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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宫岁月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天上的云层不知不觉移过,直到遮住了阳光才让人觉出它的存在。 天边一行大雁成人字形滑过阴沉的天幕,雁已南归。 头低得久了,颈椎不免酸痛起来。罗依一边揉着,一边细看手中那件龙凤大串枝彩绣锦袍,上面用利器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未王新近宠爱的两位夫人争风吃醋,闹将起来竟动上了剪子。罗依轻轻叹口气,未王自是不在乎这些小打小闹——不过当作小猫小狗一般一笑置之,却连累她们这些针线上做活的人不得休息。 “如今天也凉起来了。”趁罗依在针线篮子里寻找丝线,旁边的小宫女幽幽叹了口气。 “一年一年,说是难熬,一晃也就这么过去了。”罗依应了一声,将篮中玄色丝线取出来和那锦袍比了一比。 “听说白相奏请大王恩准入宫多年的宫人返其原籍。” 小宫女口中的白相正是白显。未王任人唯贤,不过数月,已升至左相。 “白相连这也管?”罗依一怔。 “听说白相上次进宫见着几位年纪大的宫人有思乡之状,特意向大王请了旨。说这些宫人入侍多年,如今风烛残年也应让他们回去安享天伦。依姊姊入宫早,兴许也能回家呢。” 罗依一怔,低声苦笑:“我哪里还有家?” “白相真是大好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白相这样的人吧?”小宫女稚嫩的脸上满是仰慕之情。 罗依正低头识那袍上经纬,闻言脱口道:“未必。” “依姊姊你说什么?”小宫女似是没听清楚,睁大了眼睛说。 “没什么,”罗依笑了,“补了这么久,我脖子也酸了,想出去走走。那件龙虎文绣衣补好了,让我送去吧。” 用青布包了衣服出来,罗依一个人沿宫墙走着。天色渐晚,各宫已开始上灯了。束束淡黄的微光从宫室里射出,投在殿前石阶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光斑。一道一道的明暗里,不时有宫人提着细竹灯笼掠过。他们行色匆匆,连面貌都是模糊的。 到未王居所,将袍服交给了掌管未王服饰的典衣。见殿上鼓乐隐约传来,罗依不由问:“大王又在大宴群臣?” 典衣宫人笑着点头:“大王今日赐宴白相,郑公子等人也在作陪。” 罗依一笑,想起小宫女先前对那位白相的评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知这位白相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罗依并不真的相信他是位谦谦君子。能得到到未王赏识的人必不会是迂夫子。且在这纷乱的世间,君子是走不了太远的。 典衣留罗依喝茶,罗依却因天色太晚,委婉推拒,稍留片刻即告辞了。走出不远,忽听人朗声道:“郑有愚志,愿陈于相国之前。” 罗依一惊,忙隐于道旁假山之后。禁宫之中最多是非,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罗依看得多了,一向不在宫里多事。可此时瓜田李下,冒然离开只怕会惊动他们。罗依想了想,只得躲在一旁,二人的话也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听这声音与口气,此人当是未王之前看重的郑公子。只不知他口中的相国是凤、白中的哪一位? 好奇心起,罗依竖起耳朵细听。只听另一人温和笑道:“愿闻其详。” 此人声音清和,颇为年轻,应是左相白显无疑。罗依心里暗自点头,是了,必是这郑公子年少气盛,不忿同为客卿的白显后来居上,所以出言挑衅。罗依大着胆子探头,自假山缝隙间看去。郑公子是先前见过的,年少英俊,神气十足。白显却是初见。原来传说中神通广大的左相竟只是个细瘦少年。 郑公子冷笑一声道:“子不离母,妇不离夫。” 白显一揖,恭谦答道:“谨受教,不敢远于君侧。” “棘木涂以猪脂,至滑也;投于方孔则不能运转。” “谨受教,不敢不顺人情。” “弓干虽胶,有时而解;众流赴海,自然而合。” “谨受教,不敢不亲附万民。” “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 “谨受教,请择贤者,毋杂不肖于其间。” “辐毂不较分寸不能成车,琴瑟不较缓急不能成律。” “谨受教,务修法令以督奷吏。” 几问几答,白显皆谦和从容;郑公子却气焰渐消,最后终至默然。罗依听了,亦是若有所思。良久,郑公子长身一揖,语气真诚:“相国悉解我意,郑某拜服。” 白显还礼,谦逊了几句。一段插曲就此揭过不提,二人再度入席。罗依在夜风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晚间的秋露打湿了鞋子方才慢慢走了回去。 说不上什么原因,罗依自那晚后开始关注左相白显:白显果如小宫女所言向未王请求放还年长的宫人。白显与太卜相约出游,到约定之期却大雨如注,明知这样的天气不宜出游,白显却仍如约而至。此事传开,国人皆曰“相国信人也”。白显奏请未王削减世卿封邑,又言贵戚子孙若无功勋亦不可受封…… 同时,未王对白显的看重日日显了出来。白显所请,鲜有不照准的。朝堂上的纠纷不时传进内宫,引起几句议论。罗依仍是沉默的时候居多,只是宫人们的议论总是让平和的心境微起涟渏。 手中长长的车马田猎纹饰依旧在绣,只是绣纹增长的速度大不如前。好在这车马田猎纹绣花样繁复,又是给未王袍服做缘饰,处处讲究,绣上一年半年本是常事,其他宫人看见也不觉奇怪。 宫人们都说,右相凤萧和左相白显似乎不大和睦呢。右相凤萧出身天南凤氏。凤氏一脉于未国建国之初立有大功,故得封世卿,代代随侍君王。其后列国互相征伐,凤氏子孙带兵出征,以其高强的家传枪法再建奇功,一跃成为未国第一望族。因着祖先功业,做为凤氏嫡系子孙的凤萧顺理成章的得封卿士,再逐级升迁至相国。这位凤相,据说尽得凤家武艺真传,又因出身高贵,为人处事不免强硬了些,常有人在背后抱怨他武断。未王对凤萧执政以来的表现颇有不满,只因凤萧无过,又是世勋,故不曾撤换追究。只是有心人都知道,未王表面上对凤萧恩宠有加,实际并不十分倚重。之后未王有心重用白显,分设左右二相。右相凤萧名义上在左相白显之上,但未王议事时多召白显已为朝中众人点明了风向。 凤萧此时明升暗降,几乎被架空。且凤氏代代为王之卿,白显削减世卿显贵封邑之事若是照准,凤家首当其冲。于公于私,他有怨言是情理中事。但白显呢? 几月来罗依留心看着,白显行事虽然不拘泥常规,却是谨慎周全,待人接物细致周到,无一处不熨贴平整。连咄咄逼人的郑公子他应对起来尙能游刃有余,怎么会公然和左相争执?明知凤萧心存芥蒂而置之不理似乎不该是他的风格……难道,他是有意为之? 想得出神,手上的针扎到指尖,疼痛让罗依收敛了心神。自己想这么多做什么?她自嘲,这些事,与她本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