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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竟如此残酷 1998年10月9日 晴 下班,我和校对部侯主任在小餐馆一人吃了一份快餐,然后就上街去玩。 侯是湖南怀化人,侗族,中央民族大学毕业。原在怀化市人大,停薪留职来深已两年多。刚来时饱经找工之苦,后来,在我们公司由校对员干起,现在是公司关键人物。他不无感慨地说,在深圳,要珍惜你的岗位! “你要把古汉语学学,因为我们编的书很杂,古籍文物类居多。你工作很努力,也有一定的文学素养,最重要的是要保证质量。校对是一门专业,要甘当小学生,不管你过去有多少辉煌,校对却是陌生的工作,从头学起,一点一滴,终能成为合格的校对员。”我点头称是。 “打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最好再打开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是每个来这里的人浪漫而瑰丽的梦想!当经历了无奈的漂泊,才感觉梦想与现实是那样的遥遥无期”他是在感慨自己。 “必须正视现实,先求生存,积聚力量,再求发展,实现梦想。在深圳,最起码先要找到一份工作,无论干什么,先有个栖息地,有个豆浆加油条财政,你看,那个大酒店门前放满了豪华的轿车,那不是我们现在能涉足的地方。”说到激动处,他还给我比划。 “莫忘了,还要不断给自己充电,不学不行了,这里是高科技产业区。多一项技术,在人生的道路上就多了个砝码。我现在正学电脑,把我手下的电脑部的每一个细节要搞清楚”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留你吗?”他突然问我。 “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王老师,你有一个优点,适应能力很强,更新观念快,理解我们的工作意图快。”我的天,不适应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深圳,比邻香港,管理机制和内地大不相同,要有高度的危机感和工作责任感,爱岗敬业,严以律己,实质上是对自己负责。好高务远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滔滔不绝地讲他的侯经。
1998年10月14日 周四 酷热 刚一上班,校对部紧急开会,都是数字惹的祸。 最近校对《国宝》,本来是一本图版书,文字不多,每个文物图片简短的说明,但数字不少,出生纪年,出土时间,件数,尺寸,计量单位,历史故事涉及的时间等等。 如何运用合适,编辑部主任几次来协调,编校之间产生了不大不小的分歧和矛盾。 烦,图书市场不景气,公司上下比较沉闷。现在又为了个数字,闹得脸红,真是进入了多事之秋! 其实,我整天向往开会,就是不开会。在内地,周二下午的党团会、教学研究会,周三下午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会,多好呀,找个角落,一张报纸翻来覆去,然后大睡一觉。 今天的会,实在不比工作轻松,侯主任的压力不小,他严肃的说,“数字,给我们带了很大的烦恼。”何至于烦恼,简直就是麻烦,就是矛盾。他带领大家学习了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关于出版物上数字用法的试行规定》,真是认真,逐字逐句,连我这个外行都搞明白了。总的精神可以概括为:两边,中间。两边是用阿拉伯数字和汉字数字有严格规定的,坚决不能错,比如,年方18,25000里长征,星期6,公元七年,四时二十分,昭和十六年,就错了;中间是一般可以通用,根据实际情况,合理得体就行。 下午,编辑部主任又来我们校对部,针对他讲话语言太刻薄,没等他说,掌握了理论的我们,首先向他“请教”这样那样的问题,最后他也以说不清而走了,我们算是解了心里的疙瘩。
1998年10月15日 周五 大雨 早上下了宿舍楼,天气阴沉沉的,上班时间来不及了,没去取伞。 国庆中秋以来,天气都不错,失去戒备。不像我刚来深圳的前几个礼拜,伞不离手。深圳无天不有云,深圳无云不下雨。女孩子斜挎的包,多是为了带伞。 几步,绵绵秋雨;几步,斜射而来,我顺着道旁茂密的芒果树;几步劈头盖脸,只好躲在电话亭。 “王老师”啊,是王珑,借她一半伞,她淋湿右肩,我湿左肩。她,黑土地女子,年龄和我相仿,全家来深5年,在布吉关外住,每天要5点起,乘公交。她原来在深圳海天出版社干校对。 她总是淡淡的一笑,总是整洁的装束,总是素面朝天,总是赵本山腔调。 坐在办公室,看她一个劲擦长长头发,窗外的雨倾盆而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最近工作顺手了,但不能大意,最佳状态投入。人际交往也要谨慎从事,两多一少:多干活,多吃饭,少说话。与人为善,公共事务抢着干。
