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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年(1914)秋天,我从石老秀才的初级私塾毕业,顺利升入清末拔贡生程日新老先生开办的高等私塾,研读四书五经。《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为四书,《易经》、《诗经》、《书经》、《礼记》、《春秋》是五经。这些都是儒教的经典。但是这个四书五经实在是不好读,佶曲聱牙深奥难懂。程先生比石先生更加古板更加严厉,稍有错误非打即骂,我的日子是更加难过了。 这时候我的祖母已经七十多岁,身体衰弱百病缠身。我的后妈葛氏脾气本来就坏,加上祖母原先极力反对父亲跟她交往,极力保护我以及我的养母、我的哑巴叔叔、姑姑和我的妹妹莲儿,葛氏怀恨在心,就不肯好好侍奉婆婆,整日里推鸡骂狗指桑骂槐,故意让我祖母生气。父亲要打理生意、承揽工程并教导徒弟,白天忙得一塌糊涂,对家里情况一无所知。晚上回到家里,后妈葛氏当着父亲的面会曲意奉承,假心假意在我祖母跟前嘘寒问暖奉汤送药。一转身就挑拨是非,告我的刁状。父亲被她蒙蔽,打起我来下手更狠。祖母看在眼里气在心里,病情日渐加重。偶尔劝说父亲几句,要他对我好一点,也是白费力气。父亲根本不听她老人家的话,压根儿就不相信我后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反而认为祖母多管闲事,过于溺爱孙子而干扰了他对儿子的教育。 在这种情况下,我时刻担心祖母的安危,也担心我自己的未来前途。当初有祖母的呵护,我养母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死掉,被迫躲回娘家不敢再回丈夫家。哑巴姑姑和哑巴叔叔早已病故,妹妹莲儿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农民家里抚养。我现在是后妈葛氏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祖母有什么不测,我的前途就会大有危险。父亲对后妈葛氏和她的儿女们是言听计从宠爱有加。现在张家已经家大业大颇有财产,为了让她的亲生儿子长青子独占家产,首先要除掉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儿子,那么后妈还不会想办法把我整死? 心中存了这样的念想,我整日里恍恍惚惚,不能集中精力读书,学习成绩越来越差。三天两头挨打,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什么心情去“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于是就开始逃学,逃到乡下去帮农民放牛,只求避免挨打,吃一个饱肚子。可是每次逃学不出三天就会被父亲的徒子徒孙们抓回去,先挨一顿狠揍,然后送回学堂。这样几次逃学几次被抓以后,乡下农民也不敢再雇用我干活了。而我对学堂和家庭的厌恶也已经达到了极点。 民国五年(1916)三月十二日,最疼爱我的祖母与世长辞,享年七十四岁。祖母年青守寡,在兵荒马乱中独力维持家庭,养大了我的父亲、姑姑、叔叔和我。祖母笃信佛祖一心向善,扶危济困,口碑极好。祖母一死,我感觉天都要塌了,痛苦伤心之极,哭得昏天黑地。 祖母的丧事办得十分排场,请和尚念经三天三夜,超度亡灵早升天界。前来吊孝者络绎不绝,挽联挽幛和花圈摆满半条街。我和父亲及后妈一直跪在祖母灵前,陪着前来吊唁的客人一起向祖母磕头行礼。七天后出殡,我头顶孝子盆紧跟招魂幡走在前面,八个壮汉抬着寿棺,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身穿白色孝服一路上哭天抢地,唢呐哀歌声震云霄。 祖母安埋入土以后,我和父亲都病倒了。因为父亲在家,后妈不敢放肆,不敢搬弄是非,也不敢再教唆父亲揍我。佣人小心伺候,我终于能够吃饱吃好了。我多么希望父亲和我就这么一直病下去,多么希望父亲不要再出去奔忙,陪我一起呆在家里,我就可以一直享受父爱母爱和佣人之爱,就能吃饱肚子不用挨打受气了。我多么希望父亲能够明白后妈这几天对我的关心是在他面前假装出来的,只要父亲不在家,后妈就会立刻变脸,变着法儿来整我。但是我不敢对父亲说出心里话,我知道父亲不会相信我的话,因为当着父亲的面,后妈对我很关心很温柔。即使她告状让父亲用棍棒管教我,那也是为了我好,为了让我把书读好以便光宗耀祖。我知道父亲很爱后妈,他只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也知道父亲是爱我的,但是他对我的期望值太高,而且始终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才能出高徒”的古训。 所以好景不长,不到十天功夫,父亲和我的病就全好了。父亲又要出门奔波,我也该回到学堂里去受罪了。由于我缺课太多,跟不上进度,把《四书》、《五经》背得急急巴巴颠来倒去,于是先生骂、父亲打,白天提心吊胆,晚上噩梦不断。我多次提出退学回家改学手艺,都被先生和父亲驳回。父亲明确告诉我:“当初是你哭着闹着不学手艺要读书,还搬出穆老太爷来说情。现在又要闹着退学,真是把我们家的人都丢尽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人世间不管做什么都要吃苦,不吃苦不能成功!你现在别无选择,必须给我把书读好了,读出点名堂来,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番话很有道理,让我哑口无言。但是我已经铁了心不想上学了,于是就开动脑筋胡思乱想。当时很幼稚,心里想着只要让老师生气了,主动开除我,我就可以不上学了。想着想着还真让我想出一条妙计。 有一天轮到我当值日生,全天整理内务还要给先生倒尿壶。傍晚放学后,我给先生擦拭完桌椅门窗,收拾好文房四宝,去先生卧室取出尿壶洗净擦干,拿到后院的荷塘边上,把早已养在那里的一条黄鳝偷偷放进去,再把尿壶放到先生床下。晚上先生起夜,热尿一冲,黄鳝猛然窜出。先生吓了一跳,打碎了尿壶,弄脏了床铺。先生气得浑身发抖,天刚亮就来家里兴师问罪。父亲低声下气作揖赔罪,保证对我严惩不贷,并赔偿一切损失。好话说了一箩筐,先生才气呼呼地离去。 先生一走,父亲火冒三丈,用绳索把我整个人吊挂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把我打得一佛出世七魂出窍。才开始我还大声讨饶,后来被打得遍体鳞伤,我也就横下一条心,干脆让父亲把我打死,我好去阴间找我祖母,也免得在人世上受苦受罪。 幸亏我有一位姓陈的师兄,也是父亲很喜欢的徒弟,后来人们称作“陈大木匠”的,看见情况不对,赶紧抱住我父亲不让他继续打我,同时又派人去请来穆老太爷说情。父亲经过穆老太爷和陈师兄的劝说以后,才稍微消了一点气,让人把我放下来锁进了柴房,命令我在里面反省自己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