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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缓缓降下，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皓月当空，在马车淡青的窗纱上洒下几许清辉；凉风习习，不时将新鲜的空气吹进车内。林远半闭着眼睛，似乎就要在马车的轻晃中沉沉睡去。
得得几声，似乎是马蹄急驰而来。
林远心里一动，睁开了眼。
蹄声来得好快，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眨眼就到了跟前。寂静中的蹄响格外清脆。
“看到人了，是他们吗？”随着风声飘来的是一名年轻男子沉稳的问句。
“马车上有林家的徽印，错不了。”另一个懒懒的声音回答。“那么大个铜板烙在车上，真他妈的难看。”
“少罗嗦。我这就动手了，黑老大替我掠阵。”接下来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嗓音清亮干脆得好似冰珠落在掌心，激得人心里掠过一阵凉意。
话音未落，那女子已经出手。林远透过纱帐，只看见黑马红衣一闪，一个伴当连人带马僵立当地。众人大惊，围上去便要动手。却见那抹亮丽的红又是一闪，轻易脱出包围。片刻，另一个伴当以略微不同的姿势硬在了马上。林远一向小心，出门不会带弱手。这几个伴当皆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却对来人毫无抵抗之力，不由让他有些心惊肉跳。不过林远终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危急之中仍不失冷静的思考：那红衣女子手持长剑，却并未出鞘，仅以剑尖打穴。这说明对方虽然功力深厚，却无意伤人。林远安慰自己，看来对方还留有商量的余地。
那女子骑术精绝，身法快如闪电，林远的人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转瞬之间尽数被她封住了穴道，千姿百态的林立在马车周围。之后那女子将长剑往空中一抛，一个纵身，跃到林远的马车前面，双手在两匹马上一拍，两匹马便以奔腾的体态定在当地。那女子轻轻巧巧一个回旋，稳稳坐回马上，尚有余裕接住下落的长剑。
“三十一招。柳丫头，你输了。”那个懒懒的声音道，和另外一人纵马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说话的男子一身蓝衫，背上斜斜插了一杆长枪，右手挽缰，左手则提着酒壶，微带醉意。另一人却是一身黑衣，腰间缠一条银鞭，气势沉稳内敛，隐然有几分大将风范。
“多出一招而已。”红衣女子不服。
“愿赌服输。多出一百招是输，多出一招还是输。”蓝衫人一声醉笑。
红衣女子哼了一声，一把提起林远的一个伴当，拍开他的穴道，厉声道：“你，把裤子脱了！”
那伴当正是晕头转向，听清红衣女子的话后不由惊得目瞪口呆：这女土匪莫不是饥渴太久了？他满脸狐疑的打量红衣女子。这女人生得娇艳动人，更兼体态窈窕，倒是难得的美人。虽然她的肤色因为日晒雨淋而显得不够白嫩，但眉宇间飞扬的神采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了那点不足。那伴当吞了口口水，转念又想这女土匪一身功夫强悍得惊人，别是练了什么采阳补阴的邪术吧？虽然自己一表人材，却也不能就此让她糟蹋了。
“发什么愣？！叫你脱就脱，姑奶奶可没耐心跟你磨！”红衣女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声音却愈发严厉起来。
“士可杀，不可辱！”那伴当斩钉截铁道。他露出一脸大义凛然的神色，似乎准备誓死捍卫自己的贞操。
蓝衫人一口酒喷出来，在马上笑得前俯后仰。
黑衣人见状轻轻咳了一声，沉声道：“老计，正事要紧。”
蓝衣人听他出声，收起了散漫的神情。红衣女子也放开了那个伴当，策马回到黑衣人身边。蓝衣人悄悄对她做个鬼脸：“记着，十条，还得是抢来的。别想赖。”
