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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海棠低头凝神看向来人,认得他是马房的小厮君安,平日她向君福君康学骑马,君安都在一旁伺候马匹。君安乍然看见君海棠,不禁又惊又奇,几个快步走到树下,仰起头来问:“海棠小姐,你为何深夜在此?”君海棠忙“嘘”了一下让他噤声,自己却轻轻一跃跳下树来。
“我有事回我原来住的地方一趟,你不要声张惊扰了我哥哥他们。”她不待君安出声,抢在前头说了。看君安面带惊疑还欲说话,她又补充:“我已给我哥哥留了书信。”君安犹豫地看了看君海棠,点点头:“那小姐需不需要用马匹?”话方说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忘了小姐还未学会骑马。”
君海棠笑着向他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去,忽然心念一动:“此处西边靠近林子的小屋,平日是做什么用的?”君安想了想说:“那附近是堆放废弃不用的杂物,听得有人说过那小屋闹鬼,平日晚上是没有人会去那里的。”他见君海棠“哦”了一声,皱眉思索,奇道:“小姐为何突然问起?”
君海棠一笑摇摇头,又向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便飞起身子借助大树越墙而去。
出了君家堡,天色还黑,君海棠也不认得路,指一径直走。等到天已发亮,她询问路旁的农夫,发觉竟是走到了洛阳城外的西南方,她不觉暗笑自己真是个路痴,心想这样走回去可不行,去雇辆马车方是上策,于是便折回头前往洛阳城。
折到官道上走了一阵,天空渐渐乌云密布,不一会雨点大滴落下,君海棠只得更快速地往前飞奔。淋了一阵雨,远远看见前面官道边上有一个极大的亭子,想是给过路的官员百姓歇息之处,她便提气赶了过去。入得亭来,她浑身已经湿透,瞥眼见地上有不少干的树枝木柴,便从怀中取了火石生起了火。
虽然已是春暖花开季节,但淋了一场春雨下来,人还是觉得冷的。君海棠拧了一下衣裙上的水,正坐在火堆前烤火,只听得亭外官道远处一阵马蹄疾响,不一会四、五骑人马飞驰到近处,众人纷纷跳下马来,急急避入亭中。
为首一个十八、九岁的俊俏公子,虽然淋得像个落汤鸡,但从身上的华贵衣饰和头上的束发金冠看来,身份必定不凡。其他四人看上去似乎是他的随从,对他恭敬有加。那少年公子入得亭来,忙不迭地拍甩身上的雨水,整理头脸发冠,似乎对自己的仪容极为重视。
君海棠在一旁看得噗哧一笑,那少年公子闻声,一双细长的凤眼斜斜瞥了过来,脸色肃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他肤色白皙,长眉挺鼻,斜飞的丹凤眼,紧抿的薄唇,整个人却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高贵矜持和骄横邪魅。
他的一个随从过来向君海棠拱手道:“我家公子路过此地避雨,可否借姑娘的火堆烤一烤?”她点点头请他们自便。那少年公子却在自己的随从和君海棠对话之时已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坐在火堆前,只看得君海棠连翻白眼,却也无可奈何。其他随从见君海棠同意,也跟着坐下来一同烤火,却刻意与自家主子保持一定的间隔。
那少年公子烤了下火,忽然发怒:“都是你们几个臭奴才,明知道我父王病成这样,还在他面前提我大哥做什么?害得我现在要出来找他,还淋了一身雨,真是晦气。”说罢一脚朝旁边的随从踢去,边踢还边骂道:“天下这么大,谁知道他跑哪里去了,你要我去哪里找。”那随从不敢躲避,硬生生受了那几脚,口里不停地解释:“小王爷,属下收到确切消息,这几日大公子定是在洛阳城,我们这就去请了大公子回府,好让王爷安心养病。”
君海棠在一旁听得哑然,先前虽觉得这少年公子身份必定不凡,却没料到他居然是王公贵族。眼看身旁那小王爷脾气愈发不可收拾,连踢带打,瞧那随从躲也不敢躲,避也不敢避,君海棠忍不住又笑,随即用手捂住了嘴。那小王爷转眼见君海棠在一旁如此反应,反倒停了下来,忽地对她展颜一笑。明明是灿烂的笑脸,他的眼睛却有丝丝诡异流转,让君海棠觉得那一笑有如魔鬼般邪魅。毫无预兆之下,那小王爷忽地扯过另一个随从身上的鞭子,劈头劈脸地朝君海棠甩来。
