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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土匪
包谷煮熟了,我们围着火塘,吃着聊着。两位大哥给我讲山里人的生活:怎样敲锣打鼓让野猪乱跑乱窜自己累死,怎样辨认老虎的踪迹以便挖好陷阱引诱它自投罗网,怎样制作弓箭火枪竹筐篾箩,怎样伐木锯板修房造屋,怎样烧山开荒点种包谷黄豆,怎样发酵粮食做成烧酒、药酒、虎骨酒,怎样剥取兽皮用土硝鞣制成柔软舒适的皮袍、皮褥,怎样采收药材、木耳、灵芝草,等等等等,把我都听傻了。就在我们昏昏欲睡的时候,传来了麂子的尖叫和哀鸣。我们套住了一头麂子!我们一下子睡意全消,举着竹子火把跑到下套的地方,一头足有20来斤的麂子还在套子里拼命挣扎。 于是回到火塘,刺破麂子喉管,我们轮流吮吸麂子的鲜血。然后剥皮、抹盐、烤肉、吃肉,然后和衣而睡美梦不断。第二天早晨醒来,熄火、整理、开拔。一边走路一边神侃一边享受昨夜没有吃完的烤麂子肉,味道好极了。 肚里有肉脚上有劲,我们过了马踪滩,过了徐家店,过了沙河坎,一口气走出80多里,来到西乡县与城固县交界处的玉皇庙。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但是可以看到几处猎人临时落脚的小木屋。玉皇庙坐落在距离大路不远的半山腰上,空无一人,废弃已久。里面的各种设施却基本齐全,有水有灶有锅有床。两位大哥说从这里下山再走20多里就到城固县城,路也很好走,今晚就住在玉皇庙。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去挖点山薯黄姜,找点干蘑菇,争取再套一只草鹿,美美地嘬一顿,好好地养精蓄锐,明天到城固县城里卖掉一部分药材山货,换点银子逛逛街,明晚落脚柳林铺,后天轻装上路到汉中。 我们刚刚烧旺火塘砍来竹子做套索,突然闯进来两个人,一个端着火枪,另一个拿着大刀。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土匪。当二人听说两位大哥是猎户出身时,口气缓和下来,劝其入伙,啸聚山林;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由自在,不受管束。如今正当乱世,群雄并起,有刀有枪就是力量。等到队伍多了势力壮大了,退一步可以独霸一方,进一步可以攻州掠府,抢夺天下。再不济还可以投靠更大的势力,或者接受政府的招安,大家一起当兵吃粮,名正言顺地杀人放火,升官发财势不可挡。反正“有枪就是草头王,反造大了当皇上”。 “火枪”的嘴巴特别能说,像是挺有学问。两位大哥不为所动,互相使个眼色,拿起手里竹竿就向土匪捅去。土匪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我们正要逃跑,呼啦啦又冲进来五、六个土匪,开枪打死了正在夺枪的大哥,砍伤了另一位大哥并把他捆了起来。一开始我就被吓得浑身发抖,丝毫不敢动弹,这时也被抓了起来,并被搜走了缝在棉袄夹层里的三个铜圆。蓝家师哥送给我的20文钱我一文都舍不得花,这时也被抢走了。 土匪们喊叫着要把我和受伤的大哥乱刀砍死,被最先进庙的“火枪”阻止了。“火枪”似乎是个头目。他说只要受伤的大哥愿意加入他们的队伍,就可以免去一死,而且以后论功行赏决不亏待。至于我,个子矮小瘦弱看上去不满10岁,土匪们吓唬我一通踢了我几脚就让我滚蛋了。 我吓得屁滚尿流,黑咕咙咚跌跌撞撞顺着来路往回跑。鞋子跑丢了,衣服裤子挂烂了,头脸手脚也弄伤了。又冷又累又饿又怕,到了后半夜,我终于撑不住了,眼睛一黑栽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亮时我终于活过来了,手脚冰凉麻木,浑身发烧发烫,口里干苦头疼欲裂。我昏昏沉沉仿佛刚刚做了一场噩梦。前两天还和两位山里大哥在一起说说笑笑谈天说地享受人生,突然间灰飞烟灭生死两茫茫。人生如此难测,瞬间生死相隔。我不知道身在何处,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在地狱。 我慢慢清醒过来,求生的欲望终于超过了内心的痛苦。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了家庭的美好与温暖:虽然挨打受气,却没有衣食之忧和死亡的威胁。我不想死,我要回家,我就是爬也要爬回家去。但是眼前这样子,不冻死也会病死饿死。我没有火镰火绒可以烧火取暖,也没有打猎的本事填饱肚子,唯一的求生方式就是抛弃自尊厚着脸皮去乞讨求助要饭吃。 我挣扎着站起来四处张望,发现离大路300多米的地方似乎有一户人家。但是我一开步就摔了一跤,双脚好像不听使唤。我从路边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挣扎着站起来,拄着树枝踉踉跄跄地朝那户人家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走到院坝跟前。一条大狗汪汪直叫,竭力挣脱铁链向我扑咬。我的眼睛突然一黑,又人事不醒了。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赤身裸体,我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洗干净,伤口抹了药,额头上覆盖着冷水毛巾。这家人姓阮,一家三代靠种田为生,距离沙河坎不到三里路。昨夜我居然一口气跑了近30里路!今天早晨他们听到狗叫才发现我一身血污昏迷在他们家院坝边上。阮家人非常善良,把我抬回家,给我洗血治伤,补好衣服,熬了姜汤煮了稀饭,还送给我一双旧鞋。一天一夜后我才退了烧恢复了神智,告诉他们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他们唏嘘不已,为我感到后怕。并告诉我这个地方叫青崖子。 正月初八早上我感觉好多了,就向阮家辞行准备回家。阮家人送给我五个烤红薯做干粮,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千万不要再离家出走了。有道是“在家日日好,出门时时难”,千万不要再跟家里人赌气了。我对他们也是感恩不尽,希望将来能够对他们有所报答。如果没有阮家搭救,我早就冻死饿死病死了!也就没有今天的阿炳及其子孙后代了!多年后我曾经派人带着钱财到沙河坎以西三里处的青崖子去寻访阮氏家人,部下回报说那里只有被大火烧过的断垣残壁,四处乡邻也不知道阮家人的去向。后来我一见到穷困潦倒之人,总想尽力帮助,虽然能力有限,但求心中无憾,也算是我对阮家人的间接报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