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房间》6

    第二天果然是个不见太阳的阴天，伦子昏昏沉沉的起床，睡眼惺忪的看窗外阴阴的，没有多少明亮的光线，近乎黑色的象征与现实的时间不相称。要是冬天还是适合的，对偷懒不想起床的人倒是个十足的借口，今天可不行了，闹钟准确指在该起床的时间。伦子的眼睛肿的像装了水一样，用手去揉捏，伦子的耳朵还能听见滋滋响的，像是积蓄了伦子一夜冥思苦想的报复，被伦子如此揉捏，就山盟海誓的粘在一起，不愿分开，颠来倒去，相互拉紧了手，丝毫没有各自逃散的欲望。伦子觉得眼皮像垂了个铅球，重的睁不开，偶尔睁开了，就看见的全是混沌的世界。不知不觉伦子又缩在床上，继续睡去，渐渐复又睡着。伦子被昨夜的失眠缠住不放。这个说伦子来跟我一起哭吧，那个说你们哭吧，我来放哀乐。那悠悠惨惨的乐声，在哭声中飘荡，像深秋的枯叶被黄色的秋风凉凉的吹，纷纷呼兄喊弟、哭爹喊娘的别离，在风中划了一道一道的红，不是红呀，是昏黄。这昏黄不由自主的上下翻飞，飘向大地，越来越多，想要覆盖了大地。伦子说我干吗哭呀，我家里又没有死人，我应该高兴才对呀，我大哥要结婚了呀。有人说，那就来个独舞表演吧。于是有个女人在伦子面前搔首弄姿，倒也伸展开手臂，背对着伦子舞起来。那女人周身是劲，在不变的哀乐的伴奏下，也跳的疯狂。伦子没有见过这种不让观众见脸的舞蹈，就大声说你把脸转过来跳呀。那女子就停下，悄悄转过头，伦子看清了是一张只有嘴的面孔，本该长五官的地方都是光突突的。那女人的嘴不停的动，像是说什么的。伦子怕了，说你不是人吧，就想走，可又走不动，背后被抓住了。伦子睁大眼睛，张大嘴，看不见一丝光亮，一片漆黑，话又说不出来。那哀乐就如无声的闷雷一样滚入伦子的耳朵，伦子忙捂着耳朵，心里喊快开灯呀，怎么这么黑的，不要再抓我了。伦子挣扎着张开双手，四下空摇乱摸，可双腿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的。伦子就急了，急得眼里像发了洪水似的向外淌水，鼻孔里也跟着起哄，黏糊糊的鼻涕不时的往张开的嘴里流。终于在伦子竭里嘶里的挣扎中，那抓着后背的手松放开了。伦子获救般迈开双腿，在黑暗里着瞎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心喘的突突叫。伦子还是没命的跑，边跑边叫快开门，快开灯，让我出去，快开灯，让我看见。跑叫着的伦子忽的又被人抓住，那人说伦子你干吗呢？伦子的心还不安定的跳，脚步却止了，见有人问，他就哭丧的回答说我迷路了，我这是在哪儿呀？咦？你怎么能看见我的，这么黑的。那人就用手摸伦子的头说你别动，别动。伦子真就个不敢动了，静静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听见那声音轻轻说：“伦子，伦子，你再把眼睛睁开吧。”伦子就又慢慢的睁开眼睛，母亲的样子就慢慢清晰起来。
    对着镜子，伦子看见自己的双眼还是肿的，取了冷水来消肿。过了夜的冷水像冰刀一样在伦子脸上肆意刺刮，倒是一种舒畅的感觉，在轮子的心里荡漾，任其糟蹋自己的脸。那因贪睡而引来的噩梦暂时鸣金收罗，这一天早上伦子迟到了。
