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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娘煮了个鸡蛋给她吃，白嫩滑腻，真是难得的美味。她一边吃，娘一边给她梳头。冰凉的水珠忽的打在她脸上。下雨了吗？
娘带着她去见村里的李婶。李婶牵着她，坐着板车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交给了一个长着马脸的妇人。马脸妇人冷冰冰的目光上上下下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终于道，留下罢。她才知道，娘已把她卖了。
那么小的人儿忽然离开了家，只吓得日日啼哭。马脸妇人嫌她烦，将她关在柴房里。冷家的人要来挑选几个丫头，她可没功夫跟个小丫头磨。她哭了又哭，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了泪水里。
“你为什么哭呢？”门外有人出声，好像一道阳光射进了黑暗的世界。
她抽抽嗒嗒的隔着门缝往外看，门口站着个小姑娘，比她大着一两岁，似乎先天不足，生得面黄肌瘦，倒比她更像穷人家的孩子。可那一身光鲜的衣裳，却实实告诉她两人身份的差距。
“爹不要我了，娘也不要我了。”她哽咽着说。
女孩明亮的眼神有片刻的黯淡，从门缝里塞进一张手帕：“擦擦吧。”
她接过。手帕是丝织的，绣着淡紫的小花。这样精美的帕子，她舍不得用来擦眼泪。她怔怔望着女孩。女孩低头道：“我也没有爹娘。”
两个孩子静静站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匆匆跑来：“柔妹妹，可找到你了。”
他拉起女孩的手便要往外走，女孩却一动不动。
“怎么了？”男孩奇异的回头。“爷爷说既然是找伺候你的人，要你自个喜欢才好。人都在厅上了，就等你去看。”
女孩抬头：“不用看了。就她吧。”
她转头，对着柴房里的她微微一笑。
雕花木门打开，苍白刺眼的阳光直射在叶秋毫无血色的脸上。莫哀谦恭却缺少诚意的话语飘入耳中：“世子不负所托。白先生要的人已经送到了。”
这个名叫莫哀的中年男子有着枯瘦的面容和神秘的过去。他并没有担任官职，仅仅以幕僚的身份在吴放身边做事，却是吴放最信任的心腹。许多吴放不方便出面的事，都由他来完成。
有人用淡漠的语气回答：“他答应我的另一件事呢？”
“世子说了，那么多人办起来要费些周章，请先生宽限则个。”
“我会在两日后启程，让他看着办罢。”
“在下会向世子转达先生的意思。”
谈话没有持续很久。莫哀很快离开。另外一人则缓步走入房中，散漫的语气里包含着说不出的讽刺：“我该怎么称呼呢？我最好的朋友叶秋，还是，吴二夫人？”
叶秋垂下的眼帘慢慢抬了起来，茫然无措的看着一身男装的白柔。良久，她慢慢起身，跪了下去。白柔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叶秋心里有些苦涩。白柔以前甚少和她讲究规矩。叶秋也一直感激她的照顾。白柔处事平和，却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随性。她今日态度如此冷淡，可见她的怒意有多重。叶秋叹了口气，走到这一步，又能怪谁？白柔并未亏待过她，是她作茧自缚。
白柔当年看中了她，冷家便买下她给白柔作伴。白柔不大和人亲近，对她却是极好，从来不许她受任何委屈。白柔是暂时被她师父寄养在冷家的。冷家的人对她都十分客气。这不仅因为白、冷二家几代联姻，也因为白柔聪明有天份，让冷老先生对她另眼相看。若不是白柔拜师在先，老先生便要将她收做了关门弟子。老先生的心思冷家人看在眼里，都肯给白柔几分薄面，容忍她的任性。何况冷家对下人一向宽厚，谁也拉不下脸为难一个孩子。故当白柔提出让叶秋和她一起念书识字时，谁都没表示反对意见。叶秋得以识文断字，知书达礼，皆是受惠于白柔。
“叶秋，我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白柔的话里听不出一点波澜。
