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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惟明凝神定睛看清了手中的人,不禁怔了一怔:“怎么是你?你躲到书房里来玩什么把戏?”随即放开了君海棠,眼中有丝丝的疑问。
蹲久了毕竟双腿有些麻木,君海棠站立不稳,一个摇晃便要软倒。君惟明急急张开双手,她恰好歪入他的怀里。耳边传来他有力的心跳,虽隔着布料,他的体温霎那间便烧红了她的脸。君惟明亦身子一僵,不着痕迹地把她扶正。
“你要来书房,正大光明进来便是,用不着跟做贼似的。”君惟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双黑幽幽的眸子静若深潭,君海棠眼见自己行踪败露,咽了咽口水辩解着说:“镇日呆在隐香园里,我怪闷得慌,想着你书房里应该有不少好书,所以过来看看。”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到书架前装着翻来翻去。
君惟明有点无可奈何,声音低了下来:“下次不要这样,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贼,今天还好出手不重,否则伤到你那可如何是好?”
君海棠闻言把手上的书扔了,走到他面前,直直看着他的漆黑星眸,犹豫道:“君惟明,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难道就因为我是你妹妹?”君惟明闻言,俊逸的薄唇微微带笑,看得她又是一跳:“傻丫头,怎么尽问些傻问题?你是我妹妹,我对你好当然是天经地义。”
不想君海棠听罢却低眉轻语,若有所思:“若我不是你妹妹,那你可还会对我这般好?”君惟明怔了怔,怕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半晌无语,而君海棠却自顾自地笑起来:“瞧我说的什么傻话,我自然是你的妹妹,只是觉得你这个哥哥来得太突然,有些不安罢了。”
“你四岁的时候,我还曾经抱过你,难道你长大了就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君惟明的话让她愣了一瞬,极力想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迷茫中不有得看向他,眼中有无尽的困惑。君惟明见状摇摇头:“你的样子跟小时候相差太多,幸亏那个海棠刺青绝无仅有,是崔……是你母亲亲自刺上去的,否则就算你自己跑来跟我相认,我都不敢认呢。”
忽然兴起逗他的念头,君海棠歪着头问:“我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怎么跟现在差很多了?”君惟明闻言语窒了一下,垂目思索了一瞬,似乎很小心措辞地说:“你小时候,长得很……清秀,现在却是可爱多了。”君海棠听罢,尽管肚子里笑得已经痛死了,但表面上还要极力忍住,快要破功的时候,忽想起一事,赶紧转移话题:“上次在岳阳楼逃走的那个姑娘,为何叫你登徒子?”吐了吐舌头,心中暗暗庆幸没有被他看出来。
君惟明瞥了她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原来那晚你也在,恐怕是你把她给放走的吧?”见君海棠轻哼了一声,并不搭腔,便续道:“还不是为了找你?每一个逍遥宫的女子只要落在我的手上,自然是要查探清楚。那个刺青在肩头部位,害得我也落了不少骂名。”说罢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为何不找别的女子帮你查探?非要亲自出马不可?”
“那时在岳阳楼,一行人都是男子,我又怎可能让别的男子去看自己妹妹的身子?再说了,也没有别人见过这个刺青,还是我自己去查看最为妥当。”
看他心情不错,趁此机会,君海棠终于将心中这几日的所念所想问出了口:“那幅画……可以给我看看么?”
