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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然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来到技校不久之后,我们发现它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残酷。平时抽烟喝酒小打小闹的也就是挨政教处老宋训喝几句,但那对我们来说只是徒然的喧嚣罢了。况且他一个人也奈何不了我们,最后被我们弄到黔驴技穷的时候,还住进了医院。所以那段日子,我们成了真正的“闲云野鹤”。 技校老师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上文化课时,80%的学生都在与周公约会,剩下的20%或是在桌底下看小说漫画,或是聊天闲侃的。我和阿克不同,我们不属于那100%里的芸芸众生,我们逃课的胆子是初中练出来的。上课时间学校大门是紧锁的。起初我们只是缩在寝室里喝酒看书写东西,后来我们渐渐恢复了初中时的野性,我和阿克就从常去的土墙头上翻出去,到另一个污杂的天地里,漫无边际地挥霍着青春。我们经常做的消谴就是去阴暗的录像厅看录像。那一年,在黑暗而简陋的录像厅的角落,在单纯而凌乱的青春期的深处,两个少年看到了一部名叫《旺角卡门》的电影。暴力和血腥闪烁在少年的双眼,爱情和浪漫闪烁在少年的双眼,沉重和无奈闪烁在少年的双眼,青春的冲动和感伤闪烁在少年的双眼。 关于影片以及那天的很多细节,现在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我记得在男主角被乱刀砍死的时候,我和阿克都流了泪。在黑暗简陋的录像厅的角落,在单纯凌乱的青春期的深处,两个少年不为人知的泪珠晶莹剔透弥足珍贵。 影片中的一句台词被我和阿克沿用至今,这句台词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却又是沉甸甸和充满温情的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兄弟。我总是叫阿克——兄弟。阿克也总是叫我——兄弟。我们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过去知道,现在还知道,以后也不会忘记。 影片中的两个兄弟生活在旺角,我和阿克生活在破旧的技校,技校就是我们青春时代的旺角。在我们的旺角,有政教处老宋的训诫,有保卫科长的追捕,有少年帮派的殴斗,有苏童的小说和海子的诗,还有两元钱一瓶的酒和一块钱一包的烟。 在青春期,不断巩固我们友谊的最主要的两种东西是酒和文学。在很多个因荷尔蒙激增而无法入睡的深夜里,我和阿克会畅饮劣质白酒或谈论文学。我们执着于无数次酒精燃烧的快乐或伤感中,我们执着于文采飞扬的快乐或伤感中。 在很多个室友们鼾声四起的夜晚,在充斥着脚臭味和酒精味的宿舍里,在一只蜡烛昏暗的光芒下,在一张上面刻满校园文化和淫秽图案的桌子上。两个少年在各自皱巴巴的稿纸上放逐着自己,那时他们的目光执着而坚定。他们的文字明亮而干净,散发着淡淡的哀伤却摒弃沉沦。我们就这样锲而不舍的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但最终也没有镂得金石,对纸的宣泄现在看来仅仅是思想的自慰罢了。 我们写东西时少不了酒。其实酒的味道与青春很相似。辛辣代表热烈----青春少不了激情;苦涩预示着凄凉,正如那时刻萦绕在周围的淡淡哀伤;还有那爽洌的甘甜----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尝到的,要细细的品味酒的内涵----会不会获得硕果,就看你能不能认真地体会青春。 酒对我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刺激神经,使我们精神极度亢奋,能够调动创作灵感。当我们尽情畅饮之后奋笔疾书时,那种爽快是无法形容的。 阿克还有个癖好,就是边写东西边听罗大佑的歌。他说这种有些扭曲感的音乐,会麻痹一些不该兴奋的细胞,使思想在极度亢奋中达到适时的稳定,也能唤醒对生活与时代忧怨的宣泄。所以读阿克的文字总会感到无与伦比的凄艳之美,同时也会被他的悲观情绪深深渲染,成为无法磨灭的痛伤。 我们写在皱巴巴稿纸上的东西,时常会变成铅字出现在一些刊物的角落。不管是谁的东西发表了,我们都很开心。那种开心是真正的开心,不象现在,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心,什么时候不该开心,甚至自己都找不到开心的理由。 我们写作的目的是赚钱,赚钱的目的是喝酒,喝酒的目的是写作……我们就这样在一种无聊的轮回中宣泄情绪,放纵思想。我们知道这种生活是对青春的挥霍,甚至是颓废的,但我们真正的感到了快乐,我们收获了幸福----在那个年代,这一切都是奢侈的。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友约来迟歌夜半,闲敲旗子落灯花。”如果你没有一个知己,如果你没有和知己一醉方休过,你就领会不到在喧闹浮躁的现实中找到一丝平静和放松的快乐。喝什么酒无所谓,关键是和什么人喝酒。这是喝酒的最高境界。 在我们的旺角,在物质生活相对贫乏的20世纪末,热血沸腾的少年们热衷于喝酒、恋爱或者沉默着发呆。受港台影片的影响,少年帮派间的争斗也风靡一时,在偏僻的巷子里,经常可以看到两伙少年因为某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大打出手。 在这些打斗的镜头里,有我和阿克的身影。那时我们觉得只有打斗才能证明自己的勇敢,只有勇敢才算是真正的男人。我们曾经打过别人,也被别人打过,我们还曾经在深夜被持刀的蒙面人伏击过。现在想想,当时那两个身形单薄、无所畏惧的少年身上充满了英雄理想主义色彩。 有一天深夜,我单独在外面时遭受了伏击。当时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满身是血,我的头痛得要炸开,我每呼吸一次胸口就会剧痛。虽然我的双眼被血遮盖而看不到东西,但是我知道,第一个跑到我身边的人是阿克。 阿克跑到我的身边,阿克扶起我,阿克说,兄弟。 那天深夜,阿克撬开了技校车棚的大门,偷了一辆三轮车,拉着我去离技校很远的医院。在路上,阿克问我疼吗。我说不疼。我问阿克还记得苏童的小说《少年血》吗。阿克说记得。于是我们就一起背诵小说里一段我们认为很经典的段落。 这段话是这样的——“我知道少年血是粘稠而富有文学意味的,我知道少年血在无序的岁月里如何流淌,凡是流淌的事物必有它的轨迹。”那天晚上,循着青春的轨迹,有眼泪从我和阿克的眼中悄悄流淌。那天晚上,两个少年不为人知的泪珠晶莹剔透弥足珍贵。 在医院里,医生用针线缝补着我脸上的一个伤口。医生在穿针走线的时候,阿克站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阿克说,兄弟,没什么,脸上有一道疤,看起来更像男人。阿克说的对,从男孩变成男人,肯定要以承受各种各样的伤痛为代价。 写到这里,禁不住的摸了摸脸上的那道伤疤,突兀而明晰,就像是一道黑色闪电,永远地刻印在对流年的悼念上,它已成为那段短暂却又奢侈的颓废年华的墓志铭。 阿克说,这段有些堕落的日子是值得铭记的,我说是的,我想这种日子也不会延伸太久了。年华的流逝是悄然无声的,它时时刻刻都在指尖滑落,但我们却毫无感觉。这一切是那么迅捷又让人胆寒。待到我们小心的把镌刻着旺角卡门的记忆珍藏在岁月的底片里,然后伤感的回首时,却发现它已在刹那间消逝而去了----也许应该说是被无情的扼杀了,而刽子手,就是那两个让我们痛苦一辈子的字----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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