白柔进了唐家，又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系统，事情多到忙不过来。她们几个随侍多年的人自然要帮她分担。随着情报网络日益完善，送到她们手里的谍报越来越多。几人每每看至深夜。平日端庄稳重的白柔此时也总累得趴在桌上说，叶秋，要是没有你们，我可真要累死了。
她这般信任她们。可是她叶秋却背叛了这份信任。她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稀里胡涂的将手上掌握的资料交给了那个男人。那一刻她已觉不妥，却在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倾刻迷失。她就这样在他的眼波流转之中越陷越深，终于万劫不复。
当得知吴放以迅雷之势拔除白柔的情报网，她就知道会有今天的结局。白柔不是笨人。吴放将她的线人一网打尽，她自会想到必是有人作了内应。白柔不会容忍叛徒，必会千方百计向吴放施压。果然，吴放将她交了出来。很明显，他并未把她的安危列入考量。
解释？叶秋苦笑，大错已经铸成，白柔会因为一个解释轻易放过她？
她匍伏在地，低声道：“叶秋甘愿接受惩处。”
白柔久久没有回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开口：“爱上那样一个人，很辛苦罢？”她的语气竟出乎意料的温和起来。
叶秋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如意二十九年春，桃花江落英缤纷，正是风景如画的时节。
从宣义至慈溪一百八十余里，桃花江两岸广植桃花。每年阳春三月，青山绿水映衬下的漫天花海总让游人留连忘返。前人更有诗云：“桃李三月春江水，流波飘红满岸香。”桃花江之名便是因此而来。
叶秋骑着毛驴，悠悠沿着岸边踱步前行。山水如画，终于让叶秋心里的烦闷稍稍散去。
金国公第九子吴放新近被立为世子，做为合作者的白柔本应亲自前来道贺。可白柔连日操劳，身体欠佳，只得让叶秋带着贺礼前去。白柔身体一向不好，虽然多年来在冷家精心调养下稍稍好转，却仍经不起劳累。为了在唐家立足，竟是没日没夜的折腾，每年总要因此躺倒一两次。在白柔缠绵病榻时离开，叶秋心里是一千个不愿意，连带着对吴放也没了好印象。管他呢，她才不耐烦和一个纨绔子弟敷衍。到了金国，赌气般把贺礼交给了全权负责金国事务的钟讯后，便独自一人跑出来游山玩水。
叶秋不喜欢热闹，专拣僻近的小路走。此时虽已是春暖花开，江边的风却仍吹得放肆。疾风一阵，吹落了满树桃花，也吹走了叶秋的帷帽。叶秋“呀”了一声，急忙去捡。帷帽落在了一株桃花树下。枝上飘落的花瓣温柔的覆在帷帽的青纱上，煞是好看。叶秋拾起来，拂落了花瓣，冷不防看见不远处枯坐于树下的男子身影。
叶秋吓了一跳，急急往树后一躲。树下的男子背对着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叶秋大着胆子探出头来，这才看清那男子面前有一座小小的石碑。男子手里提了一个酒壶，闷声不响的灌着。他身边散了一地的酒壶，显然已喝了不少。清明将近，大约是来扫墓的人。叶秋松了口气，悄悄离去，不再打扰别人的哀思。
逛了半日，叶秋也瞧得厌了，忽的想起白柔说过慈溪风光秀丽，民风淳朴，冷凝去了一次便悠然忘归，再不肯回冷家。一时兴起，决定前去探访。
她是冷家买来的丫头，却一向跟着白柔。冷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她相熟的也只有冷家大少爷冷凝。冷凝是长子嫡孙，一向承欢老先生膝下。白柔在老先生那里淘气之余，把他也当成了抬杠的对象。凡冷凝指东，白柔必要说西。白柔平日不多话，真争论起来却是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冷老先生虽然遗憾白柔不能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却仍是偏宠，吵得厉害时也总是笑眯眯的抚着胡子道，阿柔说得比较有道理。久而久之，不但冷凝对白柔没了脾气，便是白柔身边一干小丫头也对冷凝毫无敬意。
