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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三十一年,金国第一场雪纷扬着降下时,向被各国视同蛮夷的南方未国忽然成了各方目光汇聚的焦点。与此同时,白显这个名字也传遍了东陆。 未王于立秋前后首次召见白显,九月即授与客卿之位,未及两月便拜为左相。升迁之快前所未见,不能不引人侧目。何况白显数月前与唐家的纠葛,以唐家惨败而告终的结果早己闹得沸沸扬扬。上至各国朝堂,下至坊间巷里,各种议论纷沓而来,猜测这白显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给未王灌了什么迷汤? “……万乘之国,兵不可以无主;土地博大,野不可以无吏;百姓殷众,官不可以无长;操民之命,朝不可以无政…… “……治国有三器而毁之者六。三器者,号令也,斧钺也,赏禄也;六毁者:亲也,贵也,货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 “……君之所审者三:德不当其位;功不当其禄;能不当其官。君之所慎者四:大德不至仁,不可授国柄;见贤不能让,不可与尊位;罚避亲贵,不可使主兵;不务地利而轻赋敛,不可与都邑……” 这日金国公在宫中置酒,吴放及其异母弟吴敬皆陪侍在侧。金国公将白显与未王的几次谈话的节要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长叹一声:“如此贤才,竟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 “此等游说之客,不过巧言令色以得相位,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吴敬抢先回答,“父亲大人不必为此担忧。” 金国公微笑不答,将那份节要递与吴放,亲切唤他小字:“这份节要子任可曾看过?” 这份节要早在白显取得未国相位的同时便有线人秘送至吴放案头,此时吴放却道:“未曾。” “好好看看。” “是。”吴放应了一声,仿佛之前从未见过一般仔仔细细将那份节要读了一遍。 待吴放看完,金国公含笑问:“子任以为如何?” “父亲大人所言甚是。有才者不至,实为我金国之失。” 金国公“哦”了一声,未曾发表意见。 吴放听金国公语气似乎略有失望之感,便又斟酌着道:“不过儿臣尚有一事不明,还望父亲大人指点。” “哦?说来听听。”金国公来了兴趣。 “那白显所言之道虽为治国正理,然未王身边名士众多,这些大道理未必没听过,何以骤然与之相位?儿臣觉得此举是为太过。” “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未王此举,想必是抛砖引玉之意。”金国公抚须笑道。 “父亲大人英明。儿臣豁然开朗。”吴放适时的恭维。 金国公不由大笑起来:“少给我戴高帽子。” 既然金国公心情愉悦,随侍的人自然也都凑趣,一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样子。可一出了宫门,吴敬便皮笑肉不笑的对吴放道:“多谢九哥今日为小弟解惑。” “十二弟这是从何说起?”吴放有些惊讶。吴敬母家颇有势力,此前也一直很受金国公重视,却在争夺世子之位时输给了吴放。两人一向有些心病,除了金国公面前,两人见了面都是冷冷淡淡的,不想吴敬忽然跟他客气了起来。 “小弟愚笨,一直疑惑九哥出身如此低贱,怎的就得了父亲大人青眼?今日看九哥谄媚于父亲大人面前,小弟终于恍然大悟。难道不该向九哥道谢么?” 吴放嘴角微微向上一牵:“十二弟不必客气。若不是贤弟,为兄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做‘愚不可及’。” 吴敬闻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吴放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吴敬离去。待吴敬完全从他的视线里消失,吴放才冷然道:“什么事?” 莫哀从宫墙的阴影里慢慢踱出,走近吴放身边低语:“世子,最新的线报到了。” 吴放摆摆手,莫哀会意的缄口。二人上了马车,吴放才示意莫哀说下去。莫哀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呈与吴放,低声道:“事关重大,属下不敢自专。” 吴放接过,匆匆浏览了一遍:“这是……” “这是未王与白显的部分谈话。”莫哀道,“当时未王屏去左右,两人之后的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世子现在看到的记录是由我们的线人高价买通未宫宫人得来的。