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遥远的地方走来
带着无限的憧憬与向往
来到了日思夜想的城——春城
春城像一块剔透碧玉
镶嵌在丰美的群山中间
烦躁的声响
远逝在古老的传说中
幽雅的恬静
呈现着文化的灿烂……”
车子一阵晃荡，喘了口长长的粗气，驶抵了终点站。白杨迈着酸胀的双腿下车。站在万头攒动的车站广场，他呆立了好长时间，天哪！这就是城市，这就是自己将要生活的空间。
白杨置身于此间，感到自己像一片飘落的枯叶一样的渺小和孤立无助。他难以想象，一个乡下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他怀着一种被洪水吞没的感觉，恍恍惚惚的走出车站广场。
白杨站在大街上，看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勾勒出高楼大厦的轮廓，方形的，菱形的，多边形的，椭圆形的屋顶，升向蓝蓝的夜空，五彩缤纷的电动广告屏上，忽明忽暗，忽隐忽现地展示出许多不知名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立交桥上，小轿车，出租车轻捷的跃上又迅速的滑下，交曡行驶，来回穿梭。装饰豪华的时装店里，大玻璃窗中，假的时装模特带着永远不变的微笑。在机械地作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四面八方飘出的音乐，一曲接一曲，没有间断。
白杨感到眼前，似乎没有固定的静止的形象，一切都在流动，就连那些人也或悠闲，或从容，或行色匆匆的从他面前川流不息的走过。他都能闻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好闻的香气……
哦！这就是繁华的大都市，白杨不知看了多久。才拖着发胀的双腿，慢悠悠的走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他边走边留心，看门匾上的字，寻找一个住宿的地方。他一连问了好几家，都已经客满了。这才有点紧张起来。啊呀，大地方的确不是土包子来的，有钱连个住处也找不到。
白杨有点慌了，无意中他瞥见了“××大酒店”的牌子，他知道这是个高级的地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住？
因为没有其它办法，白杨就冒出颇有气魄的念头：干脆去住酒店，碰碰运气如何。
于是他鼓足勇气，心“咚咚”的跳着，走进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住酒店……”他胆怯的走到柜台前，结结巴巴的对里面一位“办公”的小姐说。
那位正在修指甲的小姐打量了一会：“小伙子,这里很贵的！”
白杨尴尬地站着，想把话说完。谁知刚要开口，一位走过来的小姐火爆爆的盯着他：“乡巴佬也住酒店？”
白杨感觉更尴尬了,十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求人。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总以为女孩是最能体贴人的，最尚于帮助别人的。
白杨盯住那双正在盯住他的眼睛，问自己：“我疯了吗？明知别人是不会帮自己的为什么还要求她？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呢？真傻！”
白杨把这一切记在十七岁的心里。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走下去。走吧！走到何处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的是他在这一条条陌生的街道上，已经走得太久太久，太疲倦了。可他一直不断的走着，浑浑噩噩的，一步挨一步，这就是他！白杨。他对自己苦笑。“到何处去呢？”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那么疲倦，他觉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去很多东西而照样生存，但失去真,善,美去那找寻。
天越来越黒，空气越来越冷。漫天的狂风卷着纸屑，抽打着干枯的树枝，发出尖利的呼啸。路灯也冷得畏瑟了，无力的闪着昏黄黯淡的光亮。
白杨走到了一座立交桥下，不由得被一位老妇人的目光所震慑。迎着街灯，她坐在昏暗的灯光里面，一动也不动。
这个像树桩一样的老妇人，那么衰老，那么破败，衣衫褴褛地坐在灯影里，她迷离的眼神对着灯光不曾回避，或眯起来，只是散些，再散些，终于和灯光融在一起了。
越来越近，白杨看见她双手支着膝盖，头发干枯而蓬乱，眼睛里尽是灰色的浑浊的泪水。额上的皱纹像木刻一样又深又密。她的嘴微张着，已没了牙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白杨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见那老人仍就呆呆的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人生尽头静静等侯着的未亡人。他并不想赋予她一个青春美貌的过去，也不愿转述她耋耄之年所经历的悲伤。一个破衣如旗一样在灯影里飘扬的老人，白发如毛絮，在秋夜寒冷的街头，无论如何也是一曲冷落的悲歌。
人们奔奔波波，悲悲乐乐，自己嘻戏人生，追求成功。人们把童年抛了，把青春抛了，去换取一个名叫成就的东西；人们把父母抛了，把自己抛了，去寻找一个名叫爱情的东西；人们把道德抛了，把爱心抛了，去扼取一个名叫金钱的东西。
人们啊！为什么一生尽把回忆当成最好的朋友。因为自始至终是你抛弃了它，而它从未离开过你。
老人站起了身，向白杨走来，他感到心跳剧烈，突然害怕起来。老人走到他身边，伸手从衣袋里摸索着，一个，两个，三个有温热体温的红薯递到他的眼前。“吃吧，孩子，快乘热吃。”