“你这个又丑又脏的臭丫头……”骂声伴随鞭子而来,君海棠没料到这小王爷竟如此捉摸不定,性格诡异,一下呆掉竟忘了躲闪,身子即刻被抽了两鞭,疼痛无比。等跳将起来,她怒极向那小王爷踢去正燃烧着的柴火,揉身而上。那几个随从见君海棠动手,也一齐围了上来。
一交手,君海棠不禁大吃一惊,这几个随从,竟个个武功高得出奇。她还未靠近小王爷,左方已有一人攻来,拳法虎虎生风,直击她的面门,她急忙侧脸扭腰向右闪避,却见右边那人双手张开成爪,划向她的后腰,她又急急滑向后,不想听得脑后一阵风声,忙大惊之下向前弓身匐倒,侧滚着避开,等站起身时,小王爷的鞭子又如影随行般卷了过来。
如此几次,她连小王爷身旁五尺之内都到不了,身上却挨了七、八鞭子。她本来淋了雨全身湿透,还未烤干便动手打架,滚在地上沾染了不少泥尘烟灰,加上衣衫被鞭子狠狠地抽裂了多处,此刻的样子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自从出谷后,君海棠从来没有如此挫败狼狈过,一则她轻功卓绝,逃命的本事大大的;二则也是运气好,没遇到过这么如此的对手。虽然身法不错,但内力武功却并不是顶好,她此刻心底不禁暗暗懊悔,若当初自己努力些,如今也不至于被人追着打。
那小王爷哈哈大笑,似乎玩上了瘾,鞭子一阵紧过一阵。君海棠本欲踏着凌波微步逃脱,但那四个随从似乎知晓她的用意,竟联手摆起了阵法,连番攻来,毫不停息,不让她有机会施展步法冲出圈子。君海棠身上的鞭痕隐隐作痛,只得暗暗叫苦。
打了许久,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里面的人还在酣斗。官道上又驰来两骑,马上是两个年轻的姑娘,身披防雨斗蓬,远远看见有人在亭中交手,都不约而同勒马跳了下来。等看清楚亭内的情形,二人惊诧之余,刷地抽出长剑,为首一个鹅蛋脸的姑娘叫道:“你们怎能这样欺负一个姑娘,还不住手?”说罢二人举剑向那几个围攻君海棠的随从刺去。
她二人剑法精妙,身法飘然轻灵,似乎不用一丝一毫强劲,但却招招逼得对方退却。十几个回合下来,虽然她们这一方三个女子丝毫未占上风,但君海棠已不必再受鞭笞之苦。又过了一会,那小王爷跳出亭外,兴味索然地嚷了两句:“好了好了,不打了,没什么意思。”说罢把鞭子向随从一抛,自顾自地跳上了马背。那几个随从见主子要曲,也紧跟着一起奔出。
君海棠身旁一个姑娘提剑怒道:“打完了人就想走?”马上的小王爷闻言转过头来打量了那两个姑娘一眼,不屑地笑了:“这两个倒是不丑,不过小爷没兴趣。”见她二人闻言皆是柳眉倒竖,小王爷又加上一句:“你们要是不服气,到长安瑞王府来找小爷,就怕你们不来啊。”说罢哈哈大笑声中拍马绝尘而去。
君海棠忙回身向那两位姑娘道谢,只见那个鹅蛋脸的姑娘,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清丽秀美,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小巧的樱唇,身形娇柔却又有几分英气。另一人年约十七、八岁,身量稍小,圆圆的脸蛋如苹果,鼻子小巧秀气,煞是可爱。鹅蛋脸的姑娘向君海棠拱一拱手:“我叫纪悠然,她是我师妹陆玲,不知姑娘如何同方才那几人结下的仇怨?”君海棠便将事情的经过跟她们说了,二人又惊又怒,皆气道:“竟然有这种残暴乖戾的小王爷。”君海棠想起方才的情形,一时委屈悲愤不禁,便伏在纪悠然的肩头上嘤嘤哭了半晌。
纪悠然见君海棠衣裙残破,便脱下自己身上的斗蓬披在了她身上:“海棠妹妹,你此行要去哪里?”君海棠便告诉二人自己要到洛阳城租辆马车回仙霞岭,她亦从二人口中得知她师姐妹乃是峨嵋弟子。临别时,纪悠然拉着君海棠的手说:“海棠妹妹,他日若有机会来蜀地,便到峨眉山来找我。”君海棠心里感动异常,纪悠然是自己交的第一个女性朋友,相谈正欢,她一时间竟不舍得告别离去。几人又依依话别了一阵,君海棠才转身上路。她走出好远,回转身时,见得纪悠然仍立在亭外向她缓缓挥手。
君海棠到洛阳城内随便用了些饭,把残破的衣裙换下,又向伙计问明了车马行的去处,便赶紧动身。她抄的是近路,在连拐过几条小巷后,忽然听到在前面拐角处有人低低谈话,她不禁立住凝神细听,前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此事当真?”另一人说:“弟子亲眼所见,而且在长安,岳州,杭州等地,都发现了魔教行事的踪迹。”
老者沉吟了一会又开口:“看来魔教又要蠢蠢欲动了。你再去细细打探消息,我去禀告帮主,招集各位长老商议对策。”
“帮主在洛阳?”