    匆匆忙忙感到学校，正赶上早自习结束。伦子一头扎进教室，快速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喘气休息。四周打量一遍，见后排的学友都在低头看书，且口里有声的。唯前排的座位空空如也，心下不觉有些纳闷。转身问黄子，黄子自顾读书，连伦子来了也不知道的。见轮子问自己：“怎么下课了，还在背书呀？平时不见你们如此用功呀。”黄子一脸的苦瓜样，说：“早仔细你没来，英语老师说了，说是从明天开始对后排的学生要实行一条政策。以前抽查背书都是从前排开始，后排的就不在意，怕要变的懒了：反正不会叫到自己，就不去背书了。这样很不公平。”伦子说：“是不公平。从高一到现在都是这样。”黄子说：“英语老师说了，以后背书得从后排开始，不能让后排的同学吃亏了。”伦子说：“吃亏不说，为什么都是一样坐在一个教室里，背书偏轮不到我们？”黄子说：“理是要说的，可关键不在这里呀，我向来不背书的，总觉得的背书是前排的使命。我们背了也是白搭，可真要背起来呀，我却又不习惯，这不正忙着吗。”伦子小声说：“反正我是有背的。”黄子见伦子一脸的坦然，说：“你是有准备的，不然也不会不来上自习课的。肯定是昨晚工夫下的多了。”伦子一阵脸热，忙转身。黄子俏声问：“是不是嫌我们吵着你了，你才不来上自习课的？”伦子忙说：“不是，不是，该背的还得背。”第二节课后，伦子和杨路一起去吃早点，黄子又说起背书的事情。杨路诡笑说：“黄子兄弟不用怕，我有一个办法包准不会让你明天脸红。”黄子忙问：“杨路兄弟有何灵丹妙术？”杨路说：“你回去只要把课文的前几段背的熟了，就完全可以了。你想想：坐在后排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要是一个一个都背完全文，还不得一堂课时间呀。如今时间这么紧张，他英语老师愿意么？再说了，前排的同学也不会幸灾乐祸吧，要浪费的可都是大家的时间呀。”黄子恍然大误，当即付了大家的早点钱。伦子说：“你们就这么害怕背书么。”见两人都不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低头喝汤不语。走出早点铺子，三人去看这期板报的得分情况，伦子这个班的板报还算可以，得了个已上，记得上次是已，这次算是上了一个台阶，离甲只一步之遥。伦子说：“黄子，你的头没有被白撞呀。”杨路说：“就算你得了甲又如何呢？高考加分制度里好象没有这条规定吧。”黄子有些不平，说：“好象也没有规定说别人风凉话也可以加分吧。”杨路就踢黄子一脚，说：“你还会损人的。”伦子知道是在开玩笑，但这玩笑并没有给伦子带来任何的启示，倒是下了决心得一个甲的。
    第三节可是数学课，伦子依旧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不去认真听了。忽听到笑声小小的，抬头仔细寻听了，才知是前面杨路发出的。当然，这笑声老师是万万不能听到的。黄子也听到了，就欠了身去看了，复坐下对伦子说：“在看信的。”伦子不以为然：看信也能发笑的，笑的如此有水平，量也不会是十足的笑话。忽想到自己的那些笔友，是不是因了学习的忙，如今不知何因，彼此的信件像战时的空投粮食是越来越少了。伦子又想，也或许是我的不对，这样的想法人家未必就不会没有，不如自己先写封信过，去一来问候，二来探听一下不写信的原因。于是满心坦然又小心的写了一封信，从笔友中拣了个比较没有心眼的，写了姓名封好信口准备放学寄了出去。写完了信，想起夏雨蓉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就是在英语课上产生的，自己不如也在数学课上生产一封信回敬她。不错，这个主意好，当下决定了，爬在桌子上奋笔疾书。黄子说：“你数学课不想上了呀？”伦子说：“没事，我数学不用考的。”黄子作罢，独自听课去。下了课，苏雅走到伦子身边，气咻咻的说：“伦子，还你书的。”伦子一看，竟然是《读者文摘》，已失踪了好些日子了，便说：“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去年借给你的，可我也没有怨你半句，你倒是连一句谢谢也不会讲的。”苏雅红了脸，接不上话，转身走了。黄子说：“你没得罪她吧？”伦子肯定的摇摇头，说没有。黄子说她这阵子怪怪的，暂时不要理她。伦子说：“理还是要理的，我还有一本《围城》在她手里哩。”黄子说：“奥，我知道了。”伦子说你知道什么呀？黄子说我知道就是我知道呀，用不着告诉你吧。伦子也不追究，倒担心那《围城》是否能完壁归赵。中午放学的时候，黄子对杨路说今天下午不是有体育课么，我们去踢球怎么样呀？杨路说好，大家也觉得很长时间没有碰球了，纷纷赞同。回家的路上，伦子把信邮寄出去。
