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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丽一边讲话,一边用小勺喂一岁的女儿吃酸奶酪。小姑娘的胸前带着一个家庭自制的草莓图案的围嘴。 “你决定从玉华小区搬出来也好,这边也有几处对你合适的房子,近的话,还可以常来我家吃饭……” “谢谢。” 于碧菡坐在向阳的阳台上面,浏览着早晨的报纸。上面还没有发现关于峨眉山事件的消息。大概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邻居有那种轻浮的男人,还是搬出来的好,真的。” 这次刘小丽看着于碧菡,用很愤慨的语调说。 今天早晨于碧菡把少量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以及自己所有的照片装到背包里,来到建设北路刘小丽的家。她对刘小丽讲,在自己房子的对面房间,刚搬来一个做饮食生意的男人,他经常找借口进到于碧菡的房间,或从卫生间窗孔里向里偷看。于碧菡以此为借口,请刘小丽允许她在这里“避难”,特别提出今晚要住在这里。纯朴的刘小丽爽快地答应了。 刘小丽高中毕业后,同现在的丈夫——在成都汽车制造厂工作的男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小孩。一家三口住在这套二居室的公司分配的住宅里。尽管于碧菡性情有些浮躁,但刘小丽一直用温柔、慈祥的目光迎接着她的到来。而且刘小丽的丈夫也是个善良的男人。 昨天晚上与酒吧里的调酒师通话后,于碧菡感到继续在玉华小区居住有危险,所以今天一大早简单的整理了随身用品,便急急忙忙跑到刘小丽家来了。 于碧菡之所以选中刘小丽的住处,一来城里没有其他可靠的藏身之地,二来就是从峨眉山寄给刘小丽的那封像遗书一样的信件,她打算在刘小丽还没有过目之前就收回去。尽管刘小丽早晚会知道峨眉山事件,但是于碧菡不想让她知道更多的东西。 “你好好考虑考虑,只在这里住两、三天也行。别客气,爸爸也会高兴的。晚上,我们用酒来招待客人好吗?” 刘小丽站在孩子的立场,也称自己的丈夫为爸爸,征得一岁小女儿的同意。 “杀死胡敬之的是谁呢?……” 于碧菡目光虽然停留在报纸上,但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经凝聚在这个问题上来了。 一直追踪胡敬之和于碧菡的人又会是谁呢? 她一定同胡敬之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于碧菡依然这么想。 于是,在于碧菡的脑海里,很自然的浮现出两个人。 “杨大爷”和“田健”。 杨大爷是八月初胡敬之在事故中轧死的那个小女孩的祖父。他最疼爱的孙女被车祸夺走了生命。过度的悲伤使他变得狂乱起来。事故处理完毕后,他仍旧视胡敬之为仇敌,处处尾随不离。就在胡敬之同于碧菡出发去峨眉山的前一周,杨大爷还跟着胡敬之来到酒吧,谩骂中使用的都是威胁的言辞。 杨大爷身材矮小,但体格强健,在颧骨突出的脸上,长着一双固执而锐利的眼睛。那天,杨大爷满身酒气,目不转睛的盯着胡敬之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充满了令人生畏的目光。 如果凶犯是杨大爷,是否可以这样推测:他察觉到胡敬之偕同于碧菡有打算逃走、然后隐藏起来的意图,于是便从成都一直追踪到峨眉山。虽然现在还不能断定就是杨大爷置胡敬之于死地,但是,他假借于碧菡之手杀死胡敬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关于田健,于碧菡几乎是一无所知。记住这个名字,那还是半个月以前的事。一天,一个男人打电话到酒吧,让胡敬之接电话。于碧菡回话胡敬之不在,对方拜托她转告胡敬之打电话给一个叫田健的人。第二天晚上田健又打来了电话,于碧菡只能给他以同样的答复。过后,胡敬之听说田健找他,便骤然沉下脸来说:“如果田健还打电话来,就讲胡敬之从来没来过。”此事发生后,于碧菡总是忧心忡忡。 “田健是什么人,你为什么避开他?” 于碧菡问胡敬之。 “唉,被莫名其妙的事纠缠在一起了。” 胡敬之苦笑着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看得出,在他的眼底深处,隐藏着一丝阴郁…… 杨大爷也好,田健也好,或者全然不为于碧菡所知的人也好,总之,杀死胡敬之的凶手到现在还一直以为于碧菡同胡敬之一起同归西天了呢。 