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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东关街蓝家银炉回家后,天天恳求父亲让我上学读书,结果徒劳无功。父亲认为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他说我没有长性、没有恒心、没有毅力;学了木匠学铁匠,学了铁匠学银匠,全都半途而废,没有一样成功。读书人都是文曲星,不是凡人能做的。父亲还断定我是学不会银匠才跑回来的。命中只有八合米,不能指望吃一升。既然命中注定我不是学手艺的料,干脆跟他的徒子徒孙们去做个杂工打个下手混个吃饭穿衣算了。 可是我怎么能够就这么算了呢?我给蓝家师父磕了头辞了行还拿了人家320文钱,早已声明要去读书的。现在我放着有大好前途的银匠手艺不学,却去当个杂工混个吃喝,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读书,我一定要读书。我身上还揣着师父送的学费呢。不让我在西乡读书,我就到其它地方去读书。只要身上有钱,还怕找不到读书的地方? 民国三年(1914)大年初五,我包了几件衣服,拿了几个炕炕馍,穿着藏钱的棉衣,趁大家都不注意,偷偷地离家出走了。 我首先来到十字路口的魁星楼向别人打听去年在西乡发动剪辫子放天足的青年学生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城固来的,有人说是汉中来的,还有人说是西安来的,反正不是咱们西乡人。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告诉我,出了县城西门,有一条通行马车的大路,顺着大路一直向西走,就可以先到城固县,再到汉中府。我又问了几个人,大家都这样说,我就下定决心上路了。 西门外有一条长长的小街,两边人家贴着春联挂着灯笼,小贩沿街叫卖,行人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不亚于城内大街。我甚至还碰到了耍狮子的、耍龙灯的、耍猴的和舞枪弄棒卖膏药的。我无心欣赏街景,一门心思往西赶路。 那天太阳很好,天气不是很冷;我想象着上学读书的美好前景,心里头暖洋洋的。对于学堂是什么样子,读书有什么要求,我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我感觉当学生很威风,说剪辫子就剪辫子,说不让打人就没人敢动手。连我蓝家银炉的师父师哥都不敢违抗学生的命令。一句话,上学读书就是好! 路上的行人慢慢少了,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赶路。想着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疼爱我的祖母和蓝师父一家人了,心里开始惆怅起来。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名叫十里铺的小集镇。看到街道两边的小吃店,我的肚子开始叽里咕噜叫起来。但是我舍不得花钱买饭吃,就走到街道以西半里多路没有人家的地方,下到河边就着河水吃着炕炕馍。虽然是冬天,牧马河水却从不结冰,而且早已过了立春,河水清清的,凉凉的,甜甜的,爽爽的,比现在的矿泉水好喝多了。 我吃馍馍的地方有一座木板桥,桥下就是穿越西乡在县境以内蜿蜒迂回近300里的牧马河。相传三国时张飞被刘备封为西乡侯,麾下骑兵经常到河边草地上牧马饮水,牧马河因此而得名。牧马河每隔两三里就有一座渡口,河两岸良田沃野,人烟稠密,所以“二里桥”、“三里河”、“五里渡”、“十里铺”之类的地名很多。冬春两季河水不到一人深,河面只有十几、二十几丈宽,人们就在河里根据河水深度的不同建起高度不等的四根木柱支撑的桥墩,俗称“木马”,桥墩上铺设厚厚的木板,桥墩、桥板之间均有铁索相连。桥面平坦,窄的只能过人,宽的可以通行车马。夏、秋季节水涨河宽,人们撤去木桥,摆渡过河。河边磨房水车,河上木马虹桥,构成西乡一景。 我正在那里吃馍馍时,桥上走过来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看样子又累又饿,向我讨要吃的东西。我给了他们每人一个馍,就此攀谈起来。 他们俩是河南岸大巴山深处庙子坪人,姓名我已经忘记。庙子坪是南山里头一个小地方,人烟稀少,生活穷苦,最近又在闹土匪。这两人是本家堂兄弟,曾经跟随大人到城固县和汉中府去卖过几次野兽毛皮和药材。他们有一个叔叔在汉中府衙门里当差,所以就收拾了一些山货,打算去汉中投奔叔叔当兵吃粮。他们天不亮就动身,已经走了五、六十里山路;因为背的山货多,就没有带什么熟食。但他们背了一口袋干包谷,还带了一点盐巴、一口小锅和两把长刀。肚子实在饿了,可以砍些干柴,支起锅来烧水煮包谷。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套一只兔子或麂子打牙祭吃烤肉。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我正在为自己发愁,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到汉中。现在好了,只要跟着这两位大哥一路同行,保准没错。我就把自己身上带的所有炕炕馍都拿出来与他们分享,肚子饱了好赶路。 我们一路走一路说,时间过得很快。两位大哥见多识广,说汉中府城有好几个西乡县城大;汉中人说话字正腔圆,比西乡话好听多了;西乡到汉中240里,共分三段路:西乡县城到沙河坎80里,沙河坎到城固县城80里,城固县城到汉中府城80里;汉中人个个有钱,做的都是大买卖,交易用银子,很少用铜圆铁钱;汉中学堂要考试,考试要交考试费,考上了才能上学,上学还要交学费;考不上就不能上学,回家继续读私塾。听他们这么一说,我立刻泄了气。我大字不识一个,哪里考得上汉中的学堂?有心想走回头路,又不想跟着父亲的徒子徒孙们去做杂工,更不愿意被别人看笑话。两位大哥看我唉声叹气凄凄惶惶,赶紧安慰我:上不成学堂也能读书;不如和他们一起去当兵,不但可以吃饱肚子,每月还有零花钱。如今是中华民国的新兵,讲究平等共和爱护老百姓,除了训练和剿匪,还要学习读书识字。他们看我虽然瘦小,但是比较机灵,即使当不了正规的兵,当个候补的勤务兵应该是可以的。此外,他们的叔叔神通广大,肯定能够让我当上新兵。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对自己有了信心,下定决心跟他们一起去当兵。 说说笑笑走路轻快,不知不觉又走出了40里;近黄昏时我们来到一个名叫王家碥的地方,距西乡县城约50里,距沙河坎约30里,正好在路边不远的山坡上有一个空着的看守庄稼的小房子,里边有门有床有火塘。门是用竹板编成的,可以从里面拴住;床是高出地面一尺的土台,土台上铺着稻草垫子。我们决定就在这里宿营做饭。我去弄来一堆干柴和松毛子,两位大哥拿出火镰火绒烧着火塘。我到山溪里舀来一锅水,架在三块石头上煮包谷。他们又砍来几根竹子,破竹子划篾条,做了一个简单的套子,安放在山林深处碰运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有圈有套有弓有弦有机关,十来斤的动物只要碰上就逃不掉!没想到山里人这么聪明,生火不用火柴,打猎不用刀枪,竹子做成火把,藤条、篾条就是绳索。天为盖,地为床,火镰火绒加小锅,走遍天下饿不着。真是叫我五体投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