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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百岁父亲张炳烈（代序）
我的父亲张炳烈，生于清朝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至今已经超过百岁。身体瘦弱但精神矍铄，眼花耳聋却思维敏捷，虽然行动颤颤微微，健康尚无大碍。我和子女们仍然把他奉为权威和楷模，他自己也认为他的头脑中还有很多宝藏有待开发并传至后世，希望把他100年来的人生体验留给子孙。抱有这种信念的老头，怎么会轻易去见上帝呢？
小时候由于家庭贫穷，我很小就跟随母亲去江西上饶投奔几个舅舅和姨妈谋求生路，父亲和三姐则留在陕西老家的穷山恶水中艰难度日。直到1958年，我母亲在江西上饶市西市针织厂成为正式职工，才寄去路费让我父亲到江西团聚。谁知父亲的到来，却给我们母子带来了噩运。1962年“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运动开始后，针织厂了解到我父亲曾经是国民党军官，就开除了我的母亲，把我们一家赶到上饶偏远穷困的农村由贫下中农监督劳动。好在我父亲对中医中药比较在行，出工之余上山挖草药卖钱，供我上学和家用。每次生产队开会，都要以批斗我的父亲开场。我在学校和生产队里也受尽了歧视和打击。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父亲的罪恶，也把他当中阶级敌人，从来没有给过他好的脸色，心中对父亲充满了怨恨。
后来的一件小事，彻底改变了我的观点，我对父亲也由仇恨转为理解。那是夏季的一天，社教工作组在田头召开“抢收抢种双抢动员大会”，开会时照例要对我父亲批斗一番。正当父亲弯腰成90度接受批斗时，一位70多岁老农的赤脚被剧毒的蝮蛇咬了一口，疼得倒在地上翻滚大叫。父亲不顾一切地跑过去，迅速扶起老农站立不动，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根布条，紧紧捆扎住老农的腿部动脉，趴下去用口吸出老农伤口的毒血，并用自己配制的草药敷在被毒蛇咬破的伤口上。老农很快康复了，我的父亲却一身乌肿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亲眼目睹这一幕，我过去视为阶级敌人的父亲，开始成为我心中的一座大山。我后来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就详细地给我讲解了《孟子•梁惠王上》所宣扬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爱思想。谁知这件事却给我家带来更大的噩运。社教工作组说，他是用小恩小惠迷惑群众，妄图瓦解贫下中农进行阶级斗争的意志。不久，社教工作组就注销了我父亲的户口，把他赶回了陕西老家。然而我父亲的形象在我的心里却得到了升华，我发誓要让父亲过上好的生活，再也不受这种非人的屈辱。
现在我的父母已经衰老，正在走向死亡。但是我要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保持他们的健康，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挖掘他们思想中积累百年的宝藏，学习他们的优秀品质。例如他们70多年坚如磐石的恩爱婚姻就值得我们学习和效仿。要是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尽心赡养，那就永远当不了好丈夫好父亲好公民好职工，更不能做共产党员。首先，我让全家人把老人当成家庭幸福的源泉，让老人活得有尊严。晨省昏定，有事与老人商量，征求他们的意见。其次，引导老人学习时事政治，学习老年养身，学习科学反对迷信，关心周围的一切，保持一颗童心。第三，动员亲朋好友常来家里看看，和老人聊天交流，让老人感觉自己还是受到社会重视的有价值的人。至于定期给老人检查身体啦，经常洗澡洗脚保持卫生啦，保证老人的营养摄入啦，让老人心情舒畅啦，这都是很容易办到的小事。父亲大便干结，药物也不奏效，几天不拉，憋得难受，我就一点点地用手指头慢慢地往外抠。有时要折腾半个多小时才能通畅。每当这时，我就想起小时候父母照顾我拉屎拉尿的情景，心中便只有感激和敬仰，而没有半点的怨恨、嫌弃或不耐烦。现在连我儿子都把这看成是理所当然，有时候他还代我替他爷爷做这样的服务。
那天父亲摔破了胳膊和脸，幸好没有伤及骨头，但是全身疼痛起不来。瘦小的父亲躺在床上让我给他按摩捶打，苍老的脸上写满了衰弱和沧桑。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就象一片枯黄的落叶，薄薄的，轻飘飘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走。他那昏老的眸子里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柔和亮光。我的眼睛潮湿了，拉着父亲的手和他说话，父亲也抓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彼此的心灵此刻紧紧地连在一起。我的心一阵阵地揪痛。父母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父母。父母永远是儿女的一片天，有父母健在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1998年，我家被评为“克拉玛依市十佳文明家庭”，电视台来我家采访报道我们一家三代七口人同居一户尊老爱幼的先进事迹，鼓励我父亲把近100年来亲身经历过的重大事件写出来或说出来。于是我父亲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口述历史，我和三个孩子一有空闲就在电脑上加以记录。由于材料零碎，时空无序，至今尚未形成脉络。希望再有五、六年的时间，待我退休以后，或许能把父亲的口述历史整理出来，让我的后代子孙了解我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以便从中获得教益。记此存照，祈无忘焉！
补记：2003年10月，我的父亲张炳烈外出旅游病逝于江西上饶我大姐张福珍家里，口述历史的工作就此中断。我和孩子们担心勾起年迈母亲的悲痛，也不敢再提起父亲的过去，于是一过又是数年。直到2006年8月，母亲也开始叙述过去的事情，这一工作才重新开始。有些话语令人不敢苟同。但为了尊重逝者，所有素材和语言尽量保持原貌。“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时间、地点、人名、事件或有错讹，或有冒犯，敬请当事人及其后人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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