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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斜阳在天边浓重的抹了一道火红,衬着那遥山隐隐,远水粼粼,竟是入画的景致。白柔头上扣了一顶斗笠,站在水池边曲曲折折的游廊上,悠闲的斜倚着栏杆钓鱼。 黑衣走上前,一边递上最新的谍报,一边做了个简短的节略。白柔漫不经心的听着汇报,随手提起钓竿。钩上的鱼饵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吃了个干干净净,而鱼儿自己也已脱身而去。白柔看着空荡荡的鱼钩哑然良久,方才轻轻一笑:“反应挺快啊。” 白柔收了钓竿,向廊边凉亭走去。亭子里林远和圣思明正在下象棋。 这几日闲来无事,林远便和圣思明下棋解闷。林远心思慎密自非圣思明可比,每每让圣思明左支右拙,丢盔弃甲。圣思明下不过,却好胜心起不肯服输,日日起早贪黑恶补棋艺,逮着人就拖上棋盘。下棋讲的是技巧谋略。这正是圣思明所缺乏的。他那手烂棋实在让人焦头烂额。计无多是早早就躲了出去,柳珠的棋则比圣思明的还臭,最后他只得去缠白柔和黑衣两人。黑衣头疼之余也有些好奇,不知白柔怎么还能在圣思明面前保持和颜悦色的态度?也许这就是成大事者和普通人的区别所在? 刚一走近,就听见圣思明乱嚷:“将军了将军了。” 黑衣听了苦笑,想是圣思明又下得激动了。走到桌旁,却见林远皱眉不语。黑衣暗暗讶异,不由低头扫扫棋盘,溃不成军的竟然是林远。苦思良久,林远终于摇头笑道:“我认输了。” “哈哈,我就说我总会扳回来的。现在你服也不服?”圣思明得意起来,笑得十分灿烂。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林远心服口服。”林远长叹一声,丢下棋子向白柔笑道,“你昨儿到底教了他什么?今天一下,我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来来来,你也指点指点我几招。” 黑衣不由察看白柔神色,却见白柔若无其事的微笑:“浩然兄说笑了。师兄资质过人,所以进步神速。小弟哪有这能耐。” “就算你是他师弟,也不能这么偏心吧?”林远起身,“今晚我备下酒席一桌单独向你行拜师大礼,够诚心了吧。再推托就是你不够意思。” 白柔心中雪亮,林远是有话想单独和她谈,却不便在众人面前明说,当下只得笑道:“不敢当。浩然兄发话,小弟自然唯命是从。就怕小弟这狗头军师难当大任。” 林远大笑,摇摇晃晃的回去了。 林远当日傍晚果然在水榭的雅室里设宴坐待白柔。 水榭敞着窗户,让室内的人一眼便可望见外面十里荷塘。清风阵阵,吹得水榭里天蓝的纱帐飘忽不定。隔着纱幕看去,有几个小丫头正划着船在荷塘里采莲为戏。白柔进来时林远眼望荷塘,手里拿着莲篷心不在焉的剥着,不由一笑:“水榭听香,浩然兄好雅兴。” “贤弟取笑了。”林远笑着起身相迎。 酒席无甚特别,皆是家常特色,不过用些时鲜的菜蔬,只是烹制得格外精心细致。说来林远对这次宴请也颇费了些心思。生意场上的豪华场面往往为显示己方实力而设,隐约带有施压的意味。林远并不想在今天与白柔针锋相对,故吩咐一切以素雅为上。这不仅仅是因为知道白柔素喜清淡,也是为了向白柔传递一个平和的讯息:他希望谈话可以在相对宽松的氛围下进行。白柔在生意场上浸润已久,想必会闻弦歌而知雅意。话不一定要从嘴里讲出来。表达心意的方式其实很多。商场的艺术也不外如是。 白柔果然会意,席间只谈风月,宾主尽欢,轻松的奠定了谈话的基调。待人撤去酒席,摆上清茶果品后林远方才闲闲将话带到正事上来。 “唐家的事进展如何?”既然双方已达成了共识,林远问得十分直接。 “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上。”白柔微笑道。 白柔从一开始就没计划和唐家死掐。那本帐册足以引起各国的警惕,唐家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之后的事,不必她再去操心。 林远抬头:“那么,可有人做出决定了?” 白柔轻笑着将新到的两三份谍报递给林远。