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6）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了出来。
    护士，手术进行的怎么样了？顺利吗？一直在不远处惶惶地来回走动着的周小惠立刻奔过来急切地问道。坐在廊椅上的许国强等人也急忙站了起来。
    放心吧，手术很顺利，已经开始缝合刀口了。护士说着匆匆地走进了医护室。
    周小惠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护士拿了样东西重又走回手术室，开门的当口，周小惠朝手术室里望了望，中间隔着一道门，什么也看不到，周小惠转身拐进了另一侧的走廊。许国强恨恨地朝周小惠的背影瞪了一眼。
    窗外，月朗星稀，医院的建筑物在婆娑的树影间，显得光怪迷离。周小惠茫然地盯着宛若皎玉的明月，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周小惠不迷信，此刻的她却惟有虔诚地祈求慈悲的菩萨，保佑达达一切平安。
    过了近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再一次打开了，达达躺在担架上，小脸蜡黄憔悴，一边打着点滴，一边被医护人员小心地推了出来。周小惠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潮潮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病房里，昏睡中的达达被安置在了病床上，医生临走时将达达的头歪向了一侧，并且在达达的鼻尖上粘了点棉絮。周小惠不解地询问原由，医生解释并嘱咐说，疝气病人手术前是需要空腹一段时间的，达达因为是急诊，术前又吃了东西，麻醉剂的副作用常会引起呕吐，病人在昏睡中呕吐物容易呛入呼吸道，那样的话将是十分危险的，将头部歪向一侧，可以尽量减少上述现象的发生。再有就是幼儿的呼吸相对较弱，粘上棉絮便于观察病人的呼吸情况，手术的危险期还没有过，仍需密切观察二十四小时。
    本已放下的心重又悬了起来，周小惠坐在床头，紧张地看护着达达，直到天亮，焦灼地盼着达达快点醒来。许国强的父母及刘春花在安置好达达后便回去了，许国强则躺在房间里空着的一张病床上睡着了，鼾声震耳，周小惠却浑然不觉。
    早上八九点钟，达达连续呕吐了几次之后，仍然没有醒来。医生查过房，护士便过来催交医疗费。昨天晚上护士已经催了一次了，半夜里上哪筹钱去？许国强的父母求相熟的老大夫向医院打了招呼，说是最晚今天上午交。
    许国强坐在对面的床上，冷冷地望着周小惠说：你回去取钱吧。
    家里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让我上哪取钱去？
    别对我说，对医院说去，看看人家会不会因为你说没钱就不要医疗费了？去吧！去吧！快去呀！
    行，我借钱去。
    自打进了医院，许国强就没对周小惠有过好脸色，达达的病揪着周小惠的心，周小惠没心情同许国强争吵，压了压火气，周小惠反复叮嘱许国强看护好达达，便匆匆出了医院。
    周小惠明白，许国强是在怨恨自己没有照看好达达，可她怎么知道爬了几趟楼梯便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呢？早知道，打死她也不会让达达自己爬一步楼梯的。再说了，就算是她周小惠的错，你许国强在外面湖吃海喝真就有理了？这不成了典型的出力不讨好，干得越多，罪过越大吗？其实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一个男人，家里出了事，不去积极地想办法，而是站一边一味地埋怨唠叨，这边人心急火燎，他那边却骂骂咧咧地给人添堵，添乱，许国强这一点才最让人寒心。
    周小惠家不在本市，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又离得远，借钱这种尴尬的事情只有找同事解决。周小惠来到学校，先找校领导请了假，然后便开始找人借钱。问了几个人，不是没钱便是下午才能带来，周小惠心里掂着达达，不敢过久耽搁，同人客气了一番，便匆忙地赶回了医院。
    借到钱了吗？许国强望着周小惠，一脸的漠然。
    同事说了下午可以拿给我。
    下午？医院让上午交，你去问问医院同意下午交不？
    周小惠没有答话，仔细看了看仍在昏睡着的达达，转身就要出门。
    回来吧！咱妈已经去交钱了。许国强叫住了周小惠，极为不满地教训道：早对你说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平时让你攒点钱，你就是不听，现在事情出来了，着急了吧你？达达这事，要不咱爸咱妈在跟前，你想过后果吗？你这不是明着害达达吗？看你好象挺心疼达达似的，没用，知道吗？到事上拿不出钱来，说什么都白搭，现在的医院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没钱，走人，没人跟你这里废什么话的，明白吗？周小惠！
    正说着，许国强的妈妈沈翠莲推门走了进来：瞧瞧！这样一个小手术，单单手术费就化了三百，刚交的一千块，转眼用去了一半。
    许国强接过交费单看了看，然后递到周小惠的眼前说：看看吧！好好想想，没有钱成不成？
    国强说的在理，小惠你也听点，姊妹之间，各自成家立业了，谁挣点钱都不容易，你说你要真有钱给他们点也无所谓，骨肉亲情，合情合理，关键是你们也没多少钱，都给了别人，遇到点急事，不还得自己作难吗？达达这事明着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要不是有熟人，不就把孩子耽误了吗？沈翠莲和颜悦色地对媳妇说。
    许国强说的在理，婆婆说的也在理，可周小惠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谁来给她讲清这个理？不过，达达的医疗费交上了，周小惠的心里也就舒了一口气。许国强唠叨就唠叨吧，婆婆说几句就说几句吧，这个时候的周小惠一心只求着达达能快点好起来，任谁说什么她都没有心事争辩的。
    中午的时候，达达终于醒来了。小眼睛东瞅瞅，西望望，半天才奶声奶气地问周小惠：妈妈，达达是不是病了？达达记得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给达达扎针，然后达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达达宝贝，你总算醒来了，妈妈担心死了，都是妈妈不好，让我的小宝贝受苦了，你打妈妈吧。周小惠说着，拿起达达的小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妈妈不哭，达达不打妈妈，达达一点也不疼。达达抽出自己的小手帮周小惠擦着眼泪。一旁的许国强握着达达的另一只小手，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达达盖着的被子里，再抬头时，却已是满脸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