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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六章 共饮    文 / catty_绿叶映雪

洛阳城以洛水为界分为两个区,北区乃皇族显贵,达官贵人居住之地。南区虽为工商业区,却较北区大得多,几百条大小街道交错纵横,街道两旁,商铺店面满布,酒楼茶坊林立,数不胜数,繁华无比。

西市是整个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段,人来人往进出于两旁的大小商店中,稍微大一点的酒楼上人声鼎沸,热闹异常。但在这繁华底下,却依然充斥着不少苍凉艰辛。零零散散的乞丐或坐或卧,在街道转角,在小巷进口。

君惟明带着君海棠走到一家很大的酒楼前,不想她却摇摇头:“我现在还不饿,想在城里先逛逛。”他晗了下首:“我出门没有带钱物,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到里面去取点银子。”君海棠应了一声,视线随着君惟明前行的方向转去,一幅红底黑字的“君”字招旗飘飘挂在酒楼大门的一侧。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街道的另一头,几个人正打马慢行而来,一个个短衣束身,腰间佩戴刀剑,明显是习武之人。这几人大多神色骄戒,一边打马一边喝斥躲闪不及的路人。

而君海棠面前的街道上,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乞丐刚乞讨完,正要回到对面的乞丐群里,因为人小腿短,跑动不快,身后的马匹欺上来,两相一撞,小乞丐被撞倒在地。马上一个短眉豆眼的汉子,怒喝了一声:“不长眼的小叫花子,居然敢来撞你爷爷的马,还不死一边去。”说罢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劈下来。

道旁的君海棠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只觉得那汉子欺人太甚,眼见那一顿鞭子下去,小乞丐定是血肉模糊。她不假思索,扬腿轻勾,把身侧一个小酒坛子一勾一踢,打向那汉子举鞭的手,同时纵身往前提起小乞丐的后领,踏着步法快速绕过马头转到街道对面,把小乞丐扔回他的同伴间去。她那一系列身法快得无以伦比,完事之后转身看去,那酒坛子恰恰砸到马上的汉子,四下碎片飞溅,酒水淋了他一脸一身,连他旁边几匹马上的同伴也遭了殃。

突然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好,街道两旁走动的人不少,也跟着轰然叫好。那汉子脸色通红,急急拿手去扫拨身上的碎片和酒水,他的同伴个个脸色铁青,不约而同对着君海棠怒目而视。

那汉子跳下马来,还在浑身淌水,酒香阵阵,正要抽出腰间的刀,不期然看见君海棠,不禁愣了一愣。他见君海棠衣饰华美,穿着不凡,加之是个女子,起先却也不敢太放肆,只是又疑又怒,压抑着火气问:“丫头,你这样当街戏弄爷爷,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君海棠看他相貌猥琐,神情凶恶,再加上刚才的那一幕,便料定他不是什么好人,于是也不客气起来:“你自己当街撞人还要打人,难道还有理?”她挪了挪身子, 免得被他身上摇洒而出的酒水溅到,又扇了扇鼻子,继续说着:“我刚才若不出手,恐怕这小乞丐现在就没了半条命了。”

路上渐渐有人围观,众人都窃窃私语,时不时有指责那汉子的话飘来。那汉子脸色尴尬,更是羞恼,大喝一声朝君海棠出拳。君海棠嫌他身上湿漉,体味混着酒气煞是难闻,便远远避开,施展身法绕着圈子跑,她却时不时伸出一腿,那汉子躲闪不及,几次被她绊倒在地狼狈不堪。

那汉子的几个同伴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知道自己兄弟不是君海棠的对手,便一齐跳下马,纷纷拔剑出刀向她攻来。

围观的路人嘘声大起,纷纷指责那群汉子:“这么多个大男人一起欺负一个姑娘,羞也不羞。”也有人频频出言为君海棠指出对方的招式:“姑娘小心背后的刀。”“左边有剑攻来……”

街道上围起来的场地太小,而对方人又太多,君海棠虽然身法精妙,却难于施展开来,更何况她极不愿意出招碰触那些个汉子的肢体,急急闪避间,她内力一窒,已全无退路。她的身前是那个被酒水浇湿的汉子,正举着刀向她劈来。她想着一掌打出,只听得“哎哟”一声,那汉子的刀已落地,抚着右手哀叫。又听得“阿”,“哦唷”,“我的妈呀”几句,本来正在追逐她的几个人都失了兵器,面色惊疑地看着相互对视,又不知所措地看向君海棠。