正因为如此,如果于碧菡突然出现在凶手面前,不管他有多大的胆量,也会吓得脸色剧变,魂不附体的。因为于碧菡的起死回生,就等于宣告他们的阴谋已彻底败露。 只有三天的时间了。时不待人,要尽快行动。 于碧菡不容自己踌躇与畏缩,立即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去学校?”刘小丽问。 “嗯……” 于碧菡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安装在大门口的信箱。里面没有一封信。 从建设北路一段,穿过市中心,于碧菡乘公交车来到武侯大街。在武侯祠附近,有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看到这些房子,不仅使人联想起在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出现的民居和官邸,而且也使人情不自禁的怀念起那古老的时代来。 当然,并不是说在这一带只保留了历史的遗迹和旧时代建筑,那向远处延伸的武侯大街、与武侯祠相毗邻的能代表大都市风貌的商业街同时也构成了这一带更加壮观的景象。 但是,稍加留意,也会觉察临街的很多楼房和建筑物与武侯祠大街的景观不同,这里是新旧、大小、式样各不相同的建筑物相互交织在一起,既有光彩夺目、雄浑壮观的高层建筑;也有墙壁沾满污点、外涂水泥的小型楼房;还有保留了某个时代特征的低矮川西民居。在这些房子前面都挂着“某商店”、“某美容厅”之类的招牌。像这样有老铺子风格的、用镏金书写招牌的商号也为数不少。 再看到武侯祠内郁郁葱葱的古老树木及红色围墙,便使人油然的想起武侯祠的历史。 今天一大早是个好天气,所以上午的武侯大街显得格外活跃与喧闹。穿着宽大罩衣的超市职员,三五成群,步履匆匆的穿街而过。 从高升桥站走过来的于碧菡,首先找到了胡敬之所在的胡氏制衣有限公司。于碧菡第一眼看到它,是和胡敬之到浆洗街一家鳝鱼馆吃饭归来,途经此地时,胡敬之顺手指给她看的。胡氏制衣有限公司位于离公路不远、通向青羊宫方向的拐角处。它是一座灰底色的建筑,里面还有二栋仓库。 于碧菡没有走到大楼附近,而是在道路的对面停了下来。她四处望了望。公司虽然面临倒闭的危机,但从外观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变化。总经理不在家,好像一切仍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透过一楼的窗户,可以看到正在工作的员工的身影。 站了片刻,于碧菡便穿过车辆拥挤的马路,拐进公司后面的一条小巷。听说,胡敬之轧死幼女的交通事故,就是在公司后面的马路上发生的。死者的住址及他们的纤维板批发门市也在附近。 在这条马路的两侧,有小型的商店和仓库,而且还有以薪金人员为对象的饭馆。再往里走,也有些住宅夹杂其中。虽然这里没有占地面积很大的房子,但是这些小而舒适的建筑,也足以令人联想到过去住在这条街上的成都人的生活画面。 于碧菡看见了二间墙壁已经发黑的房子,在古老的门柱上,挂着“某纤维板批发门市”的门牌。于碧菡下意识的挺了一下身子,停了下来。穿过店铺,后面有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条用麻石铺就的狭窄小路,在路的尽头,很大的格子玻璃窗打开着。一个身着便装的老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于碧菡松了口气,赶忙向后退了几步。 老人沿石径大步朝门口走来。他身着深蓝色中山装,光秃而突出的前额,凹陷而锐利的双眼……正是在酒吧追踪胡敬之的杨大爷。 杨大爷出门后,从于碧菡的眼前穿过。他轻轻的摆动双手,迈着有节奏的步子,目不斜视笔直的朝南河桥走去。 不久,杨大爷来到了南浦东路,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与临河公路相邻的河岸边,有很狭长的河岸公园。公园里有供路人休息的石条凳子,还有绿油油的草坪。 杨大爷神色疲惫的在石登的一端坐了下来。附近除杨大爷外,还有一个青年男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膝盖放着一个手提包,嘴里不停的吸着烟。 杨大爷也从蓝色中山装口袋里取出香烟来。 