二人相见极是高兴，煮酒相谈。叶秋更将三年前冷凝和白柔告吹的婚事拿来取笑了一番。冷凝一向不怎么敢招惹白柔，订这门亲更有些不甘不愿，所以取消婚事时他并无异议。只是当时白柔的反应太过激烈，说起来未免脸上无光。叶秋年轻，不懂得见好就收，闹得冷凝颇有些尴尬。
访过冷凝折返时已近黄昏。叶秋让江风吹得酒劲上来，索性乘着那些微的醉意在江边看晚霞。路过桃林时不经意的一瞥，见日间扫墓的男子仍犹自坐在树下。叶秋此时心情甚好，见他坐了一天，不由上前劝道：“天色已晚，公子早些回去罢。”
那男子回头，神色之间颇有些惊异，不免多打量她一眼。叶秋只见他两只眼睛深幽如墨，波澜不兴的扫过来，不由呼吸一滞。她不是没见过美男子。白柔师父白池算得当世难得一见的俊逸人物，便是冷凝也是一表人材。然而和这人相比，却有些黯然失色之感。这男子约有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庞如在玉上刻出，夕阳映衬下隐隐有神光流转。他脸部线条有些冷硬，眉眼也不甚精致，只是神色坚毅沉着，一派贵气浑然天成，让人见了为之气夺。最让叶秋窒息的却是他一双眼，深沉有若黑夜，灿烂却仿佛天上星辰，初看清澈，往里探去却让人捉摸不定。
那男子神思不属看了叶秋一会儿，微微一笑：“多谢姑娘。”
这一笑，好似两岸花海瞬间绽放，花间百鸟歌唱，让人不由自主的沉迷了下去。叶秋脸一红，竟不知如何是好。低头半晌，方讷讷道：“打扰公子了。墓中之人想必是公子至亲之人罢？”
男子沉默片刻，平静道：“是我母亲。”
叶秋闻言看向墓碑。墓碑只是一块很简陋的大青石，上书四字：李氏之墓。
男子轻抚墓碑，淡淡道：“她只有我一个儿子，她过世时我却不在身边……”
叶秋自幼无父无母，知道其中苦楚，闻言心里一酸：“子欲养而亲不待，实为人生憾事。”
“李氏之墓，”男子仿若未闻，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她活了一世，人们连她的名字也不晓得。”
“令堂在天有灵，定不希望看到公子如此难过。公子还是节哀罢。”同病相怜，叶秋的语气愈发的温柔。
男子又默默驻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是，节哀。不节哀又能如何？”
他转头，脸上英气勃发，再不见哀戚之色。他向叶秋拱手为礼后便要告辞离去。
“公子且慢。”叶秋忽然叫道。
男子站住，神色有些诧异。
“还未，还未请教公子名姓？”叶秋声如蚊蚋，面如火烧。虽然觉得自己唐突，却仍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在下……”男子微一沉吟，忽的一笑，“在下吴放。”
说完，他便消失在漫天蔽日的桃林里，只余下叶秋一人目瞪口呆。他竟是金国世子吴放？
桃花江上波光粼粼，打渔的船已开始归航。千万白帆被斜斜的夕阳染得通红。叶秋的心忽然荡漾了起来，不知要飘向何处。叶秋忽然觉得，这次金国之行还是值得期待的……
小时候，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总是叶秋话多，叽哩咕噜说个不停。白柔则总是安安静静的听着。此时亦如是。叶秋说得有些激动，有时微笑，有时流泪。她把和吴放的相识，相恋的经过细细道来。叶秋向来不是心思复杂的人，有朋友分享心事已让她觉得很愉快。白柔则捧着一杯茶，端坐着倾听。热茶散放的水汽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说完了，叶秋长舒一口气。压在心口那么多天的一块大石好似落了地。如释重负的感觉真好。现在她要做的，只是等待白柔的判决。无论白柔的决定是什么，她都没有遗憾了。
“他这样待你，你不恨他？”白柔出神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早就该明白。要怪，只怪我自己糊涂。”叶秋苦笑。
“回到他身边去罢。”白柔说。
叶秋看向白柔，一脸的难以置信。
“回到他身边去，”白柔温柔的重复，“如果那让你觉得快乐。”
白柔就这样放过了她？