白柔很少会将重要情报的原始资料示人,但林远被“劫持”以来一直高度配合她的所有行动,白柔需要借此对林远表示诚意。 事实上,白柔也觉得有与林远开诚布公的商谈一次的需要。林远除了在封锁唐家资金一事上一力相帮,还主动提供他的别院作为他们暂时的活动地点。初闻林远的提议,白柔嗤之以鼻,这位林氏主人难道天真的以为他可以这么简单的请君入瓮?林远却表示这处别院是他私下购置的,并无林家人知晓,保证他们的隐蔽与安全。确信林远所言不虚后,白柔觉得不可思议。商家虽然狡猾,却最重信誉。林家与唐家合作多年,却突然和别人合计拆唐家的台,传出去显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林远因被劫持答应暂时中止与唐家的生意往来还能算是情有可缘:即使以后有人追问,林远只要辩解说他是被迫的,便可使林家的声誉不受大的伤害。然而林远让他们入住别院的行为则有些说不过去了。林远此举等于旗帜鲜明的表达了要与他们同流合污的立场与决心。困惑之余,白柔认为自己有必要确认一下林远的想法。 林远匆匆浏览一遍,低低一声惊呼:“吴放?” “浩然兄再仔细看看。” 林远又细细阅读一遍,方道:“他倒是会见风使舵。这会子又急着跳出来收拾唐家了。” 白柔将茶碗放下,不紧不慢道:“我也想不到,竟是他第一个做出反应。果然是墙倒众人推。” “那本帐册一出,各国自然容不下唐家,大力打压本是情理中事。吴放带这个头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其他几国应该会跟风而动了。” “他这应变的能力也称得上天下无双了。那帐本上也有几个和唐家来往密切的金国重臣,金国公向来多疑,见了必是震怒不已。吴放抢先封了唐家在金国的各处商号,又出手处置了自己几个和唐家走得近的亲信,当然使得金国公大悦。与唐家有牵扯的大臣金国公想来是要严惩的,他便一面趁机向金国公表忠心,一面把着机会接二连三牵四挂五,把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的人都扯了进去。宁输数子,勿失一先。大义灭亲的把戏他向来玩得轻车熟路。”白柔一边心平气和的说着,一边暗忖她上次的要胁看来对吴放刺激不小,竟不惜铤而走险搞垮政敌。 林远听了也叹:“说得是,金国怕是无人有他这等心机。不过贤弟这一番评析也不输与他了。我当年自认也是个有城府的,到你们手上也只能让你们牵着鼻子走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白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答话。 林远叹了一回,忽又笑道:“说得兴起,倒把正事给忘了。唐家的事眼看就要了结,不知贤弟今后有何打算?” 白柔闻言一笑,避重就轻的回答,“浩然兄也知道小弟没经过什么大世面,做事又没个分寸,哪里想过以后的打算?我正想向浩然兄讨个主意。” “贤弟说笑了。贤弟既然问了这话,愚兄少不得要仗着痴长几岁,倚老卖老一番。”林远笑道,“我看吴放这势头,将来必不肯轻易放过贤弟。贤弟若不趁着他羽翼未丰之时立下了番事业,只怕将来无处容身。” “这话必得深谋远虑如浩然兄者方说得出,”白柔轻叹,“只是建功立业谈何容易?” “说到这个,愚兄倒有个主意。南方诸国以未国势大,且现今未王求贤若渴,广召各国名士,力图富国强兵。愚兄以为贤弟才学人品俱属上乘,必得未王另眼相看。愚兄和未国几位卿大夫颇有交情,可以代为引见。贤弟以为……贤弟?”见白柔垂着眼帘沉默不语,林远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思,适时停了下来。 白柔低头拨弄着盘中莲子,良久方缓缓道:“浩然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 “贤弟的意思愚兄可不太明白。”见白显婉拒,林远仍沉得住气,不动声色道。 “无功不受禄,何况浩然兄这人情太大,小弟实实不敢领受。荐举向有连坐之法。小弟资质平平,将来恐怕会连累浩然兄。” “贤弟是信不过愚兄?”林远微微一笑。 “这话说出来也许让浩然兄不快。你我都是名利场上打滚的人,一向不做没好处的事。