君海棠心中生疑,忍不住转眼四下略微察看,发现那几个汉子的身旁都有掉落有几块鸡骨头,却不知是哪个高人在暗中助自己?那湿透的汉子“咦”了一声,从地上捡起起一块鸡腿骨看了一瞬,随即恨恨地朝人群吼去:“刚才是哪个小子暗算爷爷?有种的正大光明出来打一场。”

君海棠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并没有发现异样。此时那小乞丐正缩在街边一个老乞丐的怀里,见君海棠看过来,抬起头冲她一笑,脸上并无惊惶神色。君海棠为感诧异,不禁注目朝那老乞丐看去,只见他双眼低垂,好像在闭目养神,对刚才的街道上发生的事似乎无知无觉。他身旁有几个乞丐也都或坐或卧,有些还兴致勃勃地伸长了脖子来看这边的热闹,而最边上一个乞丐斜靠着墙,脸颊上黑乎乎的,似是用黑泥涂得盖住了大半边脸,让人看不真切,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直直地朝君海棠看来。

君海棠感觉到他犀利的眼神,正想避过,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虽然此人坐在地上,但仍可看得出来他四肢修长,身材高大,一只吃了大半的烧鸡正被他拿在手里,油腻沾满了他的双手。那乞丐看君海棠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脏兮兮的嘴角勾起一抹斜斜的笑,看得君海棠皱了皱眉,不由得怒瞪了他一眼,转头不再看他。但此时君海棠心下已是了然,知道方才定是那乞丐出手相助。

追逐君海棠的几名汉子朝人群叫嚷了一阵,无果,便又重新拾起兵器,一齐向她攻来。她正犹豫是要打还是要逃,耳边已听到君惟明的怒喝。只见君惟明一身黑衣飘飘洒洒,扫腿如风,旋即踢翻了两人,又出手如电,瞬间点倒了一人,转身避过身后那人的突袭,施展擒拿手将那汉子的手骨反扭压下,伸出一脚将正要爬起的另一人踩在地上。君海棠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这君惟明的武功当真不错,身法快得无以伦比,自己几乎都看不清。

围观众人又轰然叫好,那几人爬起,怒喝道:“放开我大师兄。”“放开我师弟。”君惟明脸色冰冷,猛然一甩将手中的汉子掀倒在地,拍拍手走到君海棠面前对她仔细端详:“海棠,你没事吧?”君海棠朝他展颜一笑,摇摇头示意自己很好。

那汉子由同伴扶起,知道不敌君惟明,不敢再动手,只恨声问道:“阁下是谁?请留下尊号,在下青城派余达海,今日技不如人,心服口服,但有期一日必定登门讨教。”

君惟明回过身,俊朗的面庞森冷异常,他眯起眼,不屑地笑:“在下君惟明,随时候教。”

青城派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脸上神色由忿然转为惊惧。余达海脸上神色已由愤怒到惊骇到尴尬到无奈转了好几转,最后垂下头,声音亦放低了说:“我等不知这位姑娘是君少堡主的人,多有冒犯。还请君少堡主恕罪。”他双手颤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气愤。

那边本来垂目坐着不动的老乞丐,此时缓缓睁开眼朝这里头来一瞥。君海棠不禁又偷眼打量他们,只见那个吃烧鸡的乞丐已收起了嘴角边的笑意,一双眼睛盯住君惟明的背影半晌,转眼和君海棠目光相碰,又开始饶有兴味地与她对视。君海棠被那乞丐看得脸一红,又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时,君惟明不知道已对青城派众人说了些什么,那几人向君惟明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匆匆离去。

闹了半天,君海棠忽然感到肚子也饿了,便拉了拉君惟明,示意着两人去吃饭。君惟明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下次可不要轻易与人结仇了,这几个人是青城派的,他们倒还没什么,他们的师傅余高杰,是个牙呲必报的人,惹上他,断没有好果子吃。”不想君海棠却不以为意,望着他嘻嘻一笑:“反正有你,我不怕。”君惟明无奈地摇头笑笑,随她一起走向酒楼门口。

酒楼内,掌柜的看见来人是自家少主,忙不迭地张罗伙计准备好楼上的雅间。兄妹二人正要朝楼梯走去时,只听见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循声望去,刚好看见几个伙计正推推攘攘着要把门前一个老乞丐赶走。君海棠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眼熟,不禁“咦”了一声,凝神看去,那人正是刚才在街对面的老乞丐,他举着手里的破碗,一连声叫着:“各位大爷行行好,老叫花子两天没吃东西了。”君海棠听了却噗嗤一笑,那老乞丐的中气十足,实在不像是饿了两天没吃东西的人。而君惟明也注意到了不寻常,微微皱了眉盯着君海棠看,却见她拉了他的手,一起向门口走去。

