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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康平钻出宝马,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厦。又是一个艳阳天,阳光在深蓝色玻璃的映射下,幻化出五彩迷离的光芒。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差五分钟八点。这只依波路表还是林抗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呢,这一戴就是七年。八点进办公室,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时间,他从来没迟到过。 他疾步走进大厦,电梯里已经挤满了上班的人,正要关闭,他急忙叫了声:“等等!”小跑着冲进了电梯。电梯里充溢着各种香水味,劣质的,高档的,夹杂在一起,反倒非常难闻。康平耸了耸鼻子,装着若无其事的看着电梯顶部。 电梯很快就滑到了十六层。走出电梯,他快步走向办公室。到得门口,他又看了看表,八点差一分。他笑了,嗯,还蛮准时的。 员工们正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一见康平,就都作鸟兽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你们又在筹划什么聚会,可别忘了我啊。”康平说着话,径直向王小玉的办公桌走去,他想问问董事会成员是否来齐了。让他奇怪的是,员工们并没像往常那样跟他答话,也没有投入工作,只是斜眼看着他。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东西,伸手抹了抹,没有啊。他皱了皱眉,莫名其妙地扫视了一遍所有的员工:“你们今天是怎么了,全都怪怪的?” 王小玉眼里滑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担忧,急忙将一份《晨报》的要闻版递到他面前低声说:“康总,你看看吧。” 康平没有买报的习惯,因为公司各种报纸都订了,他喜欢坐在办公室浏览。他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看一脸肃然的王小玉:“王秘书,你这是什么意思?”接过了报纸。 王小玉指着一条刊登在显要位置的新闻:“青田公司出事了。” “你说什么?”康平闻言浑身一震,那条主标题叫“午夜火魔肆虐,青田公司俱毁”,副标题为“总经理陈季葬身火海”的新闻立即跳入了他的眼帘。他顿感事态严重,立即吩咐王小玉:“董事们都来了吗?你去让他们等我一会儿,我处理一下就来。”说完,不等王小玉说话,径直冲进了办公室。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进旋转椅,而是靠在办公桌上粗粗看了一遍新闻,大意是说青田公司发生火灾,总经理陈季被烧死,脑部留有枪痕,警方怀疑是一起蓄意谋杀案,现场被烧得一塌糊涂,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康平立即抓起电话,拨通了财经部:“刘经理吗?马上通知银行,冻结昨天划到青田公司的那笔款子。” 放下电话,他想:但愿那笔款子没有出问题! 接着又叫来办公室负责日常事务的罗婉青和廖军:“你们立即着手调查青田公司的一切事务,有什么情况,必须在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送走两人,康平心里稍稍舒坦了些。他在旋转椅里坐了几分钟,激烈跳荡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才起身缓步向小会议室走去。 “让大家久等了,实在对不起。”康平歉意地向几位董事点点头,方才在椅子里坐了,“王秘书发给大家的关于韦洁的资料想必都看过了,人事部经理刚刚离任,我想让她担任公司人事部经理,不知各位有什么意见没有?”说完,环视了几个董事一遍。 “阿平,我看啦,以后公司的人事任命你自己做主就行了,用不着征求我们董事会的意见,你是总经理嘛,这点权力都没有,那还像什么话?”于一行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他是康氏集团的老股东了,原是红矾汽贸公司老总,后因资金问题,红矾被康氏集团收购,带着他的公司以入股的方式加入了康氏集团,在公司董事会,除了康德超,就数他的资格最老了,说话自然就有分量。 龙德梦接过话去:“老于说得在理,阿平,大家都知道你是尊重我们,可这件事要传出去,外人可不会这么看,他们会说你这个总经理做得窝囊,势必会影响你在公司的形象。” 康平勉强笑了笑:“于叔,龙叔,这毕竟是公司的事,大家决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匆匆闯进来的王小玉打断了。王小玉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康平连招呼也没打一声,立即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康平先是迟到,现在又突然离去,只搞得几个董事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怎么样?”康平刚刚迈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问已经等候在那里的财经部经理。 “康总,那笔款青田公司已经提走了。”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提走的?”康平一听,刚要坐下的身子又腾地一下伸直了,他感到自己正在向一个寒冷的冰窟滑去。 “昨天下午,我们划过去不久,他们就将这笔款子分转到了一百多个帐下,然后在不同的地方取走了所有款子,看来是早有准备,现在他们帐上余额不足一千元。” 康平一下子懵了,悲哀就像老鼠一样啃啮着他的心。