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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疑云密布
7
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夏日晨光，削弱了夜晚的紧张气氛。某些夜晚发生的事情，等到白天常常让人觉得不真实。
（但是，那个电话绝对不是梦中发生的事情。）俩人从对方的目光中得到确证。
查琳即将跨出家门去学校上班时，刘量快步来到门口。
“等我打个电话，你再走。两分钟。”说完，他转身来到了客厅的座机电话边上，拨通了号码。
等待的间隙。
“你给谁打电话？”查琳一只脚穿了鞋子，停下来，另一只脚就踩在门口的地毯上。
“给警察局。”
对话提起了话筒，“你好，杨浦区警察分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是杨浦区一七社区居民。昨天晚上我打过电话来……”
“请问，大概几点？”
“差不多午夜了。准确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
“值晚班的同志回去了。有什么事情，请你对我讲吧。”
“昨天晚上，有人向我家打恐吓电话，具体情况我已经对值班的同志讲了。午夜的时候我报警。不过到目前为止，警方没有给我任何答复……”
“噢，原来是这件事情。同事回去之前，把事情移交给我了。他已经与有关部门联系，并且对电话进行了查找，但是查找的结果显示，并没有人在你陈述的那个时间段给你家打过电话。”
“这怎么可能呢？”
（现在，警察都是饭桶吗？）刘量不禁有些光火。
“我的同事让我确证一下，或许对方打的不是座机，而是你的手机，你则把座机的电话报给了我们。”接听电话的警察比较耐心地作出假设。
“不可能。这再清楚不过了，绝对不可能。”
已经五分钟过去了。
妻子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穿上鞋子出门，还是把刚穿上的鞋子也脱去，走到丈夫边上。
“但是，一般情况下，只要你报送给我们的号码没有错，24小时之内的电话往来，我们应该能够查到。”
警察仍旧在做一些无济于事的解释（难道不幸被那自称‘撒旦’之人言中，‘报警无济于事’？）
“问题是，现在你们查不到。”刘量不客气地回答。
妻子挥动着手掌，示意自己要出门了。
“等一会……”刘量捂住了电话，挽留查琳。
他放开了手，重新听电话。
“不过我们可以再查查，”警察说，“我建议，如果你确实觉得那是一个恐吓电话，希望你能够来我们分局一趟。可以关于这件事仔细谈谈，或许我们能够发现一些线索。”
8
整个晚上他俩几乎都没有入睡。但是，为了不影响对方，每个人在床上都闭上眼睛，尽量减少辗转反侧的次数。楼下每一辆晚归汽车发出的响声都进入了他们的耳中。他们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熬到天色渐渐发白，才发现最后两个人其实都没有睡着。
夏天早晨，阳光十分扎眼。刘量首先来到楼下，打开了车里的空调，等待妻子与女儿下楼，然后把他们载到妻子工作的单位去。
这辆银白色的二手大众宝莱汽车行驶起来性能很好，很快他们就加入了拥挤不堪的上班车流当中。
马路边上的一些店面还没有营业，不过一些饮食店的门口早已有人陆续地进进出出。交叉路口地下管道的铁盖下正冒出白色的热气，迫使为炎热折磨的路人退避三舍。
其实，刘量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一样欣赏上海的早晨了。编辑工作决定他必须承担非常规的作息习惯。
今天，是他一年多来第一次送查琳上班，也是第一次让妻子带着女儿上班。之后，他要一个人去警察局。
妻子坐在边上的副驾驶室，显得有些疲倦；后座上的女儿却快乐地喝着手中的早餐奶，吃着贝克丹士面包店的面包，偶然还针对窗外的路人问一句：“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看上去忧心匆匆呢？”
（“忧心匆匆”这个词语，恬儿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和查琳并没有特意教过她。
“因为大家担心上班会迟到。”查琳笑着把头转向身后的女儿。
“为什么要担心迟到呢？迟到了要被打屁股吗？”女儿一边咬着早餐奶的吸管，一边提问。
“是啊。”
查琳和刘量从来没有打过女儿。不过，女儿还是把挨打看作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
“你觉得真的有必要去警察局吗？”查琳从家里出来就一直想要问这个问题。
“反正去一趟没有坏处。如果那个人再打过来，警察就会更加注意这件事。刚才我给警察局打电话，那边说，他们查了我们24小时内的通话，但是没有发现昨天晚上有人打进电话来的记录。我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奇怪。你知道，现在的警察并不是很有作为，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情，只要不会影响他们全年的收入，他们一般最好不管。说不定昨天晚上，他们根本就没有查过，所以用没有查到来搪塞我们。如果今天我去一趟，以后发生类似的事情，他们就不能推卸责任。”