    下午伦子的班级和职高班级的体育课排在一起，正好满足了踢球者的想法。两个班花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就将场上队员及规则定下了。结果伦子的班级以5：0大获全胜。伦子他们开心的拿衣服要走人，正好碰上高三的球队。对方派了人来热情邀请赛一场。伦子他们当然愿意的，又都丢了衣服，全身心投入球场。中场休息时，伦子和黄子去水池边洗脸，恰巧夏雨蓉提了个大水壶在取水。伦子擦去脸上的汗水，走过去不说话。黄子说借光借光，热死了。夏雨蓉笑说：“谁要你那么卖力，等这水壶满了再洗不迟。”黄子等不及，弯了腰，双手捧着就要去接水。夏雨蓉说等都等不及了呀。黄子边抄了水洗脸边说：“是呀，等不及了，场上正缺人哩。”伦子站在一边，还是不动。夏雨蓉望着他，像是说：你怎么不来抄水洗脸呀。伦子看见她正在望自己，就低了头，凭那汗流个不止。黄子匆匆洗罢，抹了一把脸，对伦子说：：“你可要快点，我先去了。”说完，风一样飞了。夏雨蓉把水壶挪开，低头说：“你洗脸吧。”伦子说：“还是你把它装满吧。”夏雨蓉急的差点没有跺脚，却平静的说：“你瞧不见么，这么大一个水壶的，要是装满了，让我背回教室呀。”伦子见那壶是不小的，像是旧时茶馆里大茶壶的缩影。伦子张张嘴，想说：我帮你吧。可没有说出来，夏雨蓉把那只装了半壶水的特大水壶提了要走，忽回头对轮子说：“我再来提一次水，就完成扫地的任务了。”伦子知道她要回家了，所说这话的意思是要自己送她回家。伦子想：现在场上正缺人，自己刚进入状态，不能半途而废了。又想：上次送她回家还是嘻嘻哈哈的，今天见了面，自己偏不敢开口说话的。为什么呢？在伦子思想的时候，那流着的水就把轮子的鞋带弄湿了。
    重返球场的伦子又开始疯狂起来，不停歇的奔跑，喘气不已。稍有休息的机会，轮子就朝夏雨蓉的班级里张望，见她在撒水的。心想：你把水慢慢的撒，别那么快把水全撒光了的。我还要再踢会儿。这样想着，又再次疯狂。一有机会停下来，就洗了眼瞅夏雨蓉在忙什么，见她撒完水正在摆桌子，摆完桌子又在擦窗子，擦完窗子又擦黑板。好了，好了，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夏雨蓉就背了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的那根柱子前，不停的张望着操场。伦子就咚咚的感到心跳，脚就有些不听使唤，传球就出现多次错误。就想：夏雨蓉，你再等会儿，再等会儿。我再踢会儿。越这样想，心就越急噪，汗就开始冒的满脸满身。脚下越发乱了：明明很近、很简单的球，不是丢了就是传错了。可伦子并没有灰心，竭力控制内心的紧张，劝自己不要激动，要稳住，不能再出错，就深深吸了口气，做几个完整的深呼吸，慢慢将自己从波动的情绪中拉出来，全身心投入球场。伦子正确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传了几个漂亮的球，让杨路带球插入对方禁区，果踢进去了几个球。伦子感觉这球像是自己踢进去的，就越发来劲了。踢着踢着，伦子发觉那脚下的球由白变灰，又由灰变暗，到了看不见球时，伦子还是将球传了出去，并喊：杨路、杨路，接球呀。