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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指到了七点,韦洁就被尖利的“咯咯”的公鸡闹鸣声惊醒。她依然保持着在美国的生活习惯,先是上厕所,接着洗脸刷牙,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她为自己化了个淡装,看上去既不张扬又不落俗套。 她找出了所有的衣服,一件件试穿,都觉不满意。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一天,她不想给同事们留下邋遢的坏印象。她最终给自己选了米色的西装套裙,看着镜子里自己神采奕奕的职业女性形象,她满意地笑了。 楼下响起了汽车鸣声。她知道是康平接她来了,急忙抓起挎包冲出房门。这幢楼没有电梯,她只有从六楼跑步下去了。 康平老远就看见了跑着冲出楼道的韦洁,探出头叫道:“时间还早,用不着这么急的!” 韦洁冲康平笑笑,拉开车门钻进车里,不住的喘着粗气,“没事,就当锻炼身体!” “昨晚睡得好吧?”康平发动了汽车。 “还好!”韦洁点点头,“康平,广告公司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嗯,你容我再想想吧!”康平沉吟着,他不想接受韦洁的任何资助,林抗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不能失去他,正因为这样,他才不能欠韦洁太多,他知道这份感情债他永远都还不了。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拒绝韦洁又尽可能少的伤害她。 这时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街上自行车、摩托车和汽车虽然各行其道,仍然时不时的在交叉路口相互拥挤着。宝马终于进入了宽敞的北京路。“吃点什么?”康平扭头看着韦洁。 “随便吧!”韦洁说。 “前面有家狗肉包子店,挺不错的,我去买几个吧!”康平将车停在了小巷口,“要酸奶还是豆奶?” “酸奶吧!” 康平下车进了小巷。韦洁注视着他的背影,猛然发觉他走路时左脚一踮一踮的,好象受了伤。这家伙,有伤在身还这样逞强。韦洁苦笑着,心里却热乎乎的。 康平很快就提着热腾腾的包子回来了。韦洁也已经下了车,倚着车门,看着走一步就皱一下眉的康平:“康平,你的脚怎么了?不要紧吧?”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噢,”康平无所谓地笑笑,“昨晚喝酒时不小心打碎了瓶子,碎玻璃伤着了脚跟,不碍事的。”将包子和酸奶递给了韦洁。 韦洁接过包子嗅了嗅:“嗯,挺香的!你是这里的常客吧?” 康平点点头:“我和林抗都喜欢吃这家店的狗肉包子。”他立即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讪讪地怔在了那里。 “你跟林抗很好,是吧?”韦洁弯腰钻进车里,“我听姑妈说过了。” “是这样的,”康平说着,也钻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他是我艺术学院的同学。”他又补了一句,以此来掩饰心中的慌乱。 “有时间介绍我认识吧,你的朋友,我也有份的,对不对?”说完,歪着头调皮地看着康平。 康平将车开进申伊大厦停车场,然后和韦洁快步走进了电梯。两个康氏集团的员工见了他俩,急忙打招呼:“康总早!”却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韦洁。康平和韦洁自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也不理会。 走进办公室,员工已经来齐了。通常情况下,员工们都会提前十分钟到达办公室,稍事打理后,然后投入工作。“大家早!”康平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然后指着韦洁:“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刚上任的人事部经理韦洁。” “以后多关照!”韦洁含笑点点头。 “王秘书,你带韦经理到各个部门走走,让她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康平一边吩咐王小玉一边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好的!”王小玉无意间发现了康平一踮一踮的左脚,心里立即涌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受伤了!不知要不要紧?她暗暗想。自从上次跟康平共进午餐又一起去卡拉OK厅听歌后,她更是对康平爱得无法自拔,她渴望也需要一份真正的爱情,不想在没有爱情的性爱黑洞里再继续滑下去了。怎样才能摆脱康鸿那个恶魔呢?她痛苦着,迷惘着。 整个上午,康平都在打整文件,将电脑里一切不需要保留的东西全部删除掉。他已作好了离开的准备。然后坐在皮椅里思考自己以后的路。其实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他除了回广告界,其它的路基本上无从考虑,因为他根本没有其它的技能。