“话是这么说，”妻子透过挡风玻璃，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的车辆，“很久没有失眠，失眠了一晚，现在感觉浑身发热，很不舒服。我希望那只是个恶作剧，不会再有下次了。”
“希望如此，不过我倒想弄明白到底哪个恶棍与我们开这种玩笑？”刘量也感觉自己的体温比平常明显偏高，脑袋有些不清醒。
“爸爸，你早点来接我们！”女儿跟着妻子进学校前，搂着刘量的脖子，亲他长出胡子的下巴。
“你越乖，我就越早来接你。”
在车内与她们挥手告别。
他倒了车，向另一个方向行驶。半路上他在一家连锁超市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包卷烟。然后一边抽烟，一边向警察局进发。上班高峰期，喇叭声此起彼伏，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持清醒。
猛烈的太阳不时从高楼大厦之间显露出来，阳光剧烈地敲打他的挡风玻璃。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车子在摇摇晃晃中前行。
9
公安分局。走进去的时候，刘量还在怀疑此行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他真的相信警察局能够帮助他解决疑惑吗？
接待他的年轻警察，把他领到了边上的一个房间里。刘量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名护士领到了一间病房。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大概跟大楼那条深深的有些阴湿的通道有关。
显然，有无数人进过这个房间，并且有无数香烟在这间简陋的房子里被抽掉。刚进去时，一股强烈的隔夜烟草味道让他感到窒息。
除了那个接待他的警察，今天，他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
“请等一下。”年轻警察把接近马路那边的窗子打开，就出去了。
看来，将要与他谈话的另有其人。
在十分钟的等待中，他很想离开房间，径直回家。
把一个报案者撂在一边，让他等这么长时间，简直让他想笑。
（无怪那么多电影中，警察被描绘得如窝囊废一般总是在事件结束的时候赶到。他们不是来制止行凶，而是来清理现场的。）
等到另一个警察进来时，他感觉已经在这热烘烘的房间里呆了一个月了。
这家伙除了身上的制服，没有一处看上去像一个警察。长得肥头大耳，下巴上的胡须被刮得一干二净。
这家伙看都没有看他，就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把带来的牛皮纸文件甩在了桌子上。
“请问，是你要报案？”警察抬起了脑袋，没有自我介绍就开始提问起来。
“警官，请问你贵姓？”刘量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我姓王，怎么这很重要吗？”王警官注意地看了刘量一眼。
“是的，很重要。这样下次我就可以找你——王警官了。”
“不一定非要找我。你可以找这的每一位警官，他们都会尽量为你解决职能范围的问题。这是我们的义务。”王警官把手肘支在桌子上。
“你说的对，为市民解决问题是每个警察的义务，但似乎并不是每个警察都愿意履行义务。”
“我好像听出你对我们的工作不满意。”王警官的目光集聚到他身上，仿佛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威慑力。
刘量根本没有理会他的眼神，“说实话，的确很不满意。”
“为什么？”王警官看到自己的目光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露出了微笑。壮硕的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椅背有被他压弯的趋向。
“因为你刚才问我，‘请问，是你要报案吗’？”
“这有什么不对吗？”
“因为今天我来不是来报案的。”
“那你来干什么？”王警官突然收起了身子，重新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正面刘量；好像他此时面对的是一个棘手的嫌疑犯。
“这要问你们。可是你却不知道。”
“那么，我很抱歉。现在请你把你的来意告诉我。”王警官的眼中几乎要奔出怒火。
“事情是这样，”刘量觉得自己对警察局的不满得到了发泄，现在不应该再玩下去，所以就放低了声音，“今天凌晨，我就打过电话来报警，因为有人在昨天晚上打恐吓电话到我家里，一个值班的警察接听了电话，他说会帮助追查，结果到了早晨不但没有查到，反而自己下班了，没有给我们任何回音；后来我又打电话来，是一个刚刚上班的警察接的，他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电话打到我们家里；说实话我怀疑那个值班的警察根本就是把事情给忘了。不过早上那个警察还比较热心，说可以让我来一趟，交待一些具体情况；结果现在是你来接待我，还要问我是否来报案……”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们的分工就是如此。”
“你们的分工给市民带来很多不便。”
