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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多,火车抵达绵阳。 绵阳下着小雨,天气比成都还要冷。 于碧菡出了火车站,在附近找了家有地方特色的旅馆,决定在那里住宿。 在服务台的登记薄上,于碧菡用龙刚给她买来的假身份证登记了一间房间。登记完后,她抱着侥幸的心理,询问客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沈彬的人。于碧菡考虑到既然沈大彬用伪名购买车票,在住宿的时候,也不会用真名的。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继续使用同购车票时相同的名字。 但是服务员查了查登记薄后说,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客人。沈大彬是前两天到达的绵阳,为了慎重起见,于碧菡又用真名追查了一下,得到的回答同样是否定的。 旅馆的男服务员将她带到了三楼的单人房间。打开窗户,可以瞭望到旁边的大楼和在旅馆前绵阳车站站台的一角。万物都沐浴在雨中,夜幕四合,周围一片寂静。 于碧菡在浴室里洗漱之后,又下楼来到服务台。 对于碧菡提出的问题,服务员作了回答:在绵阳市内,比较上规模的旅馆有六家。他们都拥有二百到四百个床位。比较小的旅馆,有二百多家。 沈大彬住在它们中的那家旅馆呢?……面对如此庞大的旅馆数目,于碧菡有些茫然失措。 尽管如此,于碧菡还是朝旅馆客厅放置公用电话的方向走去。 她打开“绵阳市电话簿”,翻到旅馆、饭店一栏。 她首先选定了田健原来工作单位附近的旅馆,然后拨动了电话。 女服务员的声音刚一出现,于碧菡马上用很轻的声音问道: “一个叫沈大彬的男人,住在你们旅馆吗?” “几号房间?” “不清楚。” “沈大彬。”对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翻看登记薄。过了一会儿,同一个声音回话了: “对不起,这儿最近没有住过姓沈的客人。” “啊,那也许是结账走了,他是前天到这里的……九月三十日他是否住到这儿了?请帮忙再查一下好吗?” “这样呀,我给你转到总台吧。” 总台服务员是个男生,于碧菡向他打听了同样的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话筒里传来了答话声,说两天前也没住过叫沈大彬的客人。因此,于碧菡又叮问了一下又没有叫类似这个名字的客人。但是对方都是立即以否定作答。这次的语气,显然带着厌烦情绪。 无奈,于碧菡只得又去翻找其他旅馆的电话号码。 听服务员说,于碧菡刚才询问的是一家拥有四百个床位,全市最大的旅馆。 两次电话的结果使于碧菡感到“沈大彬”现在和两天前都没有在这所旅馆住宿,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后来服务员的回答口气变得冷淡了,关于没有类似姓名的住宿客人的问题,他们是否认真地为自己查过了呢? 看来,直接去旅馆的服务台查找,比打电话要可靠的多。面对面地询问,服务员也许会负责一点。但是,绵阳的警察受成都的警察之托,现在也会开始同样的调查。这样做会有与警察相撞的危险,自己必须提高警惕。然而,如果这个阶段的调查有遗漏的话,那么绵阳之行就毫无价值了。 于碧菡决定从明天早晨起,到周围的旅馆转一转。她刚一合上电话簿,疲劳马上向全身袭来。虽说年轻,可是一直到昨天晚上为止,她还卧病在床呢。除在成都车站吃了点面包,从中午到现在,于碧菡还没有吃饭呢。但肚子并不感到饿,看来疲劳已经压倒了饥饿。 于碧菡回到房间,用室内电话,预约了成都的长途电话,一直住在姐姐家的龙刚,从今天夜里开始,又回到了青羊宫附近自己的住所。两人事先约好了于碧菡打电话到这里,通知他自己在绵阳的住宿地点。 时隔不久,电话铃响了,她急切的拿起了话筒,电话员那生硬冰冷的声音灌入到她的耳际。 “对不起,对方没人接电话。” 放下电话,不知为什么,于碧菡突然不可遏止的想喝起酒来。 她打算到一直营业到凌晨两点的地下酒吧去……这样做行不行呢? 于碧菡和衣躺在床上,两眼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反复考虑着。 第二天,雨过天晴,是个天高气爽的秋日。 以市区地图做向导,于碧菡十点左右出发,她从火车站乘公交车,首先去位于市中心的N旅馆。 