港录像片看了很不是味道,仿佛吞下一只蟑螂!周身不舒服。但他回家敲了一阵算盘,发现假若经营起录像来,要比卖米粉既轻松,又多赚出成倍的钱来,想来想去,到底还是敌不住金钱的诱惑,跪着养母猪——看在钱的份上,决定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捏住鼻子,放录像!
    花月香听说钱一先决定经营录像,慷慨表示:一定大力帮忙!从资金、设备、带子直到播放技术决不吝惜。不过她同时也向钱一先暗示,帮忙的条件是希望老头子寿星唱曲子——还是老调子:成全他女儿跟她表弟的好事。
    钱一先听到这苛刻条件,有点举棋不定,“本地生姜不辣!”和“生姜还是老的辣!”这两句口头禅又在耳边嗡嗡作响。
    花月香似乎猜透了老家伙的心思,信手丢了一颗定心丸进他的嘴里,笑道:“金大龙在香港有一笔遗产要继承,正在抓紧办理离境手续,可不能错过良缘啵!”
    钱一先一听,心又动了,笑道:“真有此事?”
    “真的!不然,你投石下水——试试深浅再说。”
    其实钱一先对“钱”和“遗产”这两个玩艺特别敏感!早已深思熟虑,他故作闭眼沉思,片刻,睁开笑眼:“我们蚕豆就萝卜——嘎嘣干脆,定个‘君子协议’。”
    “哎呀呀,定什么‘君子协议’多麻烦!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说话算数就得啦!”
    “也好,也好。”钱一先不失生意人风格,满口赞同。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人总算达成了默契:花月香答应去深圳跑一趟,帮活动所需的资金和设备,当然费用以后要在录像利润中扣回,钱一先则承诺了以后可以考虑对方的要求。            
    两天后,花月香动身了,她特地把“米粉西施”钱小凤一块儿带了去,说是让小凤作为她阿爸的代表,同时也好经经风雨,见见世面,锻炼锻炼,增长点才干。老家伙起初顾虑重重,生怕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丫头出事情,后来想想让女儿去当个耳目也好!何况是跟女的在一起出门,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思之再三,也就挥挥手同意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人从深圳回来了。事情办得挺顺利,贷款、录像机、带子,都解决了,贷款息也不算高。
    钱一先抚摸着刚运回来崭新的设备,眼前仿佛冒出一扎扎花花绿绿的钞票,禁不住心里乐滋滋的!但只有一样是叫他纳闷的:女儿的神情好象有点不自然,十八九岁的妹仔,心里有事,脸就像一块镜子,能一清二楚地反映出来。他逼问了几句,女儿就两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原来,钱一先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金大龙这混小子竟然悄悄尾随而去,在深圳忽然冒出来!跟他表姐花月香串通一气,巧设圈套,在餐桌上设法把单纯无知的钱小凤弄醉,然后在宾馆的房间里把她奸污了。
    钱一先不听则已,一听气极!从案板上扯了把切菜刀,就要去找金大龙拼命!正好这时金大龙由他表姐领着前来赔礼道歉。
    钱一先一见金大龙,恨得牙根痒痒的,舞起菜刀就扑了过去。金大龙连忙躲到表姐背后,钱一先扯开花月香一刀劈去,金大龙吓得面无人色,夹起尾巴一溜烟逃跑了。
    钱一先还想追,被花月香拦住。气得钱一先破口大骂:“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老奸巨滑的女人却一点也不生气,满脸堆着笑,连忙道歉,骂完小畜牲,又骂自己,说什么对表弟管教不严呀,让他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呀,真该砍头挨刀呀等等,然后话题一转,又提起继承遗产的事情来。
    花月香轻轻笑道:“金大龙的离境手续已经批下来了,很快就可以动身,去到外面,就是一个阔佬了!因为太过于喜欢小凤,生怕求婚遭到拒绝,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简直是畜牲!”
   “生米煮成熟饭,希望老伯成全他们算了。”
   “这个死流氓,我才不成全他!”
