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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1912)六月,蓝叔引荐我到城东30里的堰口镇刘家铁货铺做了学徒。堰口是一个很大的集镇,旁边是泾洋河,通行木船,向下与牧马河交汇后进入汉江,可以直达武汉三镇。河边有一座神山拔地而起,峭壁千仞,此乃陕南胜景午子山也。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蜂拥而至,敬山拜神,祈福求子。每旬三、六、九日堰口逢集,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刘家铁货铺以制造出售铁器为主,兼营茶酒杂货。前面是店铺,后面是加工铁器的作坊,有两个师傅四个徒弟。徒弟只管吃住,没有工资,整日拉风箱烧炭炉抡大锤,从早到晚叮叮铛铛累得臭死。徒弟们只能干一些粗活、重活、脏活、笨活,做一些器具毛胚。一到精细加工淬火炼刃的阶段,师傅就支使徒弟去做其它工作。徒弟要想学到真本事,必须经常给师傅送礼进贡。我既没有来自家庭的资助可以给师傅送礼进贡,又没有能力花言巧语讨得师傅的欢心,年龄又小不到12岁,所以难免挨打受气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师兄欺负。就这样过了半年,没有学到一丁点儿手艺,身上倒添了新的伤痕。春节回家过年,我身无分文,赤脚步行,连一双草鞋都没得穿。养父一看见我就有气,其他人看见我也没有好脸色。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去学习这样的铁匠手艺了。 民国二年(1913)春节刚过,地方上天花流行,我的哑巴姑姑和哑巴叔叔相继病故。过年后蓝叔来家里催我去堰口镇刘家铁货铺继续当学徒。我给蓝叔讲述了半年来所受的种种委屈,表示宁可去乡下给人放牛也不愿意去学铁匠。蓝叔见我态度坚决,就劝我改学银匠,三年出师后就可以自己开门面靠手艺挣钱了。蓝叔还给我三文钱买了一双新鞋,送我到了本县东关街蓝家银匠铺当了学徒。尽管东关离西关很近,我却整整一年没有回家,因为除了抚养我长大的老祖母以外,家里再也没有让我思念的亲人了。 东关街蓝家银炉有师父师娘还有两个师哥师嫂。师父总揽生意兼任会计和技师,设计图案制作模具,师哥师嫂生产加工项链、耳环、戒指、手镯等各种银饰,师娘坐店销售招呼客人。我的主要任务是打杂跑腿带小孩,还要烧菜做饭伺奉师父师娘,捎带着学一点银炉手艺。当时我不会做饭烧菜,只得讨好巴结两个师嫂,让她们掌厨,我淘米切菜烧火当下手。作为回报,我要随时听从她们的调遣,替她们做一些不想让婆婆知道的事。 在那个时代,每个家庭都一样,当婆婆的很厉害,管理家务节俭为先,饭菜先让男人和长辈吃,当儿媳妇的总是吃不饱,又不敢抛头露面上街买东西吃。于是妯娌俩每天晚上都要背着婆婆让我偷偷去面馆买两碗面两个包子,她们吃面我吃包子。在这时候我的身体才开始发育起来,不再那么面黄肌瘦,但是仍然十分瘦小,看上去只有八、九岁,根本不像十二、三岁的人。 有一天,我把面和包子买回来,端进二嫂房间。大嫂早已在里面等着。她们妯娌俩吃面,我拿着包子一边吃着一边在门口望风。突然,我发现师娘朝院子这边走过来,赶紧钻进二嫂房间报告。大嫂急中生智,让我拿着面碗和筷子躲到床底下趴着,她们坐在床沿上假装拉家常。不一会儿,师娘进来了,说是在二嫂房间门口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影,莫不是有小偷翻墙进来想偷东西?要不要把正在打麻将的男人们叫过来搜一搜?两位嫂子装糊涂,一个劲地说师娘看花眼了,我们这么坚固的高墙大院,小偷怎么进得来呢?师娘过了好长时间才走,我躲在床底下大气也不敢出,吓得浑身直冒冷汗。 民国二年(1913)快到中秋节的时候,师父给我五文钱,让我去买件新衣服。结果在十字路口的魁星楼下被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抓住。他们剪掉我的辫子剃光我的脑袋才把我放走。推拉撕扯中,我的五文铜钱丢了,衣服也买不成了。回到家里,师父一看我这样子,抓住就是一顿打,师娘师嫂赶紧来护我。师父边打边骂:“你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叫你买衣服,你却剪了辫子剃了光头,你想连累我们把全家害死呀!” 正在打骂当中,过来一帮青年学生,把我师父拉开,紧接着就剪掉了师父师哥的辫子。然后向大家宣传:宣统皇帝早已退位,现在是中华民国了,人民要共和,百姓要做主,不再是满清贵族的天下了!象征满清奴才的辫子必须剪掉。男人要剪辫子,女人要放脚。男人不剪辫子的,一律不准上街,不准做生意,不准进出城门。家家户户都不能再让女孩子缠脚,缠了脚的女人要放脚。男人要理短发,女人要留天足。这一下大家才知道我挨了一顿冤枉打。 年底,我该回家过年了。我给师父师娘磕头以后说:“师父师娘在上,小徒回家以后想恳求父亲让我去读书,学点文化学点知识,否则一辈子当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懂得怎样做人处事,只能永远受人欺负。” 师父、师娘、师哥、师嫂都竭力挽留,劝我继续努力学下去,要不了三年就可以出师。出师后独立经营银炉,再也用不着依赖别人。后来看我决心已定,继续劝说已经没用,师父就给了我三个铜圆,值300文钱,让我好自为之,后会有期。那时一文钱可以买一碗阳春面或一双草鞋,300文相当于今天的1000元人民币。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心中感恩不尽,于是又趴下给师父师娘磕了三个响头。我根本舍不得花掉这么多钱,就请师嫂替我把三个铜圆缝到棉衣里面,以免被人抢走或丢失。两位师哥看我如此爱惜金钱,就另外送给我20文钱让我零花。我眼中含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东关街蓝家银炉。回到了西关街自己家里。 回想起来,我在蓝家银炉这一年是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一年。虽然当学徒很累,但是衣食无忧,有人疼爱,轻易不会挨打受气。而且在两位师嫂的调教下,我还学会了做饭炒菜。师父师娘待我如同亲生儿子,师哥师嫂待我如同亲生小弟。我的心里一直想念着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答他们的恩情。可惜在我当兵以后,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始终没有发达,也就没有面目去见他们。后来听说他们一家去了湖北,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民国十六年(1927),我担任军长助理,在湖北招兵买马,曾经多方打听蓝师父一家的消息而无结果。如今8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