伙计和掌柜的看见二人大步走来,生怕自己受少主责罚,更加不遗余力地赶人,骂声渐渐加大,有两个伙计更是卷起了衣袖作势要动手推人。在君海棠身后的君惟明低低喝道:“住手。”他使了个眼色,众人虽感惊诧,却也不得不从,连忙放开老乞丐,躬身退了下去。

看到那老乞丐身上挂了不少奇怪的袋子,君海棠不禁有些好奇,正在逐个数的时候,身边的君惟明朝老乞丐拱了拱手,言语间很是谦和:“在下君惟明,如蒙不弃,请上楼与我兄妹二人共饮,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那老乞丐眼睛斜睨了下君惟明,慢吞吞地道:“叫花子自有叫花子的规矩,上酒楼入座吃饭,那我们还是叫花子么?只求大爷您赏点残羹冷饭,老叫化就心满意足了。”说罢又扬了扬手中的破碗。

君惟明闻言也不答话,脸上似笑非笑,朝君海棠看来。而君海棠这边已经数好了袋子,恰恰好是九个,耳边听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忽地脑中灵光一闪,对君惟明笑道:“那好办,我们就在门外陪这位老爷爷一起吃菜喝酒好了,我也不愿意到楼上小屋子吃,闷得慌。”她话说完毕,却看见老乞丐眼睛一亮,竟转过头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君惟明唤过人来在门外地上铺了席子,上面摆了饭菜酒肉,三人便就地而坐。君惟明端起一碗酒向那老乞丐敬了一下:“在下君惟明,这是舍妹海棠,今日与前辈有缘在此席地共饮,还未请教前辈是丐帮的哪位长老?”那老乞丐笑道:“前辈不敢当,老叫花子姓许,名浩川。”君惟明神色一凛,敬道:“原来是许长老,久仰久仰。”

许浩川起先只喝酒,不吃菜不吃肉。君海棠在一旁得见,暗暗想起先前他说过的“残羹冷饭”,便把所有的菜都夹过一遍,才招呼伙计过来:“这些菜都不好吃,撤了放在边上,再给我重新上一份。”伙计纳闷地搔了搔头,却也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了。而君惟明只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的一切行事,眼中赞许的光芒闪烁不停。

许浩川微微一笑,知晓君海棠的用意,也不再推托,拿起撤在一边的菜和肉吃了起来,时不时与君惟明端酒对饮。此时街对面的乞丐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君海棠和君惟明二人衣饰华贵,女的可爱娇俏,落落大方,男的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此时却和一个老乞丐一起,三人席地而坐,喝酒吃肉,这一景观想来在洛阳城中是绝无仅有。路上的行人看见了,无不回头细细打量,暗暗称奇。

酒过三巡,许浩川似是无意问起:“海棠姑娘一副侠义心肠,竟是我辈中人,不知师承何门?”君海棠语滞之下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君惟明接口道:“我兄妹二人家传粗浅功夫,倒是叫许长老笑话了。”

许浩川仰头大笑三声,似乎极为畅意:“不粗浅不粗浅,君家堡的功夫,比之六大门派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想当年我与令尊曾有数面之源,今日得见故人子女,甚是欣慰。”君惟明和君海棠闻言不禁相互对望一眼,都感到有些意外,君惟明追问:“您是在何时与我爹相识?”许浩川眯了眯眼,“那是十八年前,六大门派一起围剿逍遥宫,我们老帮主和君盟主各率了人马从正门攻入……咦,海棠姑娘……”

一旁的君海棠听得脸色发白,手中的酒水泼洒而出。君惟明面色一整,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酒碗,对许浩川歉然说道:“她不胜酒力,让许长老笑话了。”说罢便要唤人将她带下去。君海棠猛然挣脱了君惟明的手,靠向前去直直望着许浩川问:“为什么六大门派要围剿逍遥宫?逍遥宫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大恶不赦的事?”

君惟明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许浩川已顺势接了口:“逍遥宫当年与魔教勾结,屠杀我中原各派武林人士,幸得君盟主率众剿灭,否则,今时今日,江湖恐怕已落入逍遥宫和魔教之手……”

君海棠怔征然僵住,不知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人影模糊,人声纷杂,渐渐地逐渐淡去、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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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1-08 发表 | 本章责编:珊瑚林子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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