   “好在这事情外面也没人知道,干脆不要声张,成全他俩的好事结了婚,表弟就可以名正言顺把小凤带出去。”
    钱一先默不作声。
   “有了这样一个阔姑爷,钱老板还愁以后没有福享吗?何苦老为生意奔波呢!”花月香说完,真的拿一张边境护照在老家伙眼前亮了一下。
    钱一先看见护照,眼睛顿时一亮,满脸的怒气烟消云散。这护照意味着什么?老家伙心里非常明白。他把菜刀放回案板上,两手一背,踱进里屋去。
    花月香看见紧张的空气缓和下来,松了一口气。她见小凤还在一边擦眼泪,便走过去安慰:“大龙这样做当然不光彩,并没有恶意,请你谅解他的苦衷,何况大龙已经认错了。”
    小凤越想越想伤心,竟放声大哭起来。花月香赶紧捂住她的嘴,说:“小声点,别让隔壁邻居听见,拿来当笑话传说。”
    小凤只好收声,两肩一上一下地抽个不停。
    花月香走后,钱一先盘算了半天,最后拿定主意,把老伴和女儿找来,关起门商量。两母女一起反对这门亲事。理由简单:金大龙明摆着是一个流氓坏蛋!怎么能招这样的人进家呢?这岂不是引狼入室吗!但是老头子已经拿定了主意,招定了。十头牛牯也难拉得回他的决心!理由也很简单:“招了大龙为姑爷,就等于招了个财神爷进屋。年轻人嘛,特别是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干一两件丢丑的事?要朝前看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钱老板所谓朝前看,实际上就是朝“钱”看!他是一家之主,主意定下来,就算是圣旨,这门亲事就算这么定了。老婆子知道老头子的犟脾气,老头子既然拿定了主意,如果反对也没用,也就不出声了。于是只剩小凤一人孤军无援了。
    翌日,金大龙的表姐再次登门拜访,专门给钱小凤送来一条金项链和一只镶着翡翠的金戒指,算是金大龙赔礼的表示。小凤毕竟是个小丫头,没多少主见,让人家甜言蜜语加上金项链、金戒指一顿糖衣炮弹,心也就软了下来。她虽然恨大龙欺负了自己,但想到结婚以后可以跟着他到香港去继承遗产,过着养尊处优的阔太太生活,再不用扎条围裙卖米粉,一天到晚听着顾客的喧嚣,嗅着呛鼻的煤烟和油腻,原先用自尊心构成起来的防线也就士崩瓦解了。
    于是,在钱一先主持下举行定婚仪式,随后,两人又一块去区政府领了结婚证书。
    “米粉西施”嫁人了!爆炸性的新闻不胫而走,顷刻间,传遍了这座5万多人口的小镇。整整一天,全镇都在议论这件事。有的人表示庆幸,羡慕“米粉西施”交了好运,从此连娘老子都跟享清福了!有的人则为她惋惜,说是好端端一个姑娘嫁给一个臭名远扬的小流氓,等于鲜花插在牛粪上,“节堕”了!
    当天晚上,钱小凤原是在学校念书时的班主任余老师专门为了这件事,登门找钱老板谈心,规劝他回心转意,指出这样做会后悔的,那时就晚了。可是钱老板半句忠告听不进,冷冷道:“这是我的家事,多谢老师操心了。”一句话,把门封死了。
    婚礼当然极其隆重和热闹,钱老板一辈子头一回看到有这么多轿车接送,而且是清一色的红轿车!他好比大姑娘坐桥一一头一回,感到脸上说不出的光彩!从早到晚,逢人就笑,仿佛是吃了笑药一般。
    转眼过年了。由于女儿不在身边,老两口除夕的年夜饭显得冷冷清清。老太婆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老头子却啥事儿也没有,恰恰相反,他觉得今年比以往的哪一年要红火。这也是难怪,粉店的生意加上录像,最近又是添了两张桌球和一台马机,每天从早到晚,店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赚的钱可以说是源源不断,滚滚而来,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叫人开心的吗!他高兴地从陈旧的乌黑酸枣木雕门柜,拿出日前金大龙送来的两瓶贵州茅台酒,想痛痛快快地醉一回,但是他舍不得喝,自语自言:“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呐!”。他又将“茅台”放回柜中。什么时候才喝这‘茅台酒’呢?钱一先自有打算——应该是抱宝贝孙子的时候,这也是人之常情哟!……
    大年初一,钱老板是从甜梦中被爆竹声惊醒的。他整整做了一夜好梦,所有的梦都跟赚钱有关,他梦见自己赚了那么多钱,他梦见自己仿佛在钞票汇成的大海里游泳。那些稀奇古怪的梦,真的是叫人陶醉,叫人留恋!等到他醒来的时候还忍俊不禁长叹了一声:“唉!——”迷信的人有一个说法:梦境和现实往往是相反的!比方说,梦见发财,却会破财,梦见棺材,却会发财,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这回钱老板梦见大发其财,却不幸应验了。