倏然，白杨喉头更塞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扑簌扑簌的流了下来。
“咋啦，孩子，想家了？”
白杨没有吱声。
“唉，出门不容易啊！”老人见他的上衣上面有两个钮扣没有扣，说“你这样会冷的！”
老人伸出那双满是油污的手，花了很大的气力，把他的扣子扣好。在扣扣子的那一刻，白杨才感觉到老人明净的善意，不管外表是多么的污秽，都会从内心的深处涌出。
老人给他扣好扣子，慈爱的看着他把三个红薯吃完。才缓缓的转过身，慢慢的向黒夜走去。他极想向她喊一声“妈妈”，向那个女人如花一样的生命所筑成的雕塑呼吸爱心。
白杨累了，他倚在立交桥下睡着了……
似睡非睡中，有脚步声来到他的身边。这声音象他童年时听到的码头工人的脚步，很重，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好象有一个是高个，体积很大，有一个人瘦，体积很小，他走路有点往前探，总是鞋尖先落地，然后后跟再落地……
“喂-----”粗粗的声音，好象是对他吼。“起-----”警棍非常不礼貌的戳了他一下。
白杨睁开眼睛。是两个警察，正如他想象的，高个是个大块头，有点象拳王泰生，矮个很瘦，有点象弱不禁风的麻杆儿。高个的嘴一噘，张开珍珠般雪亮的金牙，问：“你是那儿的？”
“西双版纳的”。“嗯”。
“为什么睡在这儿？”
“我只是靠着休息一下，并没有睡。”
“有身份证吗？”
白杨掏出来递给他。
“按规定你要被罚20元”。
“凭什么罚我？”白杨愤怒了。
“凭什么？哈！哈！”那麻杆儿大笑了起来，“就凭这一身警服。”
“你交还是不交，不交就随我们到局子里走一趟。”那肥块说。
白杨恨恨的掏出20块钱丢在地上，愤怒的离开了桥下。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游荡了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少条街，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他实在走不动了，便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商店挣扎过去。他筋疲力尽地倚在橱窗前，面容憔悴得很。
一阵旋风啸过，他接连打了几个寒颤。下意识的抬起了头，见对面霓虹闪烁里，“新星小区”四个大字分外眩目。
商店的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男主持人的声声音：“有情是相知，当你需要的时候，我还没有讲，友人已来到你的身边。他的眼睛和心都能读懂你，更会用手挽起你单薄的臂弯。因为有友情，在这个世间上你不会感到孤单。当然一个人也可以傲视苦难，在天地间挺立卓然，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面对艰险与艰难，一个人的意志可以很坚强但办法有限，力量也会有限。于是友情像阳光拂照你如拂照乍暧还寒时风中的花。
友情常在顺境中结成，在逆境中经受考验，在岁月之河中流淌伸延。
有的朋友只能交一时，有的朋友可以交永远。交一时的朋友可能是一场误会，对曾有过的误会不必埋，只须说再见。交永远的朋友用不着发什么誓言。
当走过光阴的遂道之后，那一份真挚，足以感地动天。
挚友不必太多，人生得一知已足矣，何况有不止一个心灵上的伙伴。朋友可以很多，只要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追求心愿。
友情不受限制，它可以在长幼之间，异性之间，甚至异域之间。山隔不断，不是缠绵也浪漫。
只是相思情太浓，仅用相识意太淡，友情是相知，味甘境又远。”
“嘟----”收音机里传来报时的声音：“北京时间22点整。”
“亲爱的听众朋友，时间过得真快，短短一个小时的节目就要和大家说再见了，感谢你收听这次由月华编辑和主持的《灯火瓓珊处》节目。朋友们，再见！”
这个主持人的声音很好听，很有动感，有一股吸引人的磁力。
一曲悠悠的音乐声响了起来。聆听着音乐，白杨的精神一振，沉没在心底的活力一下子复活起来。这首曲子他听过，是莫扎特的《施塔徳勒五重奏》。安闲而出神入化的单簧管，在几把小提琴的簇拥下，如泣如诉地吹出委婉迷人的旋律。单簧管如同一个步履蹒跚的旅人，尽管疲倦劳顿，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提琴们犹如一群白衣少女，在他身后翩翩起舞，少女们追随着旅人，他却只顾往前走，不紧不慢，和少女们保持着小小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声汇合成和谐沉重的节奏……
在寒冷，饥饿的窘迫中，真挚的友情是怎样一种色彩呢？
白杨在单簧管幽雅而踉跄的步履中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吹单簧管的音乐家，在忘情的吹着，陶醉在一颗高贵的心赐予他的友情的歌声里。温暖的烛光随着音乐的旋律在他的脸上晃动，烛光照射的范围是那么的狭窄，听众们都在不远的黑暗中，他们的眼睛，在音乐的光芒中，正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琴声悠扬。
白杨象吐尽最后一缕丝的蚕，蜷缩在商店外。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的词来，想起了丹麦作家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他多么象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呀！手中的火柴燃尽了，眼前只有一个梦，一个对繁华都市隐藏着的，令他难以相信的冷梦，幽梦，恶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