红衣女子扬起拳头就要开打，抬眼触到黑衣人不赞同的眼神，终只是哼了一声。喝止了同伴，黑衣人缓缓上前，彬彬有礼道：“有请林先生。”
林远，字浩然，现年四十三岁。因林远素有决断且老成持重，十二年前一跃成为田城林氏一族之长。此时这位林家主人安之若素的骑在马上，在三人的包围与监视下前行。黑衣人暗暗观察他良久，轻轻点头：能一手撑起林家的人果然不同凡响。林远确认自己的人安然无恙之后便坦然跟着三人上路，似乎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不知阁下怎么称呼？”闷声不响的走了一阵，林远忽然开言。
黑衣人淡淡一笑，回答道：“在下黑衣。”
林远扫了一眼他的黑色袍服，不易察觉的皱眉：明显的化名，看来对方没有坦陈的意愿。那位自称是黑衣的男子对林远的不满恍若未觉，指指红衣女子：“这是柳珠。”
见林远点头，他又指着蓝衫人：“计无多。”
“老计爹娘一定起错了名字。什么计无多，分明该叫计太多。”柳珠冷哼一声。她刚才和计无多打赌输了，无处出气，此时正好出言讽刺。
计无多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我的名字错了就错了，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柳丫头名字没错就行了。咱们柳丫头可是柳家的一颗大珍珠。”
柳珠，计无多……林远细细回想，这两个名字却似在哪里听过。不待他理清头绪，一声喧哗强迫他中断了思考。柳珠和计无多二人不知怎么又说拧了，柳珠拔出了剑，当场便要追砍计无多。
计无多一边躲闪一边笑骂：“柳丫头，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姓计的，我想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有种别跑！”
“不跑？等着让你砍么？”计无多抱头鼠窜，“哎哟，你还真砍啊！”
黑衣见两人闹得实在厉害，只得再次出声喝止：“你们两个整天打来杀去，当土匪当上瘾了不成？”
土匪？林远恍然，难怪这几个名字听着耳熟。这两年有一帮数千人的马匪纵横西北。这些马匪训练有素，凶悍无匹，与各国装备精良的正规军交战竟是各有胜负。他们又极狡猾，仗着行动迅捷神出鬼没，一见风头不好便远远避了开去。金国几次围剿都收效甚微。来往于远西与东陆的行商要想道上平安，必得向他们交纳一定数量的金银作保护费。马匪收了钱，便不再骚扰这些商队，否则他们杀人放火、劫财掠货，什么都干得出来。
不过这样一股势力在道上活动也并非全是坏事。马匪们也讲信义，既然收了钱，便会保证路上平安。若有其他盗匪想打行商主意，他们自会一一收拾干净。这帮马匪的首领神龙见首不见尾。林远听熟识的行商说过，匪首喜服黑衣，平时甚少出手，也不知道其功力深浅。此时看来倒与眼前此人相符。那人还说，匪帮的行动通常由一男一女两个副手负责指挥。这两个副手的名字，正是柳珠和计无多。
想清楚了这一点，林远反而更加疑惑起来：这些马匪一向在西北活动，千里迢迢跑来永州劫持他林远做什么？林远百思不得其解。
山丘上古木森然。山顶上一株不知年份的青松傲然挺立。树下青石桌凳光滑如镜。桌上白瓷酒具映着月色，泛出柔美的光泽。
桌旁已坐了两个年轻人。面向蜿蜒路径而坐的青年着灰袍，看上去其貌不扬，眉间却疏疏朗朗自有一股豪迈之气。他身旁的年轻人一身白衣，只一个侧面，瞧不清长相。白衣人低声向那青年说了句什么，青年忽的仰天大笑起来，说不出的坦荡磊落。
见林远他们到了，青年嘿的咳了一声。白衣人转头见了几人，一边起身相迎，一边朗声笑道：“良辰美景，不忍辜负，冒昧相邀，还望先生见谅。”
“这永州来来去去就这么一个清幽去处，倒让你们给寻着了。”林远似是有些明白了，也不客气，径直在桌旁坐了。
白衣人为他斟上酒。林远一口饮尽，赞道：“好一杯石冻春！”
“林先生果然爽快。”白衣人含笑道。
大局已定。
看着莫哀哭笑不得的呈上报告，吴放也开始困惑自己该哭还是该笑。白显不拘一格，甚至可说是胆大妄为的行事风格两人早有领教，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两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吴放苦笑着叹了声：“劫持林家家主？也太骇人听闻了点。”