谁知那球像断了线的风筝，离了轴的车轮一样，咕咕砰的出了操场，滚过跑道，撞到院墙上去了。伦子喊：杨路，你人呢，怎么不接球呀？这喊声全操场都能听的清楚，可半天都没有人答应。轮子就不放弃的又喊了几声，黄子从左边满头是汗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他早走了的，送毛毛回家了。”伦子站在那儿，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息。抬头看西方，见太阳已经沉落到院墙那边了。转了身，看见几间教室都亮了灯的。伦子失望的回头找自己的衣服。黄子推车，边走边说今天如何过瘾，连膝盖跌破了都不知的。伦子刚才的兴奋早已消逝殆尽，低头不说话，像闯了红灯的司机，又像个明明知道朋友生日是几月几号，并满口答应会去庆贺，可后来又没有去，连个原因也没有的人一样，满心愧疚，垂头叹息，毫无生气，将刚才的英姿飒爽都冲的支离破碎，难以拼凑起来。刚走出校门，伦子忽然说：“黄子，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转身消失在校园。不一会儿，伦子又慢慢腾腾晃到黄子面前，说：“回家吧。”黄子说：“你怎么啦，是不是东西丢了的。”伦子摇摇头。黄子就继续那场上意犹未尽的讲述，还把个车铃弄的叮铛响，这响声像是张了眼的针一样，一阵阵、一下地刺着伦子的胸口，刺的伦子躲闪不及，黑暗中忙把那按铃的手紧紧抓住，说：“不要再响了，吵死人了。”高兴中的黄子问伦子到底怎么啦？伦子黑暗中睁大的眼睛看见黄子刚才还欢笑不已的脸，此刻写满惊讶。便大声说：“让你出板报，你嫌天黑回不了家的，可今天你怎么不说了，怎么不说你膝盖跌破了的。”黄子抽出按铃的那只手，掏出一根香烟，啪的火光一闪，点着了烟，说：“你伦子到底怎么了？干吗发火呀。”伦子看那烟头一点一红的闪，就又低头不说话，站在那黑色里不走了。过了一会儿，黄子说：“真的黑了，也冷了，快回家吧。”就要推推着车子走，伦子的那只手还停留在车铃上，黄子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伦子依旧不动，只抬头看那烟头发呆，盼望那红色能再大一点，大的像一个火球，把这凉气全都吸的干干净净，又盼望它大的像太阳，永远不落的太阳。黑暗中有一个人小声说：“马伦，马伦。”这个声音极熟悉，极柔和，像被春风提前抚慰过。伦子竖立起耳朵问：“谁？”伦子将自己的眼睛作了手电筒使用，寻了声音的来处。那声音是从一个电线杆下发出来的，像是一封加急电报，在这里因为停电被无意的短了下来，等电来了，这封电报第一个就被发出去了。伦子走进了，仔细瞧了，果是夏雨蓉蹲在那里，仿佛走失的一个无人认养的小动物，又像是错过公交汽车的乘客。伦子顿时吃惊万分，忙问：“你怎么在这里的？”夏雨蓉还未说话，黄子在那边说：“伦子，我先走一步。”伦子赶紧回头说：“刚才的事情。。。。。。。”只听见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算是回答了伦子。伦子笑说黄子真是个弥勒佛在世，大肚能容天下大事呢。夏雨蓉说你刚才不是对着弥勒佛发火么？轮子小声说：“你都听见了？”夏雨蓉打了半个哈欠，说：“要不是你大声骂他，我恐怕在这里要睡上一宿哩。”伦子笑说：“你太。。。。。。。”夏雨蓉期盼他能说些自己想听的话，就抢着问：“太什么呀？”伦子转而一想，说：“你太贪睡，可又不看时候。”夏雨蓉不高兴的问了一句，说：“你见过等人等着自己都睡着的人么？那些人都是贪睡的么？伦子忙陪不是，说：“那些人定是等人等的辛苦了，可又总是盼不来，就不死心的犯了点迷糊。”夏雨蓉嗔怪一声：“你倒会自圆其说。”伦子又抢白说：“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在这里受苦。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说完看见夏雨蓉弯腰去拿书包，忙伸手说我来我来。