他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曾经,他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自信,对公司的发展保持着乐观的姿态,他以为公司会像接手的这一年,稳步发展下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能力。 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挽回公司的损失。四千五百万,这对康氏集团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相当于公司一年纯收入的三分之一。公司遭受损失已成定局,他在公司的信任度也必将大打折扣,以后还能不能在公司立足都还是个未知数。 鱼龙湾项目已经被市政当局纳入了二零零三年重点建设项目,它地处高新区内,地理位置的优势使得觊觎这块蛋糕的公司不少,当初康氏集团和青田公司联手才得以夺标,现在青田公司没了,如果让康氏集团独立开发,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要重新寻求合作伙伴,必将加大公司的投入,就算他可以破釜沉舟再干一次,公司董事会还会给他这个权利吗?要放弃,他又不甘心,公司董事会也决不会让他这么做。 他只觉得头像被大锤猛击了一下似的,晕晕忽忽的。 “康总,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可以走了吗?”站在一旁的刘经理打断了康平的思绪。 康平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不管怎么样,工作还得继续。 他拖着沉重的步履走进会议室,正在交头接耳猜测着究竟发生什么事的董事们立即安静下来。“现在,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他一脸沮丧,两手支撑在椭圆形会议桌上,声音就像一片深秋的落叶,漂浮不定,“最近,我们刚刚跟青田公司签订了共同开发鱼龙湾项目的合同,四千五百万的前期启动资金也已划到了青田公司帐下,可是,就在昨天晚上,青田公司发生火灾,不仅一切资料全毁了,总经理陈季也死于火灾中,也就是说,现在青田公司名存实亡了。” 董事们闻言,俱都惊竦:“刚刚把钱划到他们帐上就发生火灾,怎么会这样?” “他们动了这笔款子了吗?” 康平动了动已经站得酸麻的双腿,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他们已经将这笔钱全部提走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于一行目光如电地盯着康平缓缓说道:“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在跟青田公司合作之前,你们调查过他们的资质情况吗?” 康平点点头:“我们曾委托立丹会计师事务所调查过青田公司,那是一家信誉和经济状况都非常良好的公司,这一点毋庸置疑。对了,警方也初步认为,那是一起蓄意谋杀案。” 龙德梦接过话去,缓缓说道:“阿平哪,是不是蓄意谋杀案我们管不着,我们只关心公司的那笔款子。” 康平听了,沉默片刻,沉重地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有责任,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惘的意味,怎么个交代法,他心里并没有数。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办公室里很静,听不到任何声响。康平的身子深深陷在柔软的皮椅里,双眼木然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格外的阴霾。手里的烟头几乎要烧着他的手指了,可他却丝毫也不在意。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插满了烟头。他平时基本上不抽烟,林抗也不喜欢他抽烟。可今天,他却企图用香烟来刺激昏昏噩噩的头脑,他要仔细想想青田公司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毁灭,根据警方判断,那是一起蓄意谋杀案,陈季的死会不会跟青田公司和康氏集团的合作有关?如果真是那样,凶手针对的就不仅仅是青田公司,而是康氏集团。 他按灭烟头,抓起烟盒一看,里面已经没有了。他烦躁地站起身来,缓步踱到落地窗前,外面的阳光很好,天空里,有几点飞鸟的影子迅速滑过。 尼古丁的刺激并没起任何作用,他的脑子里依然是一片混乱。然而,柔和的阳光和飞鸟的影子却使他得到了些许宽解。他看着飞鸟过后又陷入空落的一小片天空,张开口,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我会管理好公司的!”一年前,他曾非常自信地对父亲说。 可是现在,他仅仅接手公司一年,公司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的意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击晕了。 罗婉青和廖军带回的消息更是不妙,青田公司的工作人员已经自动解散,现在找不到公司的任何一个人,就连守门的老头也已经卷起铺盖卷儿回乡下去了。 康平踱回办公桌前,习惯性地抓起话筒,拨通了秘书王小玉的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又搁下了,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下班时间,王小玉这个时候决不会在办公室的。 他转到椅子前,刚要坐下,办公室的门“啪嗒”一声开了,王小玉缓步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他又闻到了熟悉的紫罗兰香水味。王小玉知道康平一时还无法从青田公司事件中解脱出来,他没离开,她也没走,一直在康平的办公室门口关注着焦躁不安的康平,电话一响,她就知道是康平打的。 