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该不该接受韦洁的帮助?他不想一辈子给人家做广告,成立自己的广告公司,一直是他和林抗的梦想。当初父亲曾提过同样的想法,要帮助他成立一家广告公司,或者回去经营康氏集团的广告公司,为了林抗,都被他拒绝了,他只想凭他和林抗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 办公室的门开了,秘书王小玉闪了进来。“有什么事吗,王秘书?”康平问。 “噢,我来看看废纸篓满了没有?”王小玉笑了笑,径直走向角落的废纸篓,“对了,康总,刚才我看你走路左脚好象一踮一踮的,你的脚是不是受伤了?”说着,端起了废纸篓。 “一点小伤,已经没事了。”康平感激地看着王小玉,“王秘书,这些事呢,以后你还是让清洁工干吧。” 王小玉端着废纸篓却并没有立即出去:“看过医生没有?如果是被碎玻璃废铁丝之类的东西划伤了,你最好让医生给你好好洗洗,不然伤口感染得了破伤风那就遭了。”她说着,脚步开始移动。“会死人的,真的!”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无所谓的康平,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小玉很快就拿着空纸篓回来了,她看康平没将她的话当回事儿,“你不相信?”她有些急了。 “没这么严重吧?”康平笑起来。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她走到了办公桌前,咄咄逼人地盯着康平。 “被碎玻璃扎伤的,装酒的那种。”康平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从没见过王小玉这种眼神。 “你可别说你没看过医生啊。” “这点你说对了。”康平被王小玉的直爽逗笑了,“一点小伤,自己包扎一下得了,何必兴师动众上医院。” “拜托你,听我一次好不好?”王小玉这下真的急了,几乎是在用央求的口吻说,“伤口要真的感染,只怕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康平奇怪地看着急得不行的王小玉,他弄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对他这么好。“好吧,就听你一次,下班后我就去看医生。”他不想过分拂逆王小玉。 “这还差不多,”王小玉满意地笑了,“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康平潇洒地一甩头,冲王小玉弹了个响指,那样子完全没有了总经理的派头。 走出大厦,康平看看表,十二点过五分。他缓步走向自己的宝马,熟练地启动。他将车开到了附近的一家个体诊所,他知道林抗的公司到“燃情岁月”至少要二十分钟,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看看脚上的伤,正如王小玉所说,要真出了问题,后悔都来不及了。 接待他的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医生,他戴着老花眼镜,仔细地查看了伤口,开始唠叨起来:“现在的年轻医生呀,太不成样子了,偷懒取巧,一点不负责任。”说话的当儿,他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出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碎玻璃,“你看看,伤口里还有玻璃渣就给包上了,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太不象话了!” 康平看着医生夹出的碎玻璃,也不禁惊骇,要不是王小玉,他还真没打算看医生,他不敢想象,这玻璃渣长在肉里会是怎样的情形,不管怎么说,绝对不会很舒服的。 老医生的动作也够麻利的,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将伤口清洗后包好了。他取下眼镜打量着康平:“你是康德超什么人?” “他是我爸,”康平吃惊地看着老医生,“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这家诊所就是他帮我开起来的。”老医生叹了口气,立马陷入了回忆,“1987年,我被人诬陷进了监狱,出来后原来的单位不愿意接收我。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想到了你爸。我家世代行医,我在工作之余经常给人看病,他曾是我的病人。你爸爸知道我的情况后,鼓励我自己开一家诊所,还给了我七千元启动资金。你看,这诊所规模不小吧?” 老医生的话猛烈地拨动了康平的心弦:对,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他站起身来,将一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那你是怎么认出我跟他有关系的?” “你看,你是不是很像年轻时候的他。”