莫哀沉默的点头表示赞同。唐家已宣布取消白显的客卿资格。如果白显还有基本的理智，绝不该在与唐家撕破脸的同时还不顾后果的得罪林家。可他偏偏这样做了。不但做了，还做得非常张扬。
“若用得好，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吴放细细研读报告后显出了一丝兴味，“你说他下一步棋会下在哪里？”
莫哀无言以对，只觉得有点头痛。莫哀觉得聪明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按理出牌的人。而白显，好像正是这样一个人。
“你说白显怎么和那帮马匪勾搭上的？”和莫哀喝茶时，雷翼忍不住小声嘀咕。上次会面时白显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那之后他便时时关注其动向。
“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过当年围剿那帮马匪时我就觉着不对，怎么咱们每次行动都恰巧让他们躲了开去？倒似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一般。现在想来定是白显的手笔了。”说到此处，莫哀忽的冷笑，“咱们只道世子对他顾忌甚深，不想他也一直防着咱们呢，早早就伏下这么一记后招。”
雷翼无言，原来这一对合作伙伴从一开始就各怀鬼胎。
“我还是不明白。”想了一会儿，雷翼终于还是摇头，“白显和唐家过不去，跑去劫持林远干什么？”
“这还不清楚，”莫哀摇着扇子道，“唐家经营规模这么大，需要周转的资金想必不少。你认为唐家会笨到把沉甸甸的金子到处运？唐家的作法一向是把钱汇入林氏钱庄，由林氏钱庄开出票据，唐家凭票据在钱庄各分号直接提取资金。这样岂不简便许多？”
“所以？”
“所以？白显劫持林远威胁林家冻结唐家所有资金，你说问题严重不严重？”
“冻结唐家所有资金？唐家的生意还怎么做？这招可够损的。”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雷翼不禁皱眉，“不过，如果林家不接受威胁怎么办？”
莫哀摇头：“林家不会不接受。”
林家家大业大，别人看着难免生出凯觎之心。外人尚且防不过来，若是林氏子孙自己还为争权夺利内斗不休，无疑是自毁基业。为了防止家族分裂，林家有着极特殊的制度：族主在林家拥有最大的权威。林氏的许多运作只有族主一人知晓，其他人很难插手。换言之，林远手上握着林家命脉，他一出事，林家必然大乱。这种情况下，林家人岂敢轻举妄动？即使林家下定决心壮士断腕，也需要时间把林家的一团乱麻理出头绪。是以短时间内，林家将不得不暂时和白显妥协，暂时中止唐家的资金运作。白显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如此有恃无恐。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莫哀话锋一转，“唐家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也不是那么好扳倒的。这办法只能让唐家慌乱一时，却不至于伤筋动骨。何况唐、林两家合作多年，关系密切，林家不太可能一直替白显封锁唐家。白显若想取胜，就得抓紧这段时间行动了。”
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莫哀的意料。白显还没有对唐家穷追猛打，捷阳、同州等地几家颇有名气的珠宝行却先沉不住气了，不约而同的大力压低珠宝、玉器的价格，想对唐家落井下石。唐家为东陆染织、丝绸的龙头已久，业内已无人可与之匹敌，近几年便把目光转向了利润颇丰的珠宝业。东陆有几家历史悠久的珠宝行不愿实力雄厚的唐家和他们争夺市场，协商后决定联合起来在业内排挤唐家。唐家风光近百年，何曾受过这等打压？负责此事的又多是唐家的年轻子弟，难免气盛，仗着唐家财大气粗，竟要与那几家珠宝行硬碰硬。几家珠宝行则在这一行浸润已久，根基稳固，自然也不甘示弱。两边就这样打起了价格战。一时间，东陆的珠玉价格竟低贱得有如粪土。斗到最后，双方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才在各方周旋下马马虎虎的收场。两边虽然暂时相安无事，但那几家珠宝行对着唐家，个个有如芒刺在背。此时逮着机会，自然齐齐发作了起来。