绵阳对于碧菡来说,还是一块陌生的土地。 于碧菡坐在行驶在宽阔道路上的汽车里,精神显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离开了要时刻警惕的成都,她仿佛获得了要到遥远的地方去旅行的解放感,虽说这里也并不安全。昨天晚上,最终还是没有去喝酒就睡了。现在似乎全身都苏醒了过来,充满了活力。今天的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这种晴空在成都是难得见到的。而且,今天早晨又给龙刚打了一次电话,与龙刚取得了联系。听到龙刚那亲切浑厚的声音,于碧菡那有所期待的心,得到了慰籍。龙刚记下于碧菡的旅馆名及电话号码以后,用略含苦笑的语调说: “如果能找到沈大彬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你本身还是个在逃犯。最好不要勉强行事,而且也不要思虑过度。” 几句普普通通的话语,却久久的响在于碧菡的耳边。 N旅馆正对着繁华的大街。旁边,涪江穿城而过。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水面上闪烁着刺眼的粼光。 于碧菡向一个比较悠闲的服务员走去。在还没有靠近服务台前,她用目光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看一看有没有像警察模样的人在活动。从成都出发时,于碧菡穿了件灰色花纹的像Y形衬衫一样风格的宽松外衣,下面配了条淡白色的紧身长裤。当然没有摘下太阳镜。今天仍然是这身装束。 “请问,一个叫沈大彬的男人住在你们这儿吗?此人……” “知道房间吗?” “不,不太清楚……” “是沈大彬,对吧?请稍等。” ……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服务员对站在面前的于碧菡的问题,比她打电话询问显得要耐心的多,花费的时间也长的多。 看来,只有亲自前来,他们才会很客气地为你查找登记簿。然而遗憾的是,她的回答也是“没有”两个字。 一听到没有这两个字时,于碧菡马上就心灰意懒的不对这个旅馆抱任何希望了。 从服务员答复的表情上观察,警察好像还没有前来调查沈大彬其人。但是,确切的情况,她也并不了解。 就这样寻找旅馆,如果碰到了沈大彬怎么办呢?——由于疏忽,到现在于碧菡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呢。想到此,于碧菡赶忙停下脚步。 如果真的遇到了沈大彬,自己决不能躲闪、退缩。那时——就说为了寻找田健来到绵阳,同沈大彬偶然住在同一个旅馆……然后再见机行事。 注意一旦拿定,于碧菡便走出了N旅馆的大门。 于碧菡从市政府所在的那条街道向左走去。因为在那面,还有一家S旅馆。 来到一个交叉路口,抬眼望去,一座苍绿色的高山横卧在马路的深远尽头。触景生情,一个淡淡的旅情油然升腾在于碧菡的心中。 到了S旅馆,询问的结果仍然是毫无所获。 在S旅馆的服务台旁边,一个旅游者模样的年轻人,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于碧菡。她发现后,赶忙结束了调查,匆匆地离开了。 又往靠北的D旅馆跑了一趟,结局也是徒劳无功。 这一天,于碧菡就这样走访了八家在市内比较大的旅馆,但是寻找沈大彬的踪迹的工作,却始终是毫无进展。 下午三时许,于碧菡回到了下榻的旅馆。奔波了一天,身子骨像散了架一般,疲惫不堪。 就这样,加上昨天晚上用电话询问的两家旅馆,市内十家主要旅馆全部调查完了,剩下的那一些较小的旅馆和饭店,可不是一时能走访一遍的,只能循序渐进。边查勘电话簿,边慢慢寻找。 于碧菡走进面对火车站的旅馆咖啡厅,要了杯牛奶咖啡,以恢复一下几乎丧失殆尽的体力。 透过咖啡厅的门窗玻璃,她眼前闪动的是缓缓的车流,匆匆的人群,万里无云的碧空。此时,于碧菡不由得想起了在监视白雪的家时,自己产生的类似眩晕的无力症状。现在同那时一样,想做什么都感到力不从心,对自己所采取的行动措施也感到没有丝毫把握。今后,还不知是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自己…… 想着想着,突然眼前的车站大楼,站台上的人影,还有诺大的广场一下子都旋转起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喧闹景象,顷刻间也化为乌有。