    走了一段路，说了几段话，天黑起来了，那路却清晰的。伦子抬头看天，说这天是蓝的。夏雨蓉今天开心的很，一句接一句问伦子这样那样的问题。伦子也只是敷衍答复。夏雨蓉说：“我说了十字一句话，你却一字答了。”伦子说不是，夏雨蓉呀的一声，伦子吓一跳，仿佛听到防空警报一样，夏雨蓉说：“我差点忘了问你一件事，趁我记性还好，”夏雨蓉把只小手一摊说：“糖葫芦呢？你答应过的。”并满怀希望的等待。伦子的心忽一下掉进深洞里去了，拿眼看那小手还一掂一掂的，像是一根救命的绳子在那里垂着不上不下的晃着。伦子抓不住绳子，只好半张嘴呼吸，等待更深一层的下陷。夏雨蓉见轮子不说话，就知趣的缩回手，叹了口气说：“原指望等了你来就有糖吃的，不想你连根棍也没有的，连句话也没有的，算是白等了。”伦子连忙把缩回去的小手紧紧握住，借着指尖传过来的丝丝暖意，说：“我放学前买了的，放在衣服上，就去踢球了。想等送你回家时再还你的，可球踢完了，糖葫芦也丢了的。想是被同学拿去吃了的。”夏雨蓉抬头望望轮子，见他额头上尽出汗，一双眼睛装满了诚实，恳切的望着自己，像丢了买东西的钱不敢回家的小孩，怕挨打挨骂，跑到教堂里寻求上帝的庇护，借助上帝的福音宽恕自己的不小心。那握着夏雨蓉的手又紧了些，怕一松开，那宽恕就彻底没了。夏雨蓉低头不说话，慢慢走着。伦子就乖巧的跟在后面，生怕慢了一步，就把自己丢了的。一会儿，伦子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的，你说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一次送夏雨蓉回家，没有走铁路，而是在田间地头里缓慢的走。田地里还是荒芜的，没有生气。只草儿偷偷摸摸的生长。伦子就跟着夏雨蓉身后一步不落。夏雨蓉说：“我不生气，你放手吧。”伦子不舍的放开，夏雨蓉说：“伦子，你相信上帝么？”伦子说：“小时侯和妈妈去过教堂的，那里有很多人，但很有秩序。满堂的歌声缭绕。到了圣诞节，我们还可以分享到蛋糕的。后来长大了，就没有去了。”夏雨蓉说：“你现在还相信它么？”伦子想了想，说：“你相信么？”夏雨蓉说：“我不像你，是为了贪吃才去相信上帝。我相信自己。自己做错了，也要相信自己是对的。”伦子说：“我相信现在的感觉。”夏雨蓉笑说：“你对我有感觉么？”伦子望着她，对着她两双微闭的眼睛柔柔的说：“我对你有感觉。”夏雨蓉天真的将两只脚在田埂边上试探的站立，却又站立不稳，上半身靠了两只手前后摇摆着掌握平衡。伦子在她背后轻轻的托着，说：“你对我感觉呢？”夏雨蓉重又在平地上站好，走了几步，回头笑着说：“我相信我自己的。”伦子紧跟上去，想搂了她和她说话，可刚伸出手去，那腰却柔风似的飘到前面去了，飘到了一堵废弃的院墙边，那路边小树上刚长出几支嫩条儿，也被这柔风吹的轻歌曼舞起来，那路边有一道小渠，里面的水也欢吟的哗哗流淌着。伦子看见夏雨蓉飘也似的走，就快走了几步，赶上她，拉住她一只手，那身体也被拉过来了。夏雨蓉背靠墙站定了，拿一双迷惑的眼望伦子，伦子把她的一只小手贴在墙上，俯下头想吻她，夏雨蓉柔柔的摇头，故意躲着，用另一只小手来轻推伦子的脸，伦子就把她的两只小手一边一个都握着贴在墙上。两个人面对面了呼吸，彼此的感情软的像是从口里呼出的气体，伦子说：“我想吻你，就一次，就一个吻。”夏雨蓉闭了眼睛，微微启了嘴唇，听见伦子温馨的说：“你相信感觉么？”就听见吧的一声，像天使吃惊时呀的一声，夏雨蓉的额头被伦子的嘴唇蜻蜓点水似的触了一下，似小鸟飞过树梢擦到了树叶一样。