白柔叹息，叶秋已情根深种，说什么都迟了。这何偿不是她的失误？在爱情面前，女人容易变得愚蠢而盲目。她在这方面一向小心，却独独对一起长大的叶秋少了个心眼。叶秋虽然聪明，却少些世故，哪里抵得住吴放魅力无边？而她，竟然蠢到不加防范，让吴放趁虚而入。
“走罢。”她揉着额头，轻轻道。
“你放走了叶秋？！”唐糖气势汹汹的质问。
白柔并不否认。
“你糊涂！”唐糖捶胸顿足。“现在咱们实力大损，人心浮动，正该用她来立威，杀一儆百。你竟然白白放过她！你脑子进水了？！”
她是不是对这小丫头太过放纵了，竟然胆大到说她脑子进水。白柔坐直身子：“糖丫头，你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我呸！要不是叶秋，咱们怎么会损失惨重？你至少该追究她的责任！”唐糖气急败坏。这么紧要的关头，她她她，她竟然只关心嚣张不嚣张的问题！
“糖丫头，你跟我说句实话。”白柔轻笑。“如果我处置了叶秋，你会怎么做？”
“我会为你做出正确决定而大声喝彩。”
“喝彩之后呢？”
“之后……”唐糖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据实回答，“我会觉得有点心寒。”
“这不就结了，”白柔慢条斯理道，“到底这么多年的情份。放过她这一次又如何？”
“你不怕她再帮吴放对付你？”
“会吗？吴放已经彻底肃清了我们在金国的势力。对吴放而言，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一个叶秋无关大局，何必再伤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她爱怎样就怎样罢。何况，”白柔拨动手中茶碗，“就算我肯放过叶秋，吴放未必肯哪。”
放过背叛自己的人并不是白柔的行事风格。这一点，吴放也深知。叶秋平安回去，吴放嘴上不说，心里也必起疑。怀疑的种子已种下，只需要等它生根、发芽就好了。
白柔低头，碧绿的茶汤微晃，映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借刀杀人，自己的心肠好像更加歹毒了嘛，白柔自嘲的想。
唐糖看着白柔莫测的表情，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叶秋，以后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吴放那边终于在白柔动身以前有了消息。
河风鼓动，吹涨了船上白帆。圣思明、唐糖等人已经先行上船。白柔因有几句话要和冷凝交待，落在了后头。事情说完，冷凝微笑点头，上了回慈溪的船。二人就此分别。
“白先生留步。”不知何时，莫哀已到了码头，叫住将要上船的白柔。
圣思明机警的下船，护在白柔身侧。白柔却向他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世子幸不辱命，答应先生的皆已办到，”莫哀含笑道，“先生这边请。”
白柔随莫哀到了码头平日堆放货物的地方。这地方此时已被清理干净，空荡荡的停着数十辆马车。见着马车里的棺木，白柔什么都明白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办得好，办得利落，白柔心里冷笑。
“白先生？”莫哀递过一个锦盒，愈发的客气起来。
“他们没受苦罢？”沉默了一会儿，白柔轻声问。
“没有，都走得平静。一会儿就过去了。”莫哀微笑。
白柔点点头，打开了锦盒。锦盒里是一个怒目圆睁的人头，死气沉沉的瞪着，永不暝目！
头的主人名叫钟讯，全权负责金国的情报运作，该是白柔的心腹之一。莫哀密切留意着她的反应。只见白柔若无其事的抬头，微笑着将锦盒交还给他：“路上不便，这些个东西就请寒先生代为处理罢。”
莫哀愣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白柔平静的上船，却在起锚的一刻回头，轻描淡写的对莫哀道：“请转告世子，他这人情，白某记下了。”
莫哀的神情终于有所动摇。他看着白柔随船远去，不由心下长叹。这人喜怒不惊，深藏不露，确实是个潜在的大威胁。