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片朦胧…… 于碧菡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的跳动了一下,全身陷入了一种虚幻状态中。身处绝境的她本能的努力拒绝这种反应…… 过了十几分钟,这种反应才消失殆尽。 于碧菡无精打采的将目光从外面的景物中移开,然后落到了咖啡厅的对面,转瞬间,目光突然获得一个焦点。 在咖啡厅的对面,还有一家旅馆。 于碧菡连忙一口把剩下的牛奶咖啡喝下去,站起身,朝着咖啡厅对面走去。旅馆登记处,一名姑娘正在同一位穿棕色西服的年轻男子边笑边谈。 于碧菡走过去: “请问,一个叫沈大彬的男人住在你们这儿吗?此人……”她机械地重复着今天使用了几次的问话。 “哦,请稍后,我给你查一下。”姑娘拿出登记簿,开始翻看。登记簿一页一页的从后向前翻着,翻到三十日的登记记录时,“嗵”的一下,于碧菡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就在簿子的第一行,发现了沈大彬的名字。 开始的动悸消失之后,于碧菡反而沉着起来。 “对不起,想打听一下。” 听见问话,姑娘停止翻动,将脸转向于碧菡。 “这个人还住在这儿吗?” 于碧菡一边用手指着本子上的沈大彬的名字,一边问。 女服务员摇了摇头,站在旁边的男服务员轻声回答:“已经走了。” “你知道他去那了吗?” “嗯,怎么说呢?”男服务员慈眉善目,一边微笑着,一边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于碧菡。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他退房后到隔壁的火锅店吃完火锅才走的。” “啊,那后来呢?”于碧菡接着问道。 “饭后,他就乘出租车走了。”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地方了,于碧菡立刻为之振奋起来。 她辞别男服务员,她马上赶到火锅店,从火锅老板那里打听到,那天沈大彬要的是“东方出租汽车公司”的汽车,于是她又奔到了出租汽车公司,查阅了白天的出车报告单。于碧菡知道了前天下午二时,送沈大彬的汽车号和司机的名字。 于碧菡决定找司机详细了解一下。可是那位司机正在跑车,要到凌晨三点才交班。但是又听说他一般在傍晚五点左右回公司吃饭,所以于碧菡决定在公司大楼里等候。 一小时后,一个穿灰色衬衣的胖男人从车库朝大楼这边走来。进屋后,一位职员告诉他,有人找他。听后,他一边打量着于碧菡,一边朝他走来。他就是于碧菡要找的司机,名叫李大山。 于碧菡向他说明了因为有急事要告诉那个熟人,所以请他详细地说一说前天开车将那位乘客送到了什么地方。 “最初说要去游仙潭庄区X街。” 李大山似乎很感兴趣,边盯着于碧菡的眼睛,便豪爽的回答。 “游仙潭庄区X街?” “是呀。” “说到那里去,肯定是到什么人家去吧?” “是这么回事。可找了一会儿,结果没找到,他就在X街的西头下了车。” “请把我也送到那里去好吗?” 李大山顿时露出吃惊的神情。他是为了吃饭才回到公司来的,但为了满足于碧菡的请求,他还是决定送她回来再吃。于是就出发了。 于碧菡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车子一启动,她便马上打开了绵阳市的地图。 汽车来到大街上,朝东边开去。于碧菡今天东奔西跑的转了一天的旅馆,绵阳市的大部分街道都去过了,但较好的旅馆都分布在市中心和市区东南角,而往市区东北部走,她还是第一次。 不久,汽车进入富乐山风景区,沿着芙蓉溪向前奔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出现了向右行的路标,在右手的路边,立着一块“游仙潭庄”的指示路标。 “从这儿进去,就是游仙。”司机说道。 “前天也是经过的这条路线吧?” “是啊,还有一条近路可走,可是沈大彬先生说,从前,他曾来游仙潭庄,走的就是这条路,他想看看游仙的变化,所以就让我开车走的这里。” 接着他又讲了些那天的情况。 九月三十日,乘傍晚的火车到达绵阳的沈大彬,的确是在那个小旅馆投宿一夜。第二天的早上,往自己家里打了电话。正午之前退了房,然后在火锅店进午餐。下午二时,叫了辆出租车去游仙潭庄,但中途又说想看看风景和游仙的变化等等…… 这么说来,沈大彬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些雅兴的。