据属下分析,未王突然决定拜白显为相,这次谈话应起了关键作用。” 吴放再次摊开布帛。不错,布帛上字迹潦草,语句零乱,确是匆忙间写下未及整理的。吴放手指轻划过帛上字迹:“臣,羁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兴亡大计也。不深言,则无救于未;若深言,则臣大祸至矣……” 吴放闭目,白显以布衣而取相印,果然有内幕。只可惜,终究未曾知道他与未王谈了些什么。马车不绝的碌碌声中,吴放再度开口:“未国贵戚都有哪些?” “未国……未国之政向为凤、赵、孙、季四家所把持,其中又以天南凤氏最有权势。”似是因吴放问得突然,莫哀说得略显艰涩。 “未国右相是姓凤吧?” “是。” 吴放悠悠一笑:“那咱们就和凤相国好好亲近亲近。” 一切的起因要追溯到初秋,未国徽都,微凉。 宫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炉中沉水香几缕轻烟飘渺。廊下几个未当值的宫人正围在一处小声说笑。虽说宫规森严,到底仍是娇憨淘气的年纪,闲下来时总喜聚在一处玩闹。说得久了,话题也就从时下的新妆转到了未王近来提拔的客卿身上。未王最近广纳贤才,有不少名士前来投奔。宫中日子无聊,未王身边的新面孔自然也成了宫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大王今天对萧先生的策论极是赞赏呢。” “萧先生学问自然不错,可他太老了。还是小郑公子年少有为。” “小郑到底是年轻气盛,处处锋芒毕露。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看还是老萧比较有前途。” “小婉妹妹到底是读过书的,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可我还是喜欢小郑公子。他长得可真是好看啊。” “我就说那天小郑来你怎么没犯懒,端茶送水都抢着做,原来是为了去多瞧小郑两眼。” “哎呀,你这坏蹄子又笑我……对了,依姊姊这么半天都还没说过话呢。依姊姊觉得老萧先生好一点呢,还是小郑公子好一点?” 一直埋首针线的罗依闻言抬首一笑:“这我可说不上来。照我看,两位先生的学问都好。” “就知道依姊姊不肯说。”小宫女们叽叽喳喳起来,“依姊姊眼光高着哪。” 罗依笑笑不答,低头继续绣花。小宫女们围过来看,只见那月白的帕子上斜斜绣了一枝桃花。大家见那枝桃花针角细密,花样鲜活,又转而讨论起绣花图样来。 傍晚换班时候,人群渐渐散了。罗依也收拾好了绣花样子准备回去。 未国宫殿与他国不同,宫中多建飞桥以便行走。飞桥上又常建楼阁以供贵人们休憩,宫人们称之为复道、阁道。罗依一个人走在阁道上。新做的鞋有些硬,走得久了便觉硌脚。罗依见四下无人,便在栏杆上坐下稍作休息。脱去鞋子,赤祼的双足脱去束缚,在半空中一荡又是一荡。她极目四望,只见斜阳下复道有如长龙凌空飞架,又好像桀骜的苍鹰展开了不羁的双翅。一座又一座宫殿的屋顶在脚下展开,向四面八方延伸。连绵的宫室尽头,高耸的宫墙挡住了下落的太阳。罗依这样望着,忽觉怅然。这一生,是否就这样波澜不惊的度过,永远也没有尽头? 一阵秋风掠过,便有阵阵凉意袭来。罗依忽然想起,若是在家,父亲又该在开满菊花的庭院中烫酒小酌了吧?忆起幼时父亲总喜欢在喝酒时高歌的曲子,不由便唱了出来:“黄鹄黄鹄,戢其翼,絷其足,不飞不鸣兮笼中伏……” 原本只是自己唱来解闷,不想唱了几句后,竟有人远远和了起来:“……黄鹄黄鹄,天生汝翼兮能追,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网罗兮谁与赎?” 罗依闻声一惊,刚要跑开,却听和歌者的声音清亮坦荡,淌过心头竟让人由内向外生出熨贴之感,不禁又驻足倾听片刻。 那和歌者唱了一遍,久不见罗依相和,便又从头开始唱。罗依听那歌声越来越近,终忍不住出声相和:“一朝破樊而出兮……” 有人忽从对面偏殿处转了出来。由于相距甚远,罗依看不清他的容貌,只依稀觉得似乎是个极年轻的人。听见罗依歌声又起,那人的兴致也高了起来,朗声唱道:“……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渐陆。嗟彼弋人兮,徒旁观而踯躅!” 一曲唱罢,罗依恍然回过神,才想起自己身为宫人,本不应与外臣接触。见那人犹未尽兴,似乎还想走过来和她叙话,她慌忙朝那人福了一福便一路奔入内宫去了…… 见那人并没追来,罗依才略略镇定,气喘吁吁的停下来。那个人在她逃开时似乎喊了句什么,她却没有听清。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羞涩。原来世间亦有人同她一样,困于樊笼却渴望高飞。沉闷了一天的心情因为这段小小的插曲而愉悦了起来。不过插曲终究只是插曲。此时的罗依并不介意这段插曲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