伦子见夏雨蓉的眼睛还是闭和的，就把她的两只小手又握紧了些，说：“我感觉过了，很美。”就看见有两行清泪从夏雨蓉的眼里流出，伦子就想用嘴去把这泪吻了，却见夏雨蓉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有亮光在她黑色的眼睫毛上自由的闪烁，就说：“你的睫毛很美的，也能发光的。”夏雨蓉不露齿的甜甜的笑，回了伦子一个永恒的笑魇。说：“快把我的手放下来呀，难受死了。”夏雨蓉忙轻放了手，不想那双小手在墙上帖的久了，被墙皮轻轻刮破了，手背上的皮微微显得红，仿佛潮红的脸。夏雨蓉轻叹口气，说：“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天真的黑了。”
    一路的激动与兴奋，使轮子欢跳着哼起BEYON的《喜欢你》喜欢你，那可爱的面容，笑声更迷人，原再否，与你共。宽阔的马路，已在路灯的照耀下，在伦子的眼前，无限的明亮，无限的延伸。伦子又唱了周华建的《我是真的付出我的爱》。他感到自己在飘，在海阔无边的春光里徜徉，像一棵饱受春光滋润的小草儿，尽情摇摆，一直摆到自己的家门口，被门口的一阵狂犬（非常亲密的）声止住身子的晃动。伦子缓了步伐，拿两只都愿为对方自杀、毫无怨意又充满幸福的眼睛，看了看那叫声，是罗奥在向自己打招呼。厨房也亮着灯，伦子收拾好心情，暂时压抑了兴奋，走到罗奥身边，使劲摇晃着它的头颅，想：怎么一进家门就天黑的？怎么一回家就见厨房亮着灯的？罗奥把只尾巴风似的摇，头不停向轮子怀里拱着，伦子说别动，罗奥听话的坐在地上，等候主人发落，那尾巴却停止不了似的惯性的摇摆着，眼里泛着绿色的光。伦子和罗奥乐一会儿，就走进院子。伦子知道自己晚回家了，果然晚饭他是最后一个吃完。母亲毕竟心疼儿子，把刚倒好水的脚盆端出去倒了，轮子说：“妈妈，你还没有洗脚，怎么把水给倒了？”马老汉在外边把脚盆砰一声扔在墙脚，同时也丢了一句话：“我不洗脚了。”伦子听那声音没了，才把颗像松口气的喉结拿出来使用，轻声问：“妈妈，罗奥今天怎么拴在屋子前面了。”妈妈一边洗刷锅碗，一边说：“家里今天下午没人的，你爸爸担心的很，就把罗奥给拴前面去了。”伦子想：原来是这样。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想：自己还不如一条狗。
    临睡前，伦子做完作业，写了日记，并写了一封信给夏雨蓉，还附了一首诗：
梦幻中
鸿雁身披雨点
给我衔来一枚绿晶晶的星星草
你说你喜欢
我就把它栽在心里最圣洁的地方
让思念做土
用泪浇灌
想你的时候
我就和它小声说话
可它喘息的声音
让我一直悸动到天明

    轮子托着腮，傻傻的呆坐在桌前，仿佛亲吻夏雨蓉的额头时，那丫儿的头发的香味也溜进了自己的脑海里。回忆刚才的一幕幕，像是一出戏剧里，男主角吻了女主角一下。伦子犯了傻的眼睛里，定格着夏雨蓉的模样：那从闭着的眼睛里滴落的泪水，以及那微微律动的眼睫毛，如果吻了那泪水会是什么滋味？吻住那泪水会不会滋润自己发木的不会说话的嘴唇？无论如何，今天是快乐的：不仅疯狂的踢了球，还和夏羽绒说了些近乎虚幻飘渺的话，像是清晨透过层层雾气弥漫着的马路，只路灯眨着昏黄的眼睛，那黄的灯却像染了色的布，被伦子随手一浣，便显得有些缤纷格外美丽的色彩。