“世子觉得这会不会是白显的第二步棋？”莫哀小心问。
“你不也说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珠宝并非唐家主业，白显不会傻到在这上面和唐家缠斗。”吴放摇头，“这些人是自己按捺不住了。唐家反应如何？”
“唐家倒是沉得住气。他们已准备暂时退出珠宝业，显然是想集中精力解决白显。唐家家主及几个长老这几天和几位大国显贵走动频繁，大约是想先稳住他们。只要几国上层的支持不变，白显再怎么兴风作浪，为害也是有限。之后处理白显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莫哀斟酌了一下，又道，“就不知白显打的什么算盘。局面刚对他有利一点，他却又没了动静。”
吴放微笑不语，好一会儿方道：“不必担心他，该出手时他自然会出手。对了，东边有消息了么？”
莫哀摇头：“迟了一步。东面那几国的人按着咱们给的资料找过去，发现白显的人已撤得一个不剩了。”
“他还真是机灵，一见势头不对就赶快撤了。难为他匆忙之间还能清理得这么干净。可惜咱们布置了这么久，还是没全破了他这张情报网。”吴放语心下微叹：白显实力未曾大损，以后少不了从中作梗，原先的策略恐怕要进行调整了。
莫哀也道：“是可惜了。咱们的线人到底还是差上一截。”
正说着，又有加急线报送了进来。莫哀接了，送与吴放先看。吴放略扫两眼，随手递与莫哀：“瞧瞧，大手笔啊。”
莫哀这才接过线报细看，却是近百名为唐家做事的客卿声明脱离唐家，卷帐私逃。这些客卿并不曾进入唐家核心，却刚巧不巧的掌管着唐家各处生意的实际运作。他们这一走等同于暂时抽去了唐家的基石。唐家自底部出现了真空还不够，唐家大小姐唐无双紧接着又公布了唐家一本私帐，列数唐家与各国当权贵戚的往来，立时掀起轩然大波。
唐家能屹立百年不倒，与各国当朝者的支持密不可分。这些人权柄在握，多数人都收过唐家的好处？唐家做事小心稳妥，让人很难找出把柄。何况有些国君即位之前也与唐家礼尚往来，争取支持。是以各国国君虽然忧心唐家势力渗透太深，却又下不了狠心禁止。只要这些人不危及君主的地位，当政者不过份滥用职权，国君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现在唐家这一本私帐公诸于世，好比突然捅破了纸窗户，将唐家种种见不得光的物事一一曝露在阳光之下。原先不知情还好，现在对着这本私帐，看着唐无双多年所记的帐目，国君们只觉得触目惊心。
“这本私帐一出，各国主君怕是不会继续容忍唐家。平日与唐家交好的人都忙着撇清自己，也顾不上为唐家说话。唐家败象已露，不用白显动手也会有人去收拾。”吴放手指轻敲桌面，冷哼一声，“这家伙，这几年倒还真没闲着。这些个损招也不知他多早前就布下了。他只管说唐家难对付，却原来是哄我。要不是咱们抢先一步动手，还不知以后是什么光景。”
“世子说得极是。仅是策反这么多名唐家客卿就极费功夫了。”莫哀斟酌着语句回答。
“公布帐本的那人叫什么来着？”吴放想了想又问。
“唐无双。”
“对，唐无双，她什么路数？”
“唐无双为唐家现任族主唐傲长女。当年极得唐家前代家主宠爱。听说老先生对这孙女爱如珍宝，所以唐傲接任家主后也对她极为重视，为了不让女儿远嫁，竟一意坚持招赘。唐夫人去世多年，家中无人主事，近十年唐氏族中事务倒多半由她在打理……”莫哀细细回忆唐无双的资料。
“若真如此，她没理由向着白显。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古怪？”
莫哀低头半晌：“这就不清楚了。”
吴放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属下这就着人再去详查。”见吴放似有不悦之意，莫哀连忙道。
“查不查也没什么要紧。白显把这大好机会送上门，咱们别错过了。”吴放一声冷笑，“釜底抽薪，我可又学到了一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