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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克离开到现在已经两年了,我一直在等待世界至少是精神世界的那次颠覆。 “时代强劲的长风猎猎而过,伫立在风中的我们终于明白,原来,我们头顶上是一片不能飞翔的天空……在时代的夹缝中,我们的灵魂艰难地呼吸,我们的梦想,分崩析离……” 我再次展开这张揉皱了的稿纸,透过刚劲的笔迹,我仿佛看到一个忧郁的灵魂,正向那早已泯灭的希望深处飞去,而那被抛弃的肉体,则带着深深的诅咒,被织进这变形的时代悲剧里,无法挣扎…… “如果没有开除,也许一切都不会是这样……不会是这样的悲剧!” 那一年的人和事,注定是我对青春的回忆中无法逃避的梦魇…… 第一章 旺角卡门 (一) 我的中考是以惨败的结果狼狈收场的,这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说好对中考不在乎的,可当结果无情的来临时,还是带来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每天我只能用呆滞的眼神无助的凝视天花板,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很无助,很苍凉,总之是很痛苦,很不爽---但愿这也是最后一次体验被抛弃。 正当我对未来充满渺茫和绝望时,外婆硬是把我推进了一所三流技校,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我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继续挥霍我的似水年华。 这所学校的确是纯三流的,老式的铁网校门让人一看就联想到监狱里的电网;火柴盒形状的教学楼外表就像是豆腐渣工程,不堪一击的样子恐怕一阵飓风卷过它就得寿终正寝了。以前听这学校里的哥们儿说上级领导来检查让学校把楼补修一下,校领导表现很积极,看来下了大决心似的要把教学楼改头换面,学生们以为这下得放三五个月的长假,可没想到那破楼一个礼拜就被搞定了,结果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座红色楼房,有的没刷上油漆的地方还能隐约看到它昔日黄色的身影。几个墙皮脱落处还是老样子,一块块斑驳的灰色在红色的围攻下略显突兀。唯一改变最大的就是每扇窗户都换成不锈钢的了,还有校领导办公室弄得像宾馆似的,其余的诸如漏雨的房顶啊没扶手的楼梯什么的,都还是老样子。 几通油漆,几扇窗户就搞定一座濒临寿终的楼,这事儿让学生们谈论了好久---主要是听说教委拨给学校的钱够盖一座新楼的。 后来我们知道这笔交易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学校以为学生着想为借口顺理成章的从教委申请到大笔资金,然后利用它为自己渔利,这是再合算不过的事了。对于校方来说,学生是摇钱树,不是花朵。 也许我真的很不顺,来这儿的第一天就下了很大的雨,新生的教室又在顶楼,所以外面的草儿浇着大雨,我们这些摇钱树边上课边淋着小雨。 不过这个学校也有可取之处,比如操场东面有一道黝黑的土墙,不足两米高。旁边有一棵老槐树,看起来有年头了,一个枝干就有电线杆粗。斜倚在墙头上。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喜欢静静地坐在墙上看夕阳。也就是在这里,我认识了阿克。 我们在一起的这一年里,最常做的事就是在傍晚时候,顺着老槐树的枝干爬到墙头。然后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望着远处被城市光源污染的泛白的夕阳。阿克说他初中时也是一混混儿,打架是学校的一把手,那时候他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学过习。现在明白了什么叫时光如水生命如歌,也晚了。我说,不晚的,也许我们还会有明天。阿克说他发誓这三年里再不会做什么出轨的事了,好好学技术,将不能让别人养着活。我说,努力吧,希望是自己打造的。阿克还说他要把握现在的时光,留下一些值得铭记的东西,不至于回首流年,泪流满面。我说,但愿,我们还有未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几乎每晚土墙头上都会有我和阿克的身影。这里真是好地方,老槐树茂密的叶子围着我们,有一种被簇拥的感觉。当时是九月,虽然是初秋,叶子还是浓郁的绿色,伴着凉爽的夜风飘舞着,优美的姿态,永远嵌入了青春的记忆。