但是,另一方面,为什么连他自己的夫人都不告诉一声就离家出走,并使用假名买车票呢? 这种种矛盾,于碧菡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在沈大彬的灵魂深处,一定潜藏着某种思虑——多半其中还夹杂着某种危险和疑虑,有时它变成强烈的冲动,有时它又变得淡漠。这种思虑,时隐时现,折磨着沈大彬的心。 车子向右拐后不久,就驶进了商业街,往前一过道口,就出了市区。路的两旁长满了参天的楠树。刚才还是夕阳满地,但此刻却被茂密的绿荫遮挡的一片昏暗。 在楠树的后面,低矮破旧的古老民居,像低矮灌木丛般,按一定的距离排列,默默地垂立着。 “好寂静的地方啊。”于碧菡不由得说。 “是啊,这一片到了夜里,到处一片漆黑。” 在左前方不远处,依稀可见隐于林木间的涂成朱红色的庙宇。 “你知道他到游仙潭庄谁家去了吗?” “我没有问他,但他和当地人打听时我恍惚好像听他说是找一个叫朱一道的人家……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朱一道。” “住那一带呢?” “啊,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车子往右拐。 “从这里过去,就是游仙潭庄X街。” 他指了指左边沿着小池塘的一条路。此时,低矮的民房已经融进了薄薄的暮色之中。从林木间环视四周,在农田的一端,一片住宅群向远处扩展着。 车子绕过池塘,行进在林木和田间的道路上。这里既有普通的农舍,也坐落着一些高级住宅。各式颜色鲜艳,设计独特的新建筑也稀稀落落的夹杂其中。 车子绕着这些住宅转了一圈,又返回到刚才的小池塘畔。 “我就是按照这条路线,边开边找的。后来沈先生说,步行寻找可能还方便些,于是就在这儿下了车。” 司机很忠实地回答了于碧菡想知道的一切。 “他说要访问的人叫朱一道,是吧?” “我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 对于这个问题,司机好像没有什么把握。 于碧菡致谢后,付了比规定多一些的车费,下了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已经笼罩在夜幕将至的黄昏中了。 于碧菡一边毫无目的地在水面已经变得黑幽幽的池塘边徘徊,一边想:看来只能寄希望于明天了。 但是,只要现在能走,她仍想去找。 沈大彬拜访的人,不论是叫朱一道也好,还是叫朱义到也好,反正是类似的名字。只要找到他家附近,就可以问得到。沈大彬说不定也是这么干的。前天他所能做到的,大概也是和人打听吧。 但是——如果附近没有这个人,或者即便有,碰不到人也是打听不到的。 在椭圆形的池塘边,有一间小屋子。想看看屋里有没有人,于碧菡来到此处,突然停下脚步。她发现在屋子的旁边立着一块导游牌。但屋里没人。 走近一看,原来上面画的是附近的镇区图,在地图的下方,记载着街道名称。在街灯的照耀下,地图的洋铁板发出苍白的光。 于碧菡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后,决定沿着游仙潭庄X街碰碰运气。 正如司机说的,这里夜晚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到处是死一般的寂静。但在道路的最前方,商业界的灯光还是亮堂堂的。 于碧菡一边回忆着镇区地图,一边迈着急匆匆的脚步向前走。 她见前面有条岔路,便拐了进去。在被黑暗和围墙包围的路上走了一会儿,不久便到了镇区正街。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走了过来。大概是谈恋爱的情人吧。于碧菡忙迎上去,问: “请问,朱一道家在哪住?” 两个年轻人站住脚,上下打量着于碧菡,男子摇了摇头回答说: “不清楚。” 于碧菡正在失望。 女子轻声地问: “你问的是朱育道家吧?” 于碧菡连忙点头。 “前面十字路口往左一拐,有座很旧的两层楼就是他家。” 于碧菡谢过二人。按着女子的指点,来到十字路口,向左走了有百十来米,果然有个灰色二层楼房。 未经周折就找到目的地,一靠地图指引,二是于碧菡运气佳和这座相当引人注目住宅。 这座豪华住宅显示着过去的辉煌。但现在却沉浸在一片惨淡、抑郁的气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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