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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阮家回程80多里,我竟然走了两天多。虽然归心似箭,无奈心虚气短脚下无力。五个烤红薯很快就被我吃光了。渴了,就到河渠里喝水;饿了,就向人家要点残汤剩饭;困了,就钻进田边的稻草堆里睡觉。一路上思前想后忐忑不安,不知道回家后将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正月初十傍晚时分,我终于回到家中。老祖母抱着我放声大哭,心肝宝贝叫个不停。父亲的表现也很奇怪,既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还给我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后妈也没有戳是弄非。我乖乖地呆在家里,帮助挑水做饭,一连十几天,哪里也不敢去。家里没有一个人问我这六天时间到哪里去了。倒是我自己终于憋不住了,一五一十地向祖母交代了我出走六天的生死经历,又让祖母掉了一场眼泪。祖母紧紧地搂着我,生怕我再次离家出走。 平静下来后,我的心里又冒出了要进入本县私塾发蒙读书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强烈,就像心中烧起了一把无名大火,无论怎样都压不下去。 民国三年(1914)初,一位姓石的老秀才在家里开馆授徒,已经招收了十几个学生,小的七、八岁,大的二十来岁。于是我就当面向父亲提出要去读书,再也不去学习什么木匠、铁匠、银匠之类的手艺。如果不让我读书,我宁可去死。街对门回族穆老太爷是光绪初年的贡生,有钱有势有学问,在地方上威望很高;他也出面劝我父亲送我去读书,将来若有出息,搏得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蓬荜生辉。他还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乌纱帽。 当时我家已经比较富裕了,父亲开了两家木器店,有不少的徒子徒孙和雇工,还四处承包土木工程,完全有能力送我去读书。再加上穆老太爷的劝说,父亲也不便驳回他的面子,于是就送我去石先生那里读私塾了。 私塾学堂的正面墙上挂着一位长袍老头的画像,先生说那是读书人的祖师爷,叫孔夫子。先生让我先对孔夫子三叩九拜行了大礼。接下来父亲让我给先生磕了三个头,再向其他同学作了揖,就算是正式进了学堂,成为先生的弟子。今后一切都要听从先生的教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该打该骂,任由处置。画像两边还有一幅对联,总共只有十个字,先生让大家天天读、天天背:“布衣菜根香,诗书滋味长”。 先生从不讲解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由于天天背诵,我至今没有忘记。现在我静下心来琢磨,感觉受益非浅。“布衣”大概指的是老百姓或读书人;“菜根香”就是满足于粗茶淡饭,不向往山珍海味的享受;“诗书滋味长”,就是要以读书为快乐和幸福,而且要认真地用心体会诗词书画里的深奥内容,从而获得绵长的滋润和教益。 入学后,所有的学生无论年龄大小,一律是同样的几本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等。早晨跟先生朗读,然后是互相背诵和抄书,还要跟帖描红,练习书法。到了下午,学生继续抄书写字,先生则一个一个地抽查上午学习的内容。背错一个字或抄错一个字,用戒尺打手心一次。错三次以上者,趴在长凳上,竹板打屁股。书法练得不好,也要挨打。哪个字写得好,先生就在上面画一个红圈;哪个字写得不好,先生就在上面打一个红叉。 这一来我又进入了新的痛苦深渊,只不过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背诵和抄书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可以基本做到不出错,而且背诵得清楚流利。问题出在跟帖练习书法上。每天下午必须要交两篇书法习作。别人带的白纸多,写错了可以换纸重来;我的后妈葛氏每天只给我两张白纸,多一张也不给。稍不留神就会出错,一出错就要挨打。晚上回到家里,父亲还要检查我的作业,一看到先生打的红叉比红圈多,抓住我就是一顿饱打。 原先我总是羡慕上学读书的孩子,一门心思地想进学堂。谁知读书这么苦,读读背背抄抄写写,枯燥乏味无聊透顶,先生父亲声色俱厉,天天挨打胆战心惊。因为是我主动要求上学,属于自作自受,所以只得忍受痛苦,坚持把书读下去。不过多亏有了这一段挨打受气的经历,日后才成就了一种神静气闲豁达大度的性格。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有钱有势时不会忘记扶危济困创造和谐,积德行善广布仁义;穷困潦倒时随遇而安自力更生,决不怨天尤人造反作恶。后来我能够善待父亲和后妈,尽忠尽孝尊敬长辈声名远播,揍我的棍棒功不可没! 在先生和父亲的棍棒教诲鞭策激励之下,我仅用半年时间就背熟了《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和《百家姓》等几本书,而且练出一手好字,从而顺利升入高一级私塾,跟着程日新老先生研读四书五经等儒教经典。四书指的是《大学》、《论语》、《孟子》和《中庸》,五经则是《易经》、《诗经》、《书经》、《礼记》和《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