“帮主前一阵已到了洛阳,我们须得趁他离开之前禀明一切,你快去。”说罢二人匆匆离开。君海棠追了两步上前,只看到一老一少两个乞丐的背影闪入巷子里。她心里暗忖,魔教,不就是许长老口中当年逍遥宫与之勾结的魔教么?情形似乎愈来愈复杂,自己得赶紧回谷,这次无论如何也要从翠姨口中问出一些答案来。
一阵微风吹过,君海棠感到耳颊边有点凉,伸手摸去时,发觉易容面具的边角竟有些卷了起来。想来连续易容已有一个多月,再加上今早淋了一场雨,这面具已难维持初初易容时的完美。她忙拢了拢斗蓬,拉起帽子,以期能遮住出现破绽的面具边角。
又穿过几条街道小巷后,君海棠正低头走着,前面拐角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她粹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却被那人用手托起。斗蓬帽子散落中,她抬起头,望进一双如深潭幽黑的眸子里。眼前的人,衣衫褴褛,全是破洞,身上的气味却干净清新,没有一丝乞丐常有的,好多天没洗澡的酸臭气。
君海棠见那人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急忙推开,抬眼看去时,认出他竟然是那日用鸡骨头暗中相助自己的乞丐。虽然他的脸上仍旧涂满黑泥,但此刻近距离观看,却能看出他黑泥下的脸孔似乎俊美不凡。那人身材高大,脸上似笑非笑,忽地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怎么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
君海棠不禁脸有些烧,抬头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那人瞥了她一眼,忽然沉声道:“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说话的同时手已经朝君海棠左颊伸来。君海棠大惊,忙提气向右方纵去,左手并掌去削他侵来的五指。只听“嘶啦”一声,也不知那人是如何出招,她的左脸颊一痛,面具竟被他揭开了一小半。
她这面具,平时紧贴肌肤,毛孔换气不成问题,但在卸除的时候,需要用特殊的溶液浸润方可顺利撕下,倘若用外力强行撕拉,不但难以摘除,而且肌肤会疼痛不堪。君海棠此刻顾不上脸颊疼痛,忙掩了面具,对那人怒目而视:“你想干什么?”
“果然是易过容的。”那人的嘴角牵起一抹笑,高深莫测地看着君海棠,看得她不由一怔:“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了?我的易容术这么高明,到底哪里出现破绽了?”那人的笑意加深,闪亮的星眸紧盯着她:“因为你的眼睛,和你这张脸,太不相称了。”
君海棠郁闷至极,不知道他意欲何为,正寻思着如何脱身,此时他左侧巷子里窜出几条人影,口里呼道:“帮主,属下要有事禀告。”趁那人侧身望去,君海棠赶紧提气踏出步法,溜之大吉。那人一怔,回头看时见君海棠已去得远了,便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等君海棠坐上马车,看着越离越远的洛阳城,心道,自己这次回去,定要说服了翠姨一同出谷,许多谜团,还需回来继续勘查。想起洛阳城内那两个乞丐的对话,她的心不禁一沉,魔教既出,这江湖,似乎已在风雨飘摇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