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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碧菡从社区医院来到人民南路,乘上了出租汽车。 手表指针已经过了下午一时。于碧菡想尽快返回刘小丽家,把日常用品塞进背包,就像前天早晨跟头骨碌的逃到刘小丽面前一样,现在又必须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这个家了。要尽可能快,赶在刘小丽一无所知之前。 快到刘小丽家时,于碧菡警觉的望了望四周,在离刘小丽家不远的地方下了车,虽说同是住宅街,但趣味与锦都别墅园不同。在塞满了小商店、旧住宅的细窄马路尽头,也只看到几个悠闲的主妇牵着孩子在散步。 于碧菡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下紧张的情绪,快步朝刘小丽家走去。 刘小丽家关着门。于碧菡用向刘小丽借来的钥匙开了门。见屋里没人,于碧菡以为刘小丽大概领着孩子上街买东西去了。 要打点行装,还是没人的好。于碧菡一边整理着换洗的衣服和梳洗的用具,一边考虑是否给刘小丽留个字条。后来转念一想,等事后从外面打电话告诉刘小丽,可能更稳妥…… 突然,于碧菡听到身后隔扇响动的声音,便回过头来。 只见刘小丽站在客厅的门口。这时,于碧菡才知道刘小丽并没有外出,而是在里面的房子里哄孩子睡午觉。刘小丽平时那圆圆的红润的脸庞,今天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苍白,那双有点泡泡的单眼皮的眼睛,也变得呆滞起来。她无声的俯视着于碧菡,就好像在自己的家中,发现了一个陌生人一样…… “原来你在家呀,我还以为去买东西了呢。” 于碧菡故意向朋友做个鬼脸,随即笑了笑,然后赶忙把背包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女儿睡着了?” “你最好快点准备行装。” 刘小丽冷不丁地说道。表情仍然那么呆板,声音也像陌路人一样冷冰冰的。 “嗯?……” “我看了中午的电视。里面有你的名字、年龄、和其他情况。说你是涉案峨眉山事件的女人……” “啊!……”于碧菡倒吸一口气。 “于碧菡,你真的……” 于碧菡一边望着刘小丽那充满疑虑的目光,一边将吸进去的气慢慢的吐出来。接着,她不知为什么,突然为一种烦恼的心情所困扰。在冷酷的现实面前,她想请刘小丽相信自己的清白无辜,想使她理解自己,这也许是分担自己命运的第一道关口。然而,她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说明真相。 于碧菡只是扭过头去,看了看刘小丽的眼睛,慢慢的摇了摇头。 刘小丽的表情刹时间变得像哭一样。 “说的是真的吗?你到底做了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有做……” “啊?!那不是事实?!” “是的,那不是事实,不过,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好离开的准备。” 于碧菡指了指背包。 “是啊,越快越好。不过,你到哪里去呢?” “还没有决定,但是,无论如何要离开这里,如果你逼我走的话,以后决不会再……” “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时,刘小丽突然发出刺耳的叫声,连于碧菡都大吃一惊。刘小丽的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两眼充满了泪水。一向忠厚、温顺的刘小丽,神情如此激愤,就是在整个中学时代,于碧菡也未从见到过。 “听完新闻以后,我一直在想。” 刘小丽好不容易坐到床上。 “你,如果……如果还没有遇到侦探,就关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这可不行呀。这样做,连你的丈夫都会受到牵连。” 刘小丽的目光落到了穿西裙的膝盖上。 “这件事,如果我去说的话,我丈夫也许会理解的,可是……不过还是很危险的。侦探来这里调查,如果到邻居家去问,隔壁阿姨就见过你……” “是啊……” “不过,要离开这儿的话,有什么地方可去吗?” “还没有……” “成都的任何地方都是危险的,警方正在全力搜捕呢。” “既然成都无藏身之处,可以去成都以外的地方。”于碧菡想了想说。“我想去资阳。可那是父亲所在地,警察会直接找到哪儿去的……” “是啊,是啊。先到彭山去躲段时间怎么样?到我外祖父家躲起来。他们那儿的人都是农民,地方比较闭塞,那儿的人不看报,也不听新闻。