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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深圳的人 1998年12 月30日 周三 晴 下班路上,碰上了丁编辑,在金湖岸边草坪上坐下来。说是聊天,实质上是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一岁的时候,就跟奶奶生活在一起。爸妈都在大山里面的劳改系统工作,十来岁的时候,妈妈就病逝了,爸爸跟后妈结婚后去了四川。他跟爸爸只见过几次面,父子没有一点感情,他长这么大是一个没有父爱和母爱的孩子。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也是外婆带大的,妹妹学习不好,被组织照顾在劳改系统,女婿也在一起,是个司机,本来小日子不错,可妹妹有了外遇,离婚,下海,去了越南,现在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是贵州大学毕业的,在一个矿上的学校当老师,为了诗歌,辞去工作,到过贵阳、安顺、黄果树等地。他说他个人的经历很复杂,欲言又止,他说他在报纸上写的一篇文章说,大凡闯深圳的人一是感情上受过挫折,二是天性不安分,人人背后都有故事,谁也猜不透谁,谁也不想了解别人。 他给我的零星印象是内向、迟钝,遇到问题想不开,经常骂娘,喜欢在黑夜中独行。他过分节俭,我够节俭的了,但我却感觉他有点寒碜。很少吃早餐,从来没有添置过衣服,老土的衣服里甚至还有妹妹送给他的公安装,他拿着他的那把油纸伞说是他上大学时候舅舅买的,杭州生产的名牌天堂牌。他只知写诗,不会来事,发表作品剪贴和诗歌稿子很整齐,却和同事合作不愉快。他常常问我:“王兄,我是双学历,我是编辑,为什么工资还没有电脑员小刘高?” 晚上,我问丁编辑:“过年回家不?”他说:“回家跟在深圳一样,还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他在贵州都是一个人,过年在哪都一样。王兄,你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他,胡乱地躺在床上,两眼无光地看着天花板,想念着远方的亲人,想一年来发生的事。 去年冬天,那场政治斗争的劫难,完全把我击倒了,我无心干任何事情,不想面对一切,真想从生活中蒸发掉!去开封旅游返回途中,突然站不起来了,原以为麻木,活动活动不起作用,到了西安,在医院一查,是底血钾。第一次听这种病,是由于过度的忧郁,加之过量食用西瓜和冷水游泳。 多年苦心经营的前途事业跌到最黑暗的低谷,身体也垮了,头有时莫名地麻木,肌肉无力,依赖服用钾片,不见大的改善。 艰难地由冬走到夏,我和月儿的地下恋情纠纠葛葛。和她的关系是那场政治劫的导火索,但我没有认为她是红颜祸水,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月儿去了异地工作,我们的联系少了,却被月儿认为我对她冷淡了,对我恨之入骨。 面对一片昏暗,我对妻子说,我要去南方打工,他说:“行吗?”我说:“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出路吗?” 她说:“前路莫测,这不等于拿后半生赌博吗?” 我说:“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妨赌一把,也许会绝处逢生!”
1999年元月6日 周三 阴 元旦前后,天气晴朗了几天,最近又阴了起来。西服昨晚洗了,早上没干,凉风飕飕,寒气逼人。 春节快到了,收音机里讲深圳火车站准备迎接打工回乡潮。我想起往年,想起家乡。忙忙碌碌一年,此刻正是安排过年的事宜。家家户户,买菜买肉磨面,除灰尘置新衣写春联,户门大开等待亲人。现在,这里的树叶还在枝头,满目清山,家乡的树木已是光秃秃的,一望无际黄色的大地,枯草荒山。 晚上,英文编辑桂宽带着他的新娘,来我们宿舍发喜糖。他来自广西,和妻子都在深圳。今天是他们的结婚日,未举行任何仪式,只花500多元卖了一身西服,他说这是来深圳第一次花钱卖高档衣服。他毕业于天津大学化工系,酷爱英语,口笔译水平都不错。 大家提出要去看新房,他看了一眼新娘说:“别去了,我们住的是贫民窟,一个单元里住着五家人,我们是客厅里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一半,房间里就一张床。” 我奇怪,这样的标准男人,埋头业务,无不良嗜好,来深圳几年了,怎么就没有打个翻身仗。 他和丁编辑是好朋友,一对新人走后,丁编辑告诉我,英文编辑桂宽为了爱情,离了婚,带着现在的情人,两手空空来闯深圳,他现在惟一的财富就是爱情,除了爱情,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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