    一夜的甜美，使伦子起了个绝早，让妈妈也吃惊了，赶快加紧早饭的程序，生怕让这早起的积极因为自己的手慢而又缓迟了。望着妈妈劳碌的身影，伦子隐隐有些虚，也有些得意。吃完早饭，轮子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长脸窄额，粗眉，微微倒吊的两双凤眼，两边的颧骨高的差点撑破脸皮。鼻子平的像是没有骨头的存在，只鼻头还算争气，怒张了两只鼻孔，向上出着气，那嘴唇是轮子满意的器官：上半部薄而弹性十足，下半部厚实，轮廓清晰。头发是细长而乱的。伦子赶紧用手拢拢头发，将几根倔强收拾服帖了，笑着对妈妈说：“我长的像你呀。”妈妈说：“笑话，你不像我会像谁有啊。”上学的路上，伦子老远就看见黄子，满面春风的打招呼。黄子也明白伦子这喜气的来源，便笑说让轮子请吃早点，伦子虽然已经吃过早饭，可又知道黄子的嘴不用热烫加肉包子来堵，他会将昨晚的事情当了新闻来四处宣传的，便答应了。黄子愉快的入坐。黄子便吃边看书。伦子说你太认真了。黄子不理，半天说一句：“你是准备好了的。”伦子慌了，想那是前天背的书，昨天晚上和早上只顾高兴偏就忘了的。万一真背起来的话，就有些像吃了隔夜的喜糖而又忘了其中各色的味道一样，于是也捧了书看的。见黄子在望自己，忙说：“我提前背的。”
    早上第一节课便是英语，老师说了小半堂的课，就捧了书龇牙咧嘴的笑，说：“今天背书的事，昨天也打过招呼的，想必大家都准备好了的。”说完就拎了拎裤带，径直朝后面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准确站在前后排的分界线上。前排的同学纷纷扭转头看戏似的等待。后面的同学大都还在低头背书。第一个被点名的是苏雅。伦子看她脸上有些倦意的痕迹，刚站起来脸就泛起点点红晕。那嘴却像熬了一夜未熟透的两瓣牛肉不停的合合开开。开开合合的背书，把英文作了没有编排好的语队纷纷蹦着跳着绕着口舌逃去了。苏雅背的吃力而错误百出，并没有像在广播站里读稿子那样畅快，让人听来也顺耳的。此刻，英语老师也不为难她，刚背完第一段，便说：“好了。”示意素雅SIT DOWN， 把手又指向下一个目标。伦子迸住呼吸，极力寻找隐身的方法，躲避老师的无情追捕。希望那下课的铃声快点响。可老师并未喊伦子的名字，而是让别人继续着苏雅未完成的事业。伦子渐渐收拾紧张的心情，想在初中这背书倒是一顿家常便饭。自己像个合格的士兵等着被挑选。现在倒好，连准备的积极性都差点被抹杀光了，像是如花似玉的姑娘，终日不出山谷，却不放弃的整日打扮，期望有人来提亲。随着时间的逝去，那山变的更深，姑娘的脸也越发的老了。整个背书的过程，就像是杨路导演的一出戏剧。当苏雅背完第一段时，其他同学都仓促的准备下一段。惟独杨路镇定自若。事后证明杨路的自信正确无误。十几个后排的同学罚站的罚站、担心的担心，只有伦子和黄子得了杨路的指点，顺利完成任务，而不那么坦然的坐在椅子上。一下课，伦子就佩服起杨路：简直是老师肚子里虫儿。说我们应该早听了你的意见，就免了不少时间去复习另外的功课。黄子也说杨路的脑瓜好使的，比老师都聪明的。杨路自命得意的同时，又担心万一自己偷懒忽视了老师的思想，就摇头笑说：“不敢，不敢的。碰巧了。”黄子就哈哈笑递过一支香烟，杨路接的当值无愧。伦子就提说球队组建一事，杨路顿时来劲，把个屁股从凳子抬上了桌子，吞云吐舞的夸说自己在昨天下午场上的英雄事迹，而后又长叹一声，说：“要不是送毛毛回家呀，我还要进几个球的。”黄子朝伦子一笑，想说话。伦子使劲挤了眼色给黄子，黄子改口说：“我是没人要送的，只配当个撒气的筒儿、包儿什么的。”杨路不解，伦子忙手一扬，大声说：“男子汉万岁！”全班同学都惊讶的回头看，不明白平日斯文惯的伦子何出此言。苏雅过来问原因，伦子不说，杨路不应，黄子则摊手示意不知道。伦子也对自己的行为不解，单就是一种冲动么？是想阻止黄子说自己的闲话么？苏雅站在那里像休假的记者，装出无辜的样子。伦子倒也满乐意说话时，旁边站着个女生，但又不允许她开口说话。苏雅想说，又找不到机会。他们说足球说的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