君惟明看了她一瞬,叹了口气:“那本来就是你母亲的画像,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说罢转身进了里间,只听得“格格”作响,不一会他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幅画卷。
君海棠颤抖着手,将画卷轻轻展开,卷轴滚过处,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跃然纸上。图中女子的脸庞,对于她来说是最熟悉不过,在谷中每日揽镜梳发,在湖边每日临水净容之时,她都能看到这一张相似的脸孔。这图中所绘之人,正是她的母亲,昔日逍遥宫第十五代宫主——崔海棠。
忽而眼前画像渐渐模糊,一滴泪落下打在画面上,君海棠才发觉自己已控制不住泪涌而出。她忙低下头用手欲将那泪痕擦拭,却见落泪处提有两句诗:“今夜何人弄玉笛,余音幽咽不能休。”笔锋锐利,似是男子手迹,而且笔力深厚,她翻过画像背面一看,墨迹竟然力透纸背。
“那是爹的题字。”君惟明在一侧淡淡道,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君海棠不禁摸了摸画像,有些奇怪:“这画不像是纸的,也不像是布,到底是什么特殊材料?”见他亦无法回答,她又看了半晌,心情低落到极处,卷起画像交还给君惟明:“你还是帮我保存吧,我现在看到这幅画,心里很是难过。”
君惟明看君海棠郁郁而悲的样子,便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末了两人在书房临帖练字,君海棠趁他不注意往他脸上画了几个蝌蚪,君惟明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漾开一抹邪邪的笑,眼睛紧盯着君海棠,把她看的得心底发毛,禁不住低低惨叫一声,丢下笔转身便跑,没跑两步却已经被他抓在手里,君海棠又跳又嚷躲着,口里不住道:“君惟明,你别这么小气,不许在我脸上画画。”
君惟明掐了掐她的脸蛋,笑道:“这次饶过你,下次可不许再胡闹了。”回身随手拿过一方锦帕将脸上的涂鸦擦了。君海棠却是不由得一惊,忙转过身去摸他刚才掐过的地方,幸好,脸上这易容面具做得精巧,而她自己的技术也够高明,此刻仍旧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君海棠想到一事,又忿忿不平地盯着他追问:“我的凌波微步,独步天下,为何你却能追上我?”却见他晒然一笑:“你看不出我的身法,看来我的武学造诣还是不错的,这凌波微步我也会,加上内力又比你强,能追上你那是自然。”他看我困惑不堪,又好心地加以解释:“我已经把凌波微步的心法步法和君家的轻功融合在了一起,所以旁人看不出来。”
君海棠哼了一声,自然是不信,便让他继续来追自己。一时间书房里只剩呼呼的衣袂声和阵阵欢快的笑声。
窗外,绿树新芽现,几枝春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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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荷花池,在微微的和暖中,刚刚发芽生长的荷叶清脆挺立,朝露轻摇,虽然此刻还未到荷花开放的时节,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今日苏婉又差人来邀君海棠到她居住的怜荷居品茶谈天,推托不过,君海棠便带了壁影一起前往。前些日子苏婉也时常来隐香园一起说话,或是邀君海棠到她处刺绣写画,但君海棠却觉得与她话不投机。翠姨这十几年来,除了武功,虽然也教她琴棋书画,但却是对女红刺绣等并未涉及,是以每次苏婉絮絮而谈,君海棠只能在一旁细细听着,不知如何接话。正如君海棠自己对绣鸳鸯枕面没有兴趣一般,想必苏婉也对武学剑法不甚喜欢。平日两人唯有偶而下下棋,弹弹琴,在荷池旁对茗。
“海棠妹妹近日似乎有心事啊。”苏婉从她的鸳鸯绣件中抬起头,那一抹温柔始终如一,看得君海棠有些神思恍惚:“婉姐姐,你是怎么和大哥定的亲?”苏婉听了脸上飞起红霞,低下头不说话,还是她身边的丫鬟流云开了口:“我们家老爷和君大堡主本是好友,老爷告老还乡途中受了风寒,还遇到了贼寇行劫,那些贼人欲对小姐无礼,是路过的君少主救了老爷和小姐。”
“却原来是英雄救美。”君海棠噙了一丝淡笑,心中暗暗想着,耳边又听得流云续道:“后来老爷和君堡主得此机会相见,加上君少主和小姐情投意合,便在老爷去世前定下了亲事。”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流云偷偷瞥了瞥一旁脸色愈加红艳的苏婉。
