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告别了莎莎,我急忙地向家的方向跑去,三年了,外婆一定等急了。
我远远的就看到了那个低矮的瓦房,我边跑边大声喊着“外婆,外婆---”
可是没有人答应。
我感到了疑惑和不安。
听说外婆生病了,她是不能下床的,可现在,屋子里空荡荡的,被褥还是温的,显然人刚离开不久,但是外婆能去哪儿呢?
我想去问问邻居,可刚到一户人家的门口,就听到里面噪杂的声音:
“对门那老太太真够不幸的,就因为这么晚了她外孙子还没回来,怕他刚出来就惹事,所以拖着一个病怏怏身子出去接外孙子,但是走到半路就晕倒在马路上了,然后一辆高速大卡车就从她身上轧过去了……听说伤的挺重,正抢救呢!……”
我听到这话后只觉得头脑中嗡嗡的响,已经没有了理智。
我冲进门去,揪住一个中年妇女疯狂的咆哮:“我外婆在哪?在哪个医院你快说!说啊!”
“在,在人民……”
我松开手把那个女人甩到一旁,然后使上吃奶的劲儿极力向人民医院跑去。我边跑边哭,边哭边喊着外婆,外婆……
而当我到了医院,到了外婆的病房,我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两个护士轻轻的把白布蒙过外婆的头……
不---!这是我当时喊出的唯一一句话。
我忘记了周围的人,忘记了城市的喧嚣,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我只是扑到外婆的床前,大声的哭号,泪流满面……
外婆,外婆!你为什么不等我啊,为什么那么急着走,为什么不留下来看我一眼啊!
外婆,外婆!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去那个酒吧,如果我出来后就回家,你就不会……不会了!但这一切都是假设,现实带给我的是苍白的泪水,和令我悔恨终生的过错。
外婆,外婆!一切都是我的错,外婆请你不要走,不要抛弃我啊!
我在哭喊中依昔听到身边的护士小声地说,外婆来医院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但她仍在坚持着,即使心电图将近为零的时候,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直到最后一刻,她的嘴角还在艰难地蠕动,口中喃喃地说着一个字:“铭,铭……”
我已无力哭喊,撕心裂肺的痛楚已将泪水耗尽。只是听到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耳畔轻轻的回响,似真亦幻,若隐若现---
“铭,铭……”
外婆,外婆!
这个让我痛伤的城市,我不再流连。
在这里留守的最后一天,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安葬外婆,外婆年轻时在外漂泊多年,自从有了我,她才得已回到故乡。落叶归根,这里是她最好的归宿。
送过葬,回到家收拾好行李后,我就静静地坐在阳台的靠椅上,等待这座城市带给我最后一个黄昏。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我厌倦的喧杂的城市---可是我仍会情不自禁的热泪盈眶,现在我才明白,微小的瑕癖是遮不住人的主观情感的---我还是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我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无助地望着远方的世界,迷茫,怅惘,总是漂浮在朦胧的视线中,时出时没,若隐若现。
余晖把天边染过一丝虹霓,璀璨靓丽,让人忘记了这是凄艳的黄昏。
一列雁队划过寂静的天际,那渐逝的背影,悄然与亘古不变的夕阳融汇……
在我踏上南下的火车前,最后一次回眸,远望雁过之后留下的那一道哀怨的轨迹,心中产生了悲哀的共鸣。
无论是痛苦的经历,还是哀伤的日子,都已经成为过去。我在这个城市的往事曾经,就像那匆匆划过天际的大雁,一路哀鸣着,向远方迁徙……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我坐在疾驰的列车上,不敢回望身后飞快掠过的城市,只是默默地咀嚼着这首凄凉的词,我想让对家乡的记忆与这份浓郁的情愁随雁队而逝,永不归来……
(三)
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已经住了四年了。
为了生计,我做过搬运工,建筑工,酒店招待,保安,推销员,售货员……我住过码头,火车站,工棚,废车库,宿舍……
我拼命地吃苦,只是为了在社会上找到一个供我生存的位置。与此同时,我也知道了什么叫成长。
我还是无可救药地喝酒,而且喝的更凶,更猛---毕竟,我已经长大了。
现在我只是蜷缩在一个阴冷的小屋子里,写一些无聊的东西,然后拿到杂志社换来钱买酒和食物。
据说我这个“职业”叫什么“自由撰稿人”,我不管那么多,总之这种日子很逍遥,在没有下一步计划时,我会一直写下去。
虽然有些清贫,但足以敷衍生活,至少精神生活上我是富庶的,这就够了。
我离开技校已经七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技校,因为我最单纯最伤感也是最热血沸腾的时光是在技校度过的。技校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已经超出了地名的概念,它是一种意象,深深地烙在我青春期的最深处。
两年前的一天,我遇到了阿克。
偶然的相遇带给我们太大的吃惊和激动,我们无法接受事实,因为对方都被岁月蒙上了沧桑感。我们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互相紧紧地拥抱着,久久没有分开……
“兄弟!”阿克说。
“兄弟……”我说。