    ——这是过年之后不久的一天。来了一个由县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和“社文办”派员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钱老板开展“多种经营”的粉店进行了彻底检查,查出了一大堆问题:除了超经营范围、偷税漏税、利用播放录像散布精神污染等等之外,还利用桌球、马机进赌博,扰乱社会治安。然而其中最严重也最麻烦的问题是: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题都跟金大龙和他的那个所谓“表姐”多多少少有一些瓜葛。而金大龙及其“表姐”经公安机关多方侦察,业已查明同是属于一个罪恶累累的走私集团的两名要犯。所谓“表姐”最近被捕,金大龙虽已出境,也正在与港方交涉,要将其缉捕归案。鉴于钱老板虽与两犯有联系并有窝赃受蒙蔽、上当受骗之嫌,所以未追究刑事责任,勒令其停业整顿,并给予经济制裁。
    最后,问题总算查清楚,鉴于钱老板经教育对自己的错误有所认识,作了深刻捡讨和坦白交待,让他重新开业,但录像设备、马机和桌球被依法没收,并罚了他一大笔款。这样一来,粉店资金不足,只好关门,重新开一档小的粉摊,借以谋生。
    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女儿钱小凤忽然跟两老口断绝了联系。起先,她跟金大龙到了香港后经常有书信回家,还寄过几次钱。老两口商量好,等赚了一笔钱后,也要申请到港探亲,好好开一回洋荤!可是自从金大龙的表姐一出事,两地联系就忽然中断。跟独生女失掉联系,对老两口来说,这才是最最可怕的事情,而最最可怕的事偏偏又降临到老两口的头上来了!小凤妈本来就有哮喘的老病,经不住这打击,又气又急,就一病不起,送到医院也没治好,刚过清明节,竞一命呜呼了!
    给老伴办完后事,钱老板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人前不不语,痴痴呆呆,没人时,独自喋喋不体喃喃自语,总是那么两句话:“古人讲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的一点不错,一点不错,一点不错!……”
    街坊人看见钱老板变成这副模样,个个都摇头感叹:“唉,他是钱迷心窍,陪了夫人又害女儿,也害了自家!节堕啊!……”
    自从金大龙骗得钱小凤出阳朔后,像飞出铁笼的小鸟自由自在,谈笑风生地乘车南下,径直赴港。
    他们风尘仆仆地来到香港,在一个朋友家住下。乍到香港,钱小凤对花花世界的香港的一切一切都特感新鲜!他们在碧波万顷的浅水湾、铜锣湾海滨就玩了多天,尔后,足迹踏遍香港的荔枝角道、弥鼓道和繁华的大街小巷。每次回“家”都是大包小包的,好象她要把整个香港的商品全买了下来似的。三月之后,小凤已看清了金大龙是个大骗子的嘴脸:在香港,他根本无遗产可接,连落脚栖息之处都在朋友家借居。白天与三朋四友喝酒打牌,晚上却干那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坐山吃空,生活日渐桔据。起初,还有几笔钱寄回家让老两口子欢喜了一阵子,如今连一个子也无法寄了,后来,干脆连信也懒得写了。思乡之情与日俱增,她与金大龙不知撕打过多少次,哭闹着做鬼也要回到故里。浪荡游子金大龙虽然满肚子坏水和鬼点子,却斗不过娇妻的泪水,同意近期返回大陆,决计铤而走险,从海上偷运一船进口彩电,企图发笔“顺水财”后,就金盆洗手不干了!殊不知金大龙外借朋友的几十个“大”(万),同埋全部家产搭上去,弄回这批货在海上仅漂泊几个钟头,还未登陆,就被我方海上巡逻快艇一举查获,依法全数没收。经电脑查示:金大龙还是被大陆通缉捉拿归案的要犯!钱小凤如梦初醒!诉说原委,与此无关,则以上当受骗者论处,发放路费回乡。
    钱小凤无颜回家面对双亲,她在边境小镇踯躅街头,先后当掉身上所有金货,直至盘缠用毕,所剩无几,经常饱一餐饥一顿。……
    她想到了死,以死来洗刷耻辱,以死来结束辛酸的一生!她在曲水回肠的江边徘徊,踯躅在霓虹灯勾画出建筑物五颜六色灯光灿烂的牛角街上。她又很矛盾,她不想死,她想活,她恨金大龙,也恨父母亲,她想报复男人!也想报复这个家!可是一个外乡的弱女子,饥寒交迫,举目无亲,复仇雪恨能行吗?又如何复仇雪恨呢?她犹豫了。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无可奈何花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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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8-19 发表 | 本章责编:玉扇倾城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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