小弟身无长物,想不出浩然兄有何理由能为小弟置林家声名不顾来淌这混水。或许小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小弟的经验不得不让小弟有些想法。”既然林远说得直接,白柔也不再拐着弯子回避。 林远拈了一枚莲子在手中揉搓,亦淡淡道:“贤弟认为我很看重林家的名声?” “浩然兄为林家之长,难道不该看重吗?”白柔微笑着反问。 “贤弟此言差矣。名声坏了可以重振,跟错了对象却没有翻本的机会。” 白柔眼睛一眨:“浩然兄的意思,小弟不明白。” “商随政道,贤弟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这正是小弟困惑的原因。”白柔一笑,自己一介布衣,和林远口中的政道并无表面上关联。 “以贤弟之才,在哪里都不难崭露头角。不过愚兄认为,朝堂是个更适合雄飞的地方。” 白柔看了林远许久,终于道:“如此,便有劳浩然兄了。” 虽然不明白林远对自己青眼相加的原因,此时却不便再去深究。毕竟,他们已经在一条船上。起身时,林远却忽然又说了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唐夫人当年,可是难得的美人呢。” 白柔一怔,不确定他是否另有所指,含糊答道:“小弟也曾听说唐夫人当年风华绝代,可惜无缘得见。” “说起来她与贤弟倒颇有些渊源。只可惜,红颜薄命……当年竟染病过世了。”林远轻叹。 白柔浅浅一笑:“我是晚辈,不大清楚那些陈年旧事。” “贤弟年轻,自然是没什么印象。”林远意味深长的一笑,“当年唐夫人和唐老可是人人钦羡的神仙美眷。唐夫人故去时,唐老刚刚成为唐氏族长,正是得意的时候,我还为唐老唏嘘了一场。算来这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听说唐夫人从染病到谢世不过一两天功夫……我一直很想知道,唐夫人是否真的暴病身亡?” 停轿,帘开,下轿。即使在唐家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唐氏族主唐傲仍维持着处变不惊的优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段日子里,心底总能感到一股深刻的疲惫。他原本就有心疾,这阵子心力交瘁,自然又加重了不少。 下轿后唐傲环顾四周,只见山丘上层层梯田拾级而上,远处炊烟袅袅,悠然散入云霄,却是一派田园景致。眼前茅屋草店似与寻常农家无异。柴扉虚掩,听得一个清和的男声在里面道:“鸡不是你这样喂的。” 虽然隔着扇门,唐傲却仿佛看得见里面的温馨溢出。明知来得不是时候,唐傲仍推门而入。院子只是四四方方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院子一角,白衣男子随意靠在桌旁摆弄棋谱。另一边却是一美貌紫衣少妇手持簸箕,正在喂鸡。闻得推门声响,二人皆抬头看了过来。见是唐傲,两人俱是一怔。白衣男子先反应过来,起身向唐傲揖手为礼,淡然道:“我去打点酒,无双你晚上多做两个菜。”说罢也不看两人,径直出门了。 唐傲嘴唇微动,似乎想客气两句,最终却没有作声,任由白衣男子避了开去。清风微拂,唐傲和那紫衣少妇沉默着,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唐傲见少妇似乎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看他的眼神反而颇为戒备,不由苦笑,世间可还有似他们这样怪异的父女? 唐傲想起刚走进来时,她似乎有片刻的茫然,然而转瞬之间便又换上一脸的冷淡,下巴倔犟的仰起,眼里是冷冷的轻蔑。他有些恍惚,似乎是逝去多年的妻又站在了面前。他心里长长一叹,她长得实在很像她的母亲。这么多年,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可他现在才知道,那个女人虽已故去多年,却始终象一根刺梗在他的心坎上。