1998年10月19日 周一 阴 今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来深圳几个月了,最近刚刚心情好转,雨过天晴,阳光灿烂,但今天早上一上班,看到了残酷的一幕。 和我办公桌对面的王珑,急火火地赶来,刚把包放进抽屉,拿出红蓝油笔、涂改液和稿子,正要坐下,和我们办公室对面的侯主任就喊,王珑来一下。 侯主任很早就对她不满意,几次给我抱怨说,她认为自己在深圳海天出版社干过,有什么了不起的,这里是CDI出版策划中心,一家有一家的规矩,干的速度飞快,有什么问题也不问,按她自己心里想的去做,还给赵总编写了一个报告,对我的工作有意见。 她的运气也确实不好,最近接连两次,编辑部主任周侃来校对部,指出校对中存在的问题,偏偏都是她出的错。 王珑回来了,一句不吭,默默地整理东西,把她的杯子和几本书装进包里,把领的办公用品上缴了,办完了一切手续,背包走了。前后和我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走了。期间我没有看她一眼,我的心里很脆弱,我不敢看她。当她走出办公室的一瞬间,我抬起头来看她的背影,好长的发,像黑色的瀑布,一下就飘逝了。 王珑被炒了。我很震惊,几乎要震颤,我硬压着自己,强制自己镇静。 我第一次看见炒人,在内地,我工作了十几年,单位上谁再大的错,向后转是不会有的,即使是一个临时工,也不会如此的干脆,万不得已,也要考虑一下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以后,再考虑考虑。 整整一天,我没说一句话,我不想理侯主任,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即使工作很需要,我也不想。眼睛看着稿子,脑子里胡思乱想,一天才校对了几千字,不及工作量的十分之一。张红惠走过来问,王老师手头有校对完的吗,电脑员手里没活了,急等着。我头也没抬,没。 下班回到宿舍,侯主任在我们宿舍打麻将,我坐在房间没出去。校对部的卢恒旭来找我,王老师,帮我搬一下家好吗,好的。 她是贵州人,我看她颇有少数民族风情,问是那个族,果真是美丽的苗族姑娘。一年前,她和一个男孩子来珠江三角洲,有着法律和英语双学历的男孩,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她的工资两个人花,还要租赁房子,支持不下去了,男孩子就打道回府了。她最近回了趟家,昨天刚来上班,今天就立即搬到公司宿舍住。 给她搬回家什,就一个皮箱,几个包,一堆洗梳用品。我们刚进宿舍,侯主任把东风啪地摔到锅里,转过脸来,调戏的口吻说,王老师,辛苦了。我怕了,很怕。我怕的是,给我和侯主任的关系上添上阴云的,不是工作而是复杂的是非。东西一放,我在侯主任后面看牌,他又说,辛苦了。这时我就说,我只是给她搬家,我什么都没说呀!像侯这样聪明的人,看了我一下,说,哦,知道知道!因为侯跟我讲过,这个女孩假满一来就炒掉。 麻将结束,侯邀我出去玩,我虽然跟他走在一起,就是不说话。我生气他,他太残酷了,说得出做得出,王珑工作多认真,如果在内地,她一定是先进。大家都是打工的,多一点仁慈不好吗! 坐在草坪上,他哎了一声,打破沉默,他终于先开口了,说,深圳就是这样,老板好残酷!啊,他也配谈残酷二字。接着,他在空中比画着,说,生意好了,订单接的多了,就不断的扩大生产,一切为了赚钱,不顾一切赚钱,员工加班加点,工作量饱和又饱和,人手不够就招聘,一旦没活了,决不会白养着你,就是一个床板,一顿午餐,也不! 是老板残酷。我错怪老侯了,我马上陪着笑脸,跟他天南海北,这是我们的习惯,怎么痛快怎么谝! 他说,最近图书市场不景气,第四季度,国家以扫黄打非为主题的整顿文化市场,已经全面展开。我们的发行渠道不畅,发行枝脉萎缩,图书市场清淡,我们公司就收缩,要把组织机构削减到最精干,把开支降到最小。增强策划力度,策划案一旦进入编辑制作,要保证做一本成一本。实在不行了,就搞来料加工,从图书出版的各个环节上都可以给别人打工,来维持公司运营。做政府项目也是我们的强项,上层正在斡旋,争取几个项目。 怪不得有人呼吁,处理好整顿和繁荣的问题,每一次的扫黄打非,使素质优良的文化企业发展受到限制,而“黄非”只是暂时隐匿起来。歌舞厅和光盘出了问题,带灾的都是我们这样的公司。 哎,是市场残酷,错怪老板了。 深圳呀深圳,我投奔你,我以为你是红灯绿酒,靓女如云,用麻袋领工资,天天酒巴里XO,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的残酷! 南国的骄阳晒得我伤痕累累,美丽的都市风光无法驱走我心中的忧伤,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独自躺在草坪上,才能感悟到白天和黑夜在不停的交替,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感悟到自己的存在,才能拥有自由呼吸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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