后来我知道了,阿克被开除后,与爷爷回到了乡下。正巧是农闲时期,村里涌起了打工潮流,他就随着人群一起南下,当时他连自己上的火车将要通往哪个地方都不知道,只是睁着木呆呆的眼睛,糊里糊涂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还知道,阿克现在在一个叫炼油厂的单位上班。阿克由于经常倒班显得气色很差,阿克由于经常喝酒显得体态臃肿,阿克由于经常没有真正的知己陪他喝酒显得有些寂寞,阿克由于经常有一些事情弄不懂而有些苦闷。
机械式无聊的重复生活已经磨去了他昔日的棱角,只剩下干涩的心灵,仍在苦苦支撑着无奈的人生。
我对阿克说,分不到住房或者当不了车间主任没什么伤心的,名和利都是身外之物。阿克对我说,当不了作家或者被编辑退稿没什么伤心的,写作只是一个爱好。我们就这样互相鼓励或者互相宽慰,我们互相抚平对方身上岁月和现实带来的种种伤痕。
我们以我们熟悉的节奏一杯一杯地喝着度数很高的白酒,我们一起慢慢沉醉。
沉醉在逝去的青春里,沉醉在被抛弃的痛伤中,沉醉在技校里的那段辛酸岁月,沉醉在我们一起走过日子里。
我们忘不了伤逝的曾经,我们忘不了那些有些“惊心动魄”的人和事。
“张连晋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阿克,这个天才的遭遇,我是忘不掉的。
阿克默言无语,单纯未逝的脸上有着与这个年龄不相衬的伤感。
“那天晚上,我们走出校园后,他说他不敢回家,他打算住在路边的小旅馆里,佯装还在学校乖乖上学的样子,能混多久就混多久……”
“白天,他到城市的另一边一个很远的花园去弹吉他,跟路人讨些生活费……或是当街摆上画板现场做画……总之他说那段日子很苦,但也很快活,因为他有最奢侈的东西---自由,所以他可以做他喜欢的事情……但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他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张连晋被爸爸痛打了一顿,而且家人邻里无不对他辱骂嘲讽,只因为他是一个被开除的学生!而且被开除了两次!这样的境遇在别人眼里已经堕入社会的最底层了,人们不再把他当做一个有存在价值的个体,在那些凡俗的目光中,他只是一个无用的废物,根本不会有什么明朗的未来!你也知道,张连晋是一个天生就有一身傲骨的男子汉---真正的天才都这样。所以……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他离家出走了,至今,杳无音信……”
我心底压抑许久的悲痛伤感顿时汹涌,沿着我们这些边缘少年的轨迹循现着喷溢而出,若大的忧愤之情紧紧地扼住我的喉咙,我已无法言语,只有苍凉的泪,在眼框中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这是四年前的事,也就是你在里面的第一年。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轰动一时还上了报纸,说什么一个少年被开除后无脸见人离家出走---呵呵,那篇报道旁还有一个评论,是有关教育问题的,写得挺有水平,用一种非常含蓄的手法旁敲侧击地说开除的必要性等等,说什么一切为了孩子一切为了教育的一堆狗屁话,都把当前的教育制度捧上天了,而且还说张连晋心理承受差误入歧途不思悔改云云。现在想起来真他妈不爽!全是粉饰太平的虚伪谎言,这个社会算是没救了!”
阿克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看得出他很郁闷。
“……一个天才……就这么的被毁了……”我欲哭无泪,痛苦万分。
“大头呢?你有大头的消息吗?”
“没有,你们走了不久之后,他因受不了凌辱,也走了,至今没有他的消息……”
“看来,我们这些被开除的,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
阿克的话很对,我们被开除后,自卑的阴影就挥之不去了---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还谈什么未来?!
我突然想起了那条链子,于是拿了出来,这些年,无论走到哪,它都被带在我身边。
“阿克,这是你的链子,五年前你走后不久,我去了一次贫民村,在那里看到了它……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所以一直替你保存着……”
阿克看到那条链子后,眼睛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但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接了过去,然后,低声呻吟。
“还有,阿克,”我想起了莎莎的事,“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伤心。”
“说吧……我承受的打击够多了……没有什么能让我流泪的了……”
我尽量用一种很平淡的声音,叙述着这个凄凉的故事。
虽然我的声音很轻,但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很凝重。
这次阿克的男子汉精神没有硬撑到底,故事还没有结束,阿克虽然没有失声痛哭,但已泪流满面。
“莎莎现在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没有说……只是无目的地向缥缈的远方……走去……”
“妈的小毛子你这个畜生!阿铭,你就是被他害进去的,现在他有欺负莎莎……我他妈咽不下这口气!”
“阿克你别激动!你冷静地想想,我们---包括你和我,还有莎莎,张连晋,和大头。使我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是什么?是开除!是开除啊!我进去那三年不是小毛子害的,是成为了开除制度的牺牲品!莎莎悲惨的命运也是开除造成的!我们没有错,是这个社会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啊!”