所以你的事情,我想他们不会知道的。” “……” “乘汽车到彭山,很快就到的。暂时在那里避一避,我想在这段时间里,事情的真相肯定会搞清楚的。那么,我现在就给外公挂电话,就说你去准备毕业论文,也许要住上一段时间。” 于碧菡的喉头好像有些梗塞,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感激的泪水不住往外流,顺着脸颊落在膝盖上。 于碧菡的视线一片模糊…… 逃跑。 逃亡者…… 这样的字眼,掠过了她的脑际。 刘小丽说,躲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真相就会大白。这也许是一种安慰,不管怎么说,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逃跑的话,不就等于自己认罪了吗? 可是,不这样做,如果束手待擒的话,不更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吗? 于碧菡突然眼前发黑,头昏目眩起来。 结果于碧菡还是顺从接受了刘小丽的一片诚意。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次和那次去峨眉山自杀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不过,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坐出租车出成都后,在高速路口,于碧菡换乘客车。九月十七日傍晚,于碧菡离开成都,只身来到彭山的一个小乡村。 出了高速路,是一个很大的斜坡,下了斜坡,是一大片待收割的庄稼。望上去,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 于碧菡按刘小丽画的线路图,找到了她外公的住处。这是一个位于山脚下、无邻无舍、充满农家风味的川西乡村民居。刘小丽的外公外婆都已经年近七十,是一对寡言而慈祥的老人。 所谓准备论文,还为时尚早。但无论如何要以这个为借口,在这里住下来。因为随时有过往行人,于碧菡不敢出门半步,只得每天在茅草屋子里,眺望那满山坡累累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柑桔林。 于碧菡通过老人定的成都晚报和从刘小丽处借来的袖珍收音机,密切的注视着关于事件的消息。 根据成都晚报的报道,在发现尸体的第二天,白雪去峨眉山认了尸,证实是胡敬之的尸体。在那段消息的旁边,还刊登了白雪用手帕捂着脸的侧身照片。地点好像是医院的停尸间。 胡敬之的死因被判断为尖刀刺向心脏而致死。从刀子刺入的位置、角度看,否认了自杀的可能性。尸体已经相当腐烂。根据从口袋中发现的遗书的日期和对旅馆的调查,推定死亡日期为尸体发现的前三天,即九月十三日半夜。 尸体解剖的结果,验出服用了少量的安眠药。同时还判明,胡敬之十三日傍晚,伴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在峨眉山一家个体小旅馆休息过,十时左右进的山。 于是乎,警察下面的推理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胡敬之和一位女伴,计划一起上山自杀,先服用了少量安眠药,在昏昏欲睡之际,女方首先拿起刀杀死男方,然后准备自杀,但自杀未遂,便逃走了。这是一种推测。另一种说法是: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未曾想到服药后不久,便都吐了,自杀失败(在现场留有呕吐物。第一次服用致死量的安眠药,其后全部吐掉,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警察们列举了大量例证)。接着决定用刀子结束生命,而男方发生了动摇,女方寻机,操刀将男方杀死,自己自杀未遂,逃之夭夭。 于碧菡的名字、地址、大学等等,在十八日的期刊上发表了。消息的题目是:“作为事件的关键知情人,正在搜捕中”。这是一则对谁是最大杀人嫌疑犯,读后便能一目了然的新闻报道。 事态的发展令于碧菡十分恐惧。 但是,在第五天下午,于碧菡突然决定离开彭山。 从成都出发来彭山之际,刘小丽曾劝她,半个月也好,一个月也行,总之一直等到安全的时候再回成都。但是,逗留那么长时间,于碧菡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老人们就会察觉。而且一直住下去,形式也只会不断的恶化,外出越危险。那种焦躁的心情反而像本能的冲动一样,越发催逼着于碧菡尽快离开这个栖身之地。 