后来每当回想起这段日子时,总挥不去那摇曳的绿色。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永恒。 就在那里,我了解了阿克很多深邃的思想和他自认为平凡无奇的过去。从我们的交谈中,我发现阿克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阿克也说中学老师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惋惜。阿克也明白,他的肩上背负着家庭的责任。阿克的父母在他三岁时离了婚。他的母亲抛下穷困的父子远嫁他乡,从此杳无音信。小学四年级,父亲下岗了,阿克的父亲给国家打了一辈子工,一万块钱就给打发了。最后他父亲只好蜷在街角修自行车,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着生活。阿克从小就受父亲的训导:只有读书,才能改变生活。阿克一直把这句话作为最高的信仰。直到那一天,他眼睁睁地看着见义勇为的父亲遭受三个无赖的暴打,周围冷漠的表情与从父亲伤口不断流出的血液形成鲜明的对比,永远映在了阿克惊恐无助的瞳仁里。阿克说他还记得当时他拼命地喊救命啊救命,巷子口不断有人走过,但每次带给他的只是冷漠的表情和惊异的眼神,还有那带有逃窜意味的迅速的脚步声。阿克当时真正地感到了绝望,还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最后那三个无赖在狂妄的笑声中趾高气扬地离去。阿克感觉到父亲的手突然地一抖,然后就了无声息了。他分明看到了自己的泪与父亲的血凄凉地汇溶在一起,他知道父亲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 “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便有了一种叫仇恨的感觉。我开始恨所有人,恨整个世界!而且我要报复!所以升入初中后,我就开始了以斗争为主调的生活。我想我不能安分守己,我要以打斗的方式来为自己谋取权利地位,至少不会再出现父亲的悲剧。我就这样以颓废的形象混完了初中。每次打架是我都有无穷的力量,我知道它来自精神,来自那记忆深处无法抹去的苍白与鲜红交错的一幕。” 阿克说这些话时眼眸中渗透着锐利的光芒,那双凝视着远方灯火的瞳仁,仿佛是燃烧的烈火,要焚熔世间所有的黑暗与罪恶;又仿佛是一把利剑,要把早已冰封的人性刺出久违的鲜血。 “阿铭,你尝过当大哥的滋味吗?” 我说没有,我初中虽然也出来混过,但只是个无约无束的小痞子。没有加入任何帮派之类的组织。 “我当过,是初三时候,终于熬出头了,坐上了学校里的头把交椅。别看只是个小打小闹的不良少年,有事儿了二三十人我还是能调动的。那感觉,呵呵,怎一个爽字了得!” 我看到阿克嘴角的笑容透着诡异,我也无谓的笑了笑。初中再怎么闹都是无所谓的,不存在什么前途问题。即使被开除了,走个后门就能转到另一个学校。毕竟是九年义务教育嘛,到哪都是有书念的,只要别干大了就行,弄出了人命市长也捞不了你。还好,我也只是打架时拎个棍子站一边示威,顶多有时候偷个自行车玩玩。阿克最大的事儿也就是把一个小子三根肋骨打折了,最后找几个兄弟凑足医药费再拎一兜水果跑一趟医院这事儿就算搞定了。 我问阿克你不怕被开除吗?阿克默默地吞吐着烟圈,垂下头去看着树根旁半开半合的小花儿,我能感觉到他眼中流溢着哀伤与无奈. “说真的初中时一点儿都不怕,学校制定的什么处分条例也只是对学生进行恐吓的工具。所以那时什么事都放开了干,可现在……境遇不同了……听说高中都玩真的,开除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被开的学生别的学校也不要……找谁也没用!况且像我这样的……没钱没势,要是真被开了,只能回乡下耕田去了.我爸走后只剩下爷爷和我了,这所技校虽然挺三流的,但毕竟在这我能有个吃住的地方,也算是我一个家啊…… 我只能缄默着,我知道,现在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月光不知不觉地倾泄下来,给夜镀上了动人的光芒,也为我们对未来的期待蒙上了飘渺的雾霭。 阿克长叹一声,无神的眼睛望着月亮,呆滞的目光愈渐暗淡。 “我们的明天还会来吗?”我显得很仓促又没自信。 阿克只是无奈的把头深深地埋进胳膊交叉的空隙中,喃喃地说道:“祈祷吧,祈祷上帝给我们一个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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