他一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草坪,嘴里吐着长长烟雾。看上去他很清闲自在。 于碧菡在路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毫不犹疑的踏进了公园。她的沉静之态,就连自己都感到惊愕。 她在杨大爷的旁边坐了下来,上半身笔直的对着他。 “对不起……” 她一出声,杨大爷才转过头来。他用凹陷的黄色眼珠,表情冷漠的看着于碧菡。于碧菡今天穿着同去峨眉山时的颜色相近的绿色宽松罩衣。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就在这一瞬间,于碧菡突然感到有些惊悸。一秒……二秒……必须准确地把握对方的表情变化。 于碧菡用审视的目光紧紧地凝视着杨大爷,但他始终没有特别的反应。杨大爷的表情,就像等待陌生过路人问路一样,那样的呆板,那样的冷淡。几天前,他在酒吧还见过于碧菡一面,但此时他好像已经没有丝毫印象了。 于碧菡揣测,或许这是一种演技,如果给他来个突然袭击,难道他还会纹丝不动吗?…… “对不起,您是杨大爷吗?” 于碧菡冷不丁的讲出了这句话。 “是啊。” 老人好像从喉头深处做出回答。 “那。对我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于碧菡做了个笑脸。杨大爷只是迟疑的皱了皱眉头。 “嗯——,就是最近——大约是十天前的晚上,您不是去过人民南路的一个酒吧吗?” 这次他的目光才稍微活动了一下。然后慢吞吞的答道: “是啊。” 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表情掠过了他那布满细密皱纹的眼角。 “我就是那个店子里的于碧菡。” “啊。” “向您打听一下,胡氏制衣公司在什么地方?” “你,是要去胡氏制衣公司吗?” 冷淡的目光,又重新打量起于碧菡来。 “是的,现在积了一大笔帐,临出门的时候,老板给了地址和线路图,可是不知怎么给搞丢了,我感到很为难,幸好在这儿遇到了杨大爷。您知道吗?” “那我是知道的,不过,也许没有用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胡氏制衣公司眼看就要倒闭了,就在前几天,胡氏制衣公司还卖出去了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呢。连那么小一块地都脱手出去,可见维持不了几天了。听说服装的配售都误期了,支付饭局的费用,肯定成问题了。” 今天杨大爷没有饮酒,所以于碧菡没有产生像那天晚上那种特别厌恶的感觉。只是在那粗俗的话语深处,充满了辛辣的蔑视和无限的憎恶。 “这么一来就难办了。——我无论如何要和总经理交涉一下……” “胡敬之不在。” 杨大爷的语气是肯定的。 于碧菡重新凝视着他,仔细的观察起来。他那锐利的眸子虽然望着于碧菡,但里面却充满了沉思的光。 “那家伙,连着三天没有来上班了。好像他在公司吹风说,有事出差。我想可能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躲在家里吧。” 于碧菡当然知道胡敬之现在身在何处,为了把前后的话联系起来,她接着问道: “啊,如果那样的话,到他家去一趟,也许能碰上。他家在锦都别墅园吧?” “嗯。”杨大爷嘲笑般的应了一声,然后又吸了一口已积有半截烟灰的香烟。 “家里只有胡敬之和他夫人两个人吧?” “说是夫人,其实是个情妇一样的玩意儿。” “情妇?……前妻死了以后,听说现在这个就是后妻,可是,……现在还没有结婚吗?” “是啊,好像已经有两年了,大概是个不准备结婚的不正派的女人吧。有传言说,那个妖艳的女人瞒着胡敬之还有情夫呢。” 于碧菡同杨大爷的面对面谈话,他没有留给她疯癫的印象。只是感到他那把纤维板批发商店支撑了一代人所具备的执拗而稳重的气质。如果对胡敬之轧死他孙女的事件毫无所知的人听了他的这番话,一定会憎恨胡敬之。从谈话也可以看出,在杨大爷遭受严重打击之前,对胡敬之的私人生活也有所闻。 “被那种坏女人搞的神魂颠倒,公司也就完了。上一代的总经理老胡裁缝,想必在九泉之下只能哀叹了。唉,只要我的商店不倒闭,我也就满足了……” 杨大爷好像突然想起了孙女,他频频抖动着眼角,把烟蒂向着无人的人行道上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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