“可能是这样，我们会努力改进，现在说说那个恐吓电话。我已经看过他们整理的记录了。”
“好吧。”
忽然，一声警笛鸣响，然后是汽车马达快速旋转的声音。
然后，警笛声和马达声都渐渐远去。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沉默。刘量的思绪被打断了，他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10
“你抽烟吗？”王警官从短袖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香烟。
上海人喜欢这种香烟，可刘量不喜欢。他家乡不在上海。来上海之前，他是一个小镇上的公务员——被称作“吃皇粮”的工作，薪水不高，但时不时能够享受公费的高消费，包括卷烟。
到上海以来，他较少抽烟，如果自己买，一般都买20元一包的利群，他喜欢这种带有甜味的南方味道。刚才，在路上的便利店，他就买了一包这样的烟。
“要不抽我的？”刘量也从裤袋里掏出了烟来。
“看来我们口味不同，”警官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进两片肥嘟嘟的嘴唇之间，“我们还是保留各自的口味吧。”
（如果他不是那么肥胖，我对他的印象可能会更好。）刘量想，也取出一根烟，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王警官给自己点燃香烟，然后左手捂着塑料打火机的火焰，伸过来也帮刘量点着。
（这是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镜头，警官为了从罪犯口中套出线索，经常使用一些“人性化”的小伎俩。）
“关于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王警官的右手在牛皮纸文件袋上拍了拍，“刚才你说，我们值班的同志没有查找，其实是冤枉他了。为了确认，今天早上接到你电话的小汪特意又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的。没有人在昨天晚上6点至12点之间的时间段里打电话到你家里。”
“那么有没有可能，那个人使用了什么手段消去了记录？”
“当然有可能，”王警官吸了一口烟，“不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应该挺了不起；说实话，我们国家目前在监控方面做得比较到位，谁能够在没有相关部门许可的情况下取消纪录，应该是一个黑客高手了。”
“也就说，目前你们对此束手无策？”
“我想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在哪里？”
“动机。”
“动机？”
“是的。有时候，我们不一定必须依靠监控才能逮捕罪犯。最重要的还是对动机的了解。掌握了这一点，我们就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并且能够预测他将要做什么。”
“你是说，我们应该弄清楚，那个人为什么要打恐吓电话？”
“是的。这一点最重要。所以，我们要请你来。”王警官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最后一缕蓝色的烟丝飘上天花板时，烟头彻底熄灭了。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就不会来了。”
“你必须努力想想。比如你最近得罪过谁？单位同事？或者邻居？”
刘量看了一眼警官，“没有。”
他的确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因为他在单位与人相处和睦，邻居多半不熟悉。其实他是一个从不与人过多交往的人。所以，来到上海的几年时间里，除了一同在上海发展的大学同学，平时不跟人往来。
“你确定了没有吗？”
“没有。”
“任何人都可能。”
“没有。”刘量站了起来，“我想去洗个手。”
“在走廊尽头，有标记。”
刘量在过道里走动时，更加感到这座建筑的结构有些像医院。他对上海的建筑不是很了解，不过，从大楼发灰的墙壁看，这幢楼已经建造多年，说不定曾经的确作为医院使用过。
厕所的某个管道在漏水，发出“嘀嘀嗒嗒”的响声。
（在晚上，这洗手间拍恐怖电影一定效果极佳。）
他去按便池的冲水阀。水没有随之流下来，冲水阀失效了。
突然，在他脑海中出现了一张难看的脸。如果把这张脸说成是一个罪犯的脸，一点都不为过。
他怎么忘了这个人？
他拉上拉链，就快步走出洗手间。门口地面湿滑，差点把他摔倒，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感到硬生生的痛。
（难道真的就是他？）他一边快步走动，一边感到背脊有些发冷，仿佛是在逃避一个从洗手间里追出来的怪物。
王警官的第二支烟已经快要燃到烟蒂处。
刘量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记起来，一个月前我与一个人争吵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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