从彭山出发的当天晚上,于碧菡是在xx的一家私人小旅馆过的夜。从刘小丽外公家里出来的时候,她原打算直接乘车回成都,可是刚乘上客车,恐怖的气氛立刻笼罩了于碧菡的内心。她觉得车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于是,她便临时在半路下了车。于碧菡猜想,很有可能成都的报纸和电视,已经公布了自己的画像或在亲友那里找到的照片。如果不遮住自己的真实面部的话,随时都有遭到拘捕的危险。在刘小丽外公外婆面前,太阳镜一直戴着,为了不引起别人的猜忌,她没有穿男式服装。 在这家小旅馆又熬了一夜,于碧菡的心才稍稍趋于安定。 不论选择那条路,就这样是逃不脱的。手头的现金,虽说都带在身上,但也支持不了多久。而且这样东躲西藏,也许会被警察发现的更快。如果逃跑的结局仍然是被警察抓获的话,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因为对于逃跑的行为本身,一切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还是冒险返回成都,在自己尚自由的时间里,找出别人杀害胡敬之的证据,哪怕一个证据也好。 于碧菡乘上从彭山到成都的客车时,身穿从成都带来的灰色男套装,项上系着一条胭脂红的宽领带。近来,即便是女性也流行这种装束。但对于碧菡来说,她是以此来改变自己的容貌,从而多少获得一点心灵上的慰籍。 成都,小雨仍淅沥沥的下着。 于碧菡毫不犹豫的朝锦都别墅园走去。 她仍然怀疑白雪。 事件发生后,于碧菡首先将扬大爷视为仇敌。在府河河边公园里,她突然出现在扬大爷面前,并对他进行试探后,对他的怀疑渐渐的打消了。相反,白雪的存在,却总像个威胁的影子,笼罩着于碧菡的心。 那时,扬大爷说,白雪的身边有情夫。她和那个男人联合起来,对已陷入苦境的胡敬之加以种种心理上的压迫,这不等于把他逼到死路上去吗?白雪希望胡敬之去自杀,这样就为她通奸扫除了障碍,为了确定胡敬之是否真的已死,她本人、或者是她的情夫一直尾随其后,见胡敬之自杀未遂,便从背后刺了一刀。实事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白雪那般残忍地窥视着胡敬之自杀,除了有情夫存在之外,也许还怀有其他更深刻的动机。 白雪的情夫,就是那个往酒吧打电话,让胡敬之出来的男人。他的名字,于碧菡暂时假设叫“田健”。几天前的夜里,在胡敬之家附近的坡道上企图刺杀于碧菡的人,看来也是他。 下午二时—— 此时的锦都别墅园的道路上,撑着伞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汽车,在一天之中显得是最匆忙的。这使于碧菡感到踏实多了。她用雨伞遮住脸,缓缓的走过自己所熟悉的一座又一座建筑物。不久便来到了胡敬之家附近。 只见胡敬之家仍是大门紧闭,好像门上还插着门栓。这一点同几天前的情况是相同的。但不同的是,挂着窗帘的二楼窗户,暗绿色的百叶窗也紧紧的关闭着。一楼的窗户,被石墙和花草遮住了,看不清楚。 从房子的外表看,给人以家中无人的印象。 于碧菡打算尽快地通过胡敬之家的门口。 当她从房子对面的马路上走过时,突然一个明显的变化跳入她眼中:胡敬之家的门牌被摘掉了!在被雨水淋湿的黑乎乎的门柱上,在于碧菡记忆中的铜板门牌取掉的地方,只留下一块长方形的水泥印子。 在确认门牌被去掉的一瞬间,于碧菡心里“咯登”一下,顿感不妙,——白雪逃跑了。 于碧菡继续向前走着,看见附近的住宅中走出一位四十岁左右、像家庭主妇模样的人,便走上前去问道: “你好,对不起,我打听一下……” 对方抬起弯弯的细眉,看着于碧菡。 “胡敬之家已经搬走了吗?” “是啊。” 对方依然很稀奇的望着于碧菡。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什么时间搬走的?” “两、三天以前。她丈夫那样的结局……葬礼一结束,立刻就搬走了。” “那么,胡敬之的夫人搬到什么地方去了,您知道吗?我是他们的一个熟人……” “听说是西门那边的一个高级住宅小区……具体位置,您去问一下隔壁的邻居吧。” “高级住宅区?” “是啊。我们也觉得——丈夫死了,公司也倒闭了,她反而……” 啊——果然不出所料。于碧菡悬浮着的心,沉了下来。 “这所房子,好像转给别人了。胡敬之的老婆现在住的房子,看样子以前就准备好了。尽管如此,她也够倒霉了,真的……” 满脸福态的主妇,以优雅的表情,收缩了一下红润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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