顺着老医生手指的方向,在靠里墙上几幅大红锦旗的中央,康平赫然看见了一幅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老医生推回了康平递钱的手,“过后我还钱给他,他却执意不收,还说‘救人于水火之中,他不图回报,只求心安’。这些年来,我一直记着他这句话。你父亲,是个好人哪!”说到动情处,老医生眼里泛起了泪花。 老医生不收钱,康平也不好坚持,坐进了车里,老医生还追出来一再叮嘱,让他每天记着去换药。 “燃情岁月”其实是一家很大的中西合璧的餐厅,这里的西餐很不错,很合年轻人的口味,所以到这里用餐几乎成了时尚男女的炫耀。康平停好车,正好看见林抗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林抗,我在这里。”他大叫着跑过去。 林抗也看见了他,疾步迎了上来,看着康平一趔一趔的左脚,他皱了皱眉:“你的脚怎么了?” “昨晚喝酒时不小心打碎了瓶子,被碎玻璃划伤了,”康平裂嘴笑了,在林抗面前,他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刚刚去包扎过了,不会有事的。”他拉着林抗的手向餐厅走去。 “跟你说过多少回,让你别喝这么多酒,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你开心啦?”林抗不悦地斥责着,却更关心他的伤,“真的不要紧?脱下我看看吧。” 康平知道林抗不放心,他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人。“这么多人,你让我脱袜子?你还是省省吧。”他笑着将林抗推进了餐厅。 他们拣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可以边吃边看窗外暖暖的秋阳和阳光下行走的人们,还有片片飘舞的黄叶。 林抗将一块牛排放进康平的盘子里,吃惊地看着他:“你是说,你要辞职!?” “我也不想这样,”康平苦笑着,“我实在没有再在公司呆下去的必要了。”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早点告诉我。” “就是怕你担心嘛!” 林抗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四处看了看,突然抓起桌上的饮料笑道:“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 康平明白,林抗心里并不好受,他不想看见自己不开心,他在用他特有的方式,鼓励自己从眼前的失落中站起来,重新做个快乐的广告人。他也抓起饮料,激动地叫道:“为你的理解和鼓励,干杯!” 两人一连喝了六罐饮料方才罢手。康平取出纸巾擦了擦嘴:“林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成立一家我们自己的广告公司。” “你是说现在?”林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康平兴奋地点点头,“我的一个朋友愿意帮我,她在美国注册了一家公司,如果我要成立广告公司,她就撤回那里的所有资金。”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做广告了。”林抗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拥有属于他们两人的广告公司,那一直是他的梦想啊。“对了,康平,把水天花园的那幢别墅卖了吧。” “这……”康平迟疑着,他几经努力,才有了这幢属于他和林抗自己的房子,还没搬进去享受一天就要卖了,他实在有些不舍。 “别这个那个了,等以后我们有了钱,可以买更好的,那不更好吗?” “好吧!” “丑话可说在前面,在做这件事之前,你得给我好好休息几天,”林抗又切了一小截香肠放进康平盘子里,“下周我休假,我们去九寨沟吧,这个季节,那里的枫叶一定红透了。” “好极了!”康平切下一片香肠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说不定看了那遍山的红叶能给我们以后的广告制作增添新思路呢!” 接着他们一言不发地坐着,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和簌簌飘落的树叶,又不时相互凝望,然后是无声的轻笑,只有空调机催眠曲似的嗡嗡声在耳边不停地响着。他们觉得惬意极了。 林抗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不然要迟到了。” “我送你吧?”康平说。 “算了。你现在还没离开公司,不能让你爸爸太失望了。我还是坐出租车吧。” “谢谢你,林抗!”康平感动地抓住了他的手。 “谢我什么?” “你太理解我了!” “跟我说这些!你当我谁呀?”林抗浓眉一扬,笑着抽出手来,站起身,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今晚回去吃饭吧,我买了排骨和鸡。”他的声音很低,因为那个刚刚算过帐的女服务员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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