康平眼角闪过一丝惊喜:“王秘书,你还没走?能不能再去给我买包烟?”他歉意地看着王小玉。 “康总,你已经抽了两盒了,不能再抽了。”王小玉表情复杂地看了康平一眼,走过去,将烟灰缸里的烟头拿到废纸篓倒掉,“你听我说,这完全是一件预想不到的变故,责任根本不在你……” “不,”康平打断了她的话,“让公司蒙受了如此大的损失,我是总经理,不管怎么说,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就该这样消沉下去吗?” 康平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王小玉,他弄不明白,平时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她,今天怎么会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为了公司,为了你自己,你都不该这样。何不想想将来,将眼前的烦恼暂时抛却呢?”王小玉显得有些激动,“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王小玉笑了,温柔地看了满脸沮丧的康平一眼,放低声音说道:“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去吃饭。这样好了,我请客。怎么样?” “好吧,”康平想了想,没有拒绝。 他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用过午餐后,又慢慢地往回走。还从来没跟王小玉单独呆过,康平发觉这是一个开朗而又懂得许多的知识女性,跟她在一起,真的可以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他们谈米开朗基洛的雕塑,谈王溯的小说,谈几米的漫画。王小玉表面看上去欢声笑语,心里却把自己恨得要命,看着心爱的人身陷囹圄,却不敢说出真相。 走到一条胡同口,王小玉停下了脚步,热情地向康平发出了邀请:“里面有家卡拉OK厅,白天也开放,我们也去坐坐,怎么样?” “你是说现在吗?”康平神情沮丧地摇了摇头,“我没心情。” “又想回办公室想那些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事?得了吧,我可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是吗?”王小玉的话,令康平微微震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一脸坦然,也不好过分拂逆她的一片好意,“好吧,我们去。不过说定了,最多半个小时,决不能耽误下午上班。” “放心吧,我要耽误了上班时间,你立即把我给开了。”王小玉笑得很开心,自从进入康氏集团以来,她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开心过。这是她第一次跟自己中意的男人在一起,尽管明知这种快乐是短暂的,甚至根本就是不快乐,她也愿意让自己在这种不真实的快乐里游一回,而不必去想其它事情。 这家叫红河谷的卡拉OK厅装点得古朴典雅,光线明灭有致,身入其中,有种怀旧的感觉。屏幕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子对着字幕摇头晃脑地唱着,音色不怎么样,却也至情至性。 两人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了,各自要了一杯红酒慢慢地呷着。 “康总,喜欢音乐吗?”王小玉将杯子捧在唇边,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双眼盯着唱歌的女子。 “叫我康平吧,听起来自然些。这个时候,我不是你的上司,你也不是我的下属。”康平立即纠正了王小玉。 “好哇!”王小玉歪着头看着康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音乐?”王小玉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康平想了想,侃侃谈道:“你知道,我是艺术学院毕业的,艺术都是相通的,我非常喜欢音乐,特别是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以前画画时,我屋里的音箱总是开着的,只有在音乐的陶醉和抚慰下,我的思路才非常清晰和畅通,音乐是我绘画的灵魂,可以这样说,如果把绘画当作我永远的恋人的话,那么,音乐就是我的初恋情人。很难想象,没有了音乐,我的画将会是什么样子?” “这可巧极了,我也喜欢音乐。”王小玉啜饮了一小口红酒,“记得在上海上大学的时候,身上没钱,进不起音乐厅,又想听歌,只好到这种地方听听流行音乐了,而且一来就是老半天。去的次数多了,老板见我既不点歌,又不买他的饮料,却长时间坐在那里听,认定我是一个流落上海无家可归的盲流,竟然打电话给派出所,让警察把我带走了。”说着,忍俊不住地咯咯笑了起来。 “竟有这种事?”康平也被逗得笑了起来,不相信地看着王小玉。 “信不信由你。”王小玉说。 一曲终了,王小玉看了看康平:“怎么,不唱一曲?” “我对流行音乐不感兴趣,”康平摇摇头,“对了,你要是有兴致,何不唱上一曲?” “那好。”说完,绕着走向大厅前面的平台。音乐响起,她唱起了一首时下非常流行的新歌《红豆》。 康平一边喝着酒,一边饶有兴致地听她唱歌,他没想到,自己麾下还有这等多才多艺的人才。 王小玉的声音虽然没有王菲的声嘶力竭,却也圆润动听,另有一种自然的魔力。音乐停止了,大厅里立即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 她几乎是跑着走回自己的位置的,急促地喘着粗气,“怎么样?还可以吧?”她非常在乎康平的看法。 “你唱得真好!”康平盯着王小玉足足看了两分钟,然后将酒杯递到她面前,由衷地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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