此时苏婉抬头接下去说:“可惜我爹爹感染了风寒去世,君堡主和夫人也在同一年过去了,所以这婚事便拖到了现在。”抚了抚耳边被微风吹拂的鬓发,她低眉羞怯续道:“我们虽未完婚,可这三年中,他待我很好。”在那一刻,君海棠看见她欲语还羞的样子,有些恍惚,心中似乎有一股说不出隐隐的酸意,正冒了上来。
君海棠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君惟馨急冲冲走近,啪地一下就把一件物事甩在了石几上,然后伸手指着自己,气急败坏地叫着:“你……你好不要脸。”君海棠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无所适从,定睛看向石几,认得那是一幅绢画,是今晨林渊差人送来给自己的。她看上面画有一株娇艳的海棠,其侧并提了两句诗“春残地千里,海棠花独妍”,不知林渊要打什么主义,二话不说便让来人带了回去,却想不通这绢画为何却落到君惟馨的手里。
苏婉起身安抚君惟馨,让她坐下有什么事便好好说。君惟馨仍杵在那里不肯动,一张俏脸胀得通红,语不成句:“她……她……我今日去找渊哥哥,看见李四拿着这幅画正要去给他,便抢了过来看。”她猛然朝我恨恨瞪了一眼:“就是她,毫不知羞,竟然拿这个给渊哥哥看。”
君海棠气结,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跟这个陷入情网的小姑娘解释,总不能直白告诉她,是她的情郎拿来给自己的吧。当下心中傲气发作,也不去理会她,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上好的信阳毛尖,不要浪费了。
苏婉颇为尴尬地立在那里,见君海棠神情冷清,不敢上前和她罗嗦,只是一味地安抚君惟馨。而君惟馨没料到君海棠是如此反应,脸色尴尬恼怒的神情变了几变,忍不住冲过来一挥掌扫落石几上的茶壶,看得苏婉惊道:“惟馨,怎可如此对待你姐姐。”
“姐姐?她……她不是我姐姐……”君惟馨大怒不已,连连叫着,语无伦次:“我没有这种姐姐,她和她娘一样,都是勾引别人丈夫的狐狸精。”
听到这里,君海棠勃然大怒,心道,骂我便罢了,居然骂我母亲。她蓦地站起,冷冷看向君惟馨,心中杀机一闪而过,右手已紧扣法诀,微微而颤。君惟馨不知君海棠已有杀她之意,泪水决堤而出,仍旧向苏婉哭着嚷道:“她一来,渊哥哥就围着她团团转,连大哥……连大哥都对她这么好,也没见他这般疼我。”
君海棠听到君惟明的名字,心下一软,松开右手转身欲走,再和她纠缠下去,恐怕自己怒气上来,后果不堪设想。没想到君惟馨不懂看人眼色,依旧扯着君海棠的袖子:“不许走,怎么,有脸做没脸承认了?你跟你娘……”君海棠忍无可忍,正一肚子气没有消散,反手一个巴掌扬过,啪的一声,在场所有的人都惊住,呆若木鸡。只见君惟馨脸颊高高肿起,手仍保持拽人的姿势,君海棠一甩袖,不再看她,飞身跳上重重屋檐,朝堡外疾行而去。
堡中守卫和其他众人在途中见君海棠神色森冷,身形匆匆,却也不敢阻拦,她一路得以畅通无阻。冲出了君家堡后,她也不管前面是什么方向,仍继续飞快地奔跑,只觉得心中一口闷气无处发泄。中途看到几棵树稍不顺眼,她脚步不停,挥掌击出,把那几棵树打得枝叶横飞,干倒根斜。
不知不觉中,洛阳城已遥遥在望,她却闻身后一阵马蹄疾疾,君惟明的呼声已远远传了过来。君海棠气恼未消,只装作没听见,脚下仍是疾走不停。马蹄声越来越近,未多时已到脑后,一阵衣袂飘风过处,君惟明轻跃下马落在了君海棠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看着她瞪着自己,君惟明快走两步上前,语气温和,略带些许歉意:“惟馨的性子不好,我刚刚已经责骂过她,你做姐姐的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君海棠回想君惟馨出言辱及自己母亲,心下仍有气,口中冷哼一声:“我何德何能?能做她姐姐?”侧身避开了君惟明继续往前走。
君惟明见她仍在气头上,回身拍马让那马自己回去,便跃上来和她并肩而行。眼看前面已到了洛阳城门,他忽道:“今日你心情不好,到洛阳城去逛逛也不错,本来就打算这两天要带你出来一趟。”
君海棠放眼望去,看见洛阳城门外的空旷地带,是一处处自由集市。小商小贩在摆摊设点;农夫农妇在买卖蔬果;各行各业的手艺人,肩挑背磨的苦力汉,加上跑江湖,走单帮的,各类人物如潮水般涌来涌去。
她又抬眼看高高的城门,眼前一座城墙横若铁壁,向两边蜿蜒而去,望不见头。她的心情稍稍舒畅了一些,终于转头朝君惟明展颜一笑。君惟明得见,担忧的神色退去,回复以一笑,牵着她的手一同踏入这繁华美丽的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