阿克木纳地瘫在椅子上,呆滞的眼神写满了绝望。
“时代强劲的长风猎猎而过,伫立在风中的我们终于明白,原来,我们头顶上是一片不能飞翔的天空。……在时代的夹缝中,我们的灵魂艰难地呼吸,我们的梦想,分崩离析……。”
阿克轻轻地呢喃着。
“可我们又能怎样呢?我们不能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我们只能静静地沉寂在时代的悲剧里,低声呻吟……”
阿克已经彻底绝望了。
我认识到,自己从前关于希望和未来的定义不过是自己幼稚的妄想,我曾妄图将现在的生活击得粉碎,然后用这些碎片去拼接出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是多么荒谬啊!在这种信念的包裹之下,我一直无法真正的理解阿克,我相信,等待我们的将是蜕变的解放。但残酷的现实是,我们虽然希望过未来,却从未拥有过未来,那幻想的未来也从未准备降临于我们。当时代把我们遗弃在最底层,这所有的一切就已早早注定了。
“兄弟,谢谢你,认识你是我做过的少数不后悔的事之一!但现在,我想我们又要分别了……我要去找莎莎,我一定要找到她!我爱她,我对不起她!”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你还回来吗?”
“也许……会的,我对这个时代彻底地绝望了,我的生命也不会有希望了。我只想找到莎莎,用我最后一点真心的感情来试着抚慰她那忧伤的心灵……”
“莎莎临走时让我告诉你,她爱你……她一直爱着你……”
阿克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臂膀的交叉空隙里,轻轻地抽泣。
月光悄悄的躲藏在黑夜中偷窥着我们,即使窗帘也没有挡住那光的渗透,城市里的千丝情节和万屡忧愁此刻似乎都已经走开,这屋子里只剩我们,暗自沉默。
送别阿克的那一晚,我会永远铭记。
那一晚,我向车窗里的阿克轻轻地挥一挥手,仿佛悄然间告别了一段往事,忘却了苍白的曾经。
轻轻地挥一挥手,作别了一段痛伤的年华……
那一晚,我静静地伫立在繁杂的街道上,此时此刻此地,仿佛已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变的一片宁静,又仿佛一切都已死亡,只有我还存在着,苟活着。我孤单的身影缓缓融化在黑暗之中,路灯虽然依旧清醒着却也无法照亮我向往的远方。
我又一次回想起在技校里的那一段日子,我现在才明白,那一段痛伤的年华,已深深的镌刻在我的生命中,尽管前方的路多么曲折,它都会让我时刻地铭记。
想到这儿,我的心和身体一起颤抖着,灰暗的胡同,暗下来的一切,和那惨白的灯光一同成为我此时心中最好的注解。
我还是静静地坐在阳台的靠椅上,默默地低吟着那首“声声慢”。静静地仰望苍穹,看雁队飞过,留下一道忧伤的轨迹,回味无穷。
阿克走了两年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我想我现在的思想有许多与阿克不同的地方了,至少我仍然对未来抱有一线希望,而阿克,他早已把梦撕得粉碎了。
我想我们生命中的共同点,需要用文字去寻找。
这几年来,我们一直地思考着和写作着,自己给自己制造着属于自己的快乐。两年前,我们的文章会时常出现在本地的刊物上,我们也都拥有了各自固定的读者群。时光让我们改变很多,在时光深处我们放弃了很多,庆幸的是我们没有放弃那个名叫文学的梦。
我相信阿克他还在写,即使现在不写,他将来一定还会写,他是不会放弃文学的,正如他永远不会放弃他的思想。他说过,文字是渗透思想的最好武器。只要思想还在,他的文字一定在。
7年了,离开技校已经7年了。
我还是喜欢7年前游荡在技校大院里的那两个少年。他们把牛仔衣的领子竖起来,用不太长的头发遮住并不沧桑的双眼。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和酒精气息。他们一起到传达室去看有没有寄来的用稿通知单……
在一个黑暗王国里,我们都是守着夜晚寂寞的孩子,在灵魂飘荡的瞬间,彼此看清背后的伤口。
那些凋谢的时日里破碎的片段在我的脑中一晃而过,显得如此的不真实,就像是梦一般萦绕的幻觉,从未真正的发生。但当我睁开眼睛看到黎明中微弱的亮光时,我开始屈服于现实的恐怖,因为没有什么曾经是梦幻,一切都在如实进行,就算我的意识极力地抵制着它。
一个编辑曾对我说,你不要总写那些“批判现实主义”的东西,那样会对社会影响不太好。我说如果人人都写积极向上的东西,都去粉饰太平,没有人去揭露去讽刺,那么这个无可救药的社会只能继续地沉沦,时代的悲剧还会在一代代无辜的孩子身上重演。我写东西的目的就是去撕掉伪装在“欣欣向荣”后面的丑恶面具,我要让那些被名利蒙住双眼的人们看清楚,现行的一些制度是怎样对人性进行摧残和抹杀的。
我的职责就是这样。我是堕天使,我能看到别人察觉不到的黑暗与罪恶。
我要用文字,去挽救堕落的时代。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