那些爱恨,仿佛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在胸口,成了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 看了看唐无双手中的簸箕,唐傲苦笑:“你从小可没做过粗活。” “开始几天觉得辛苦,现在也习惯了。”唐无双淡淡道,“倒是好过在唐家醉生梦死。” 唐傲沉默片刻方道:“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唐无双不答。唐傲又道:“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冲着我一个人来就是了。唐家这么多年,并没亏待过你。” 唐无双默然良久,缓缓道:“告诉我母亲死亡的真相。” 唐傲沉吟了一会儿,有些艰难道:“那天我们吵了几句……你也知道……你母亲是个烈性的人,当天便愤而投缳自尽。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当年年少气盛,对她不曾有太多容让。” 唐无双忽的抬眼目视唐傲,眼中似有一股冷焰跳动。她看了唐傲许久,唇边浮起一个冷淡的笑容:“到这时候你还要骗我?” 她笑颜里的内容让唐傲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他很快镇定下来:“这就是你背叛唐家的原因?” “背叛的前提是忠诚。我既然从未忠于唐家,也就无所谓背叛。”唐无双踏前一步,“告诉我真相。” “真相我已告诉你了。”唐傲摇头,“如果你相信我,就跟我回去想办法挽救唐家;如果你不信,我言尽于此。” 唐无双垂下头半晌不语,忽的恻然一笑:“你宁愿看着唐家毁灭也要保守这个秘密?” “唐家是你毁掉的。” “没错,”唐无双忽的激动起来,提高了音量,“是我毁了唐家!因为这个家早就烂得透了!从你缢死母亲那天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毁了唐家!” 唐傲连退两步:“你怎么……”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亲眼看见你勒死她。你不知道吧,那天我和五哥哥捉迷藏,我正藏在桌子底下。我看见她挣扎,嘴里咝咝的出气,最后没了声息。后来你走了,我从桌子下面出来。她死不瞑目,是我为她合上了双眼。从那天起,我就恨透了这个家。”唐无双步步逼近唐傲。 面对她的靠近,唐傲竟惊慌的连连后退,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唐无双见状不再走近,顿了顿,又凄然一笑:“告诉我,你是我的父亲,还是兄长?” 站立忽然成了一件很艰巨的任务。唐傲一只手扶住门,另一只手覆在额上,勉强保持着直立的姿势。这么多年竭力隐藏的秘密和伤痛,忽然被生生掏出,胸中涌上的是阵阵空虚与隐痛…… “我知道终有一天会死在你手上。也好。我早已厌倦了与你扮演恩爱夫妻的生活。”他记得她死前是这么说的。她那天很平静,只是满含轻视的看他。 “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他冷冷道。 她嫣然一笑:“你说什么样的男人会逼迫自己的妻子勾引他的父亲?” 这句话激怒了他,他用白绫缠着她的脖子,用力勒她。杀死她,杀死她,心底一个声音呐喊,连同她的骄傲,她给他带来的耻辱,统统都勒死了,踩碎了…… 真奇怪,那么久远的事为何在脑海里还是如此清晰…… 白池回来时唐傲已经走了。唐无双一个人坐在矮凳上发呆,看见他回来也没反应。白池把手轻放在她肩上。她伸手按住他的手,闷闷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世上之事往往难以对错言之。” “这么多年,他对我其实不错。即使他怀疑他不是我的生父,他仍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嗯。” “可是我忘不了母亲临死时的眼神。”唐无双掩面道。 “仇恨是最容易记起,却最难忘记的东西。” 唐无双凄然抬首,无语。日落,天边残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