船一驶出了莫哀的视线，白柔再也支持不住，伏在船舷上大吐起来。她早上本没吃什么东西，这时更是难受，直弄得涕泪涟涟。虽是如此，她的手仍死死扣紧了船舷，手上青筋突起，好似盘旋在心里的怒气都借此散发了出来。
圣思明看了急道：“我就说那人不是好东西，叫你别跟着去。看吧，吃苦头了吧。”
“我没事。”接过唐糖递来的毛巾擦了脸，白柔虚弱道。
见圣思明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却低声笑了，轻声道：“胜负未分，我怎么会有事呢？”
那么多条人命，全因自己一个不慎。这笔债，岂能不讨？她笑着，笑着。那笑意却没有半分到达眼底。听着她殊无快意的笑声，圣思明的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如意二十七年五月，金国宣义。
快马加鞭，出了夕国南方边境，吴放终于松了一口气。二国交战，质身敌国的人立时便有性命之忧。金、夕战事一起，吴放便做好了最坏打算。他不过是金国公出身低贱的侍妾生下的庶子，父亲根本不会对这个为质异国、无足轻重的儿子有任何挂怀。谁知他竟有如此好运生离夕国。
吴放逃离夕国后并不急着回金国国都昌邑，反而在宣义暂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的想法开始有些变化。上天给了他再生的机会，他应该把握机会，好好谋划自己的未来。
宣义地处两江交汇，是前往金国商旅的必经之路，因此总是熙熙攘攘，十分嘈杂。只有深夜，这个小城才会有片刻安静。吴放一个人城外竹林的小径上踱步，在这难得的安宁中沉思。夜色清幽，吴放却只觉得烦躁。几天思考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根本没有可用的筹码：不受父亲的重视，又没有显赫的外戚，长年在外使他从未有机会建立自己的势力。吴放长叹一声，一筹莫展。即使摆脱了人质的悲惨命运，自己的未来仍是一片渺茫。
没有预兆的，竹林中铮铮传来一阵琴声。吴放大奇，寻琴声而去，驻足倾听。透过婆娑的竹叶，吴放看到弹琴的是个身着白衣的纤弱少年。这少年独坐林中，沉浸于乐声之中。吴放微笑，原来这宣义小城也有如此风雅之人。白衣少年的琴技颇为不凡，于清夜中奏来更是让人沉醉，奇异的抚平了心底的躁动。吴放不由暂时抛开忧虑，深自赞叹。
少年一曲终了，朗声笑道：“在下技艺粗浅，让兄台见笑了。”
“得闻天籁，不胜荣幸。”吴放见少年已知他在旁倾听，便大方的走了出来。
“兄台似是懂琴之人，可愿品评一二？”少年说得谦虚，语调里却透出一股自负来。
吴放微微一笑，知道这少年心存考较之意。他微一沉吟，笑道：“阁下心中既无清平二字，何必定要奏这曲《清平调》？”
少年眼光一闪，似有所感，却兀自嘴硬：“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
“虽是求名，尚有坦荡之意。总胜过心藏名利，假作清高。”吴放朗声笑道。
少年对吴放话里暗暗的讽刺不以为意，起身一揖：“失敬。”
吴放亦回礼道：“不敢。”
虽是萍水相逢，二人却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意。一连九日，两人皆于夜间在竹林煮酒相谈，前三天谈乐理音律，琴棋书画；后三天谈风花雪月，各地见闻；再三天谈天下大势，针砭时弊。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相契处，少年不禁拊掌赞叹。
“贤弟所言，亦让愚兄豁然开朗。”吴放亦对这少年的见识击节赞赏。
“兄台该创一番事业，方不枉了满腹才华。”少年笑着把玩手中酒盏。
“愚兄资质孥钝，岂敢有非分之想？”吴放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金鳞岂是池中物？”少年笑答。
两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会儿，各自微笑着转开头去。
吴放叹道：“时值乱世，树欲静而风不止。”
“是心不止罢。”少年一针见血。
吴放不答，看着少年的目光闪闪烁烁，显然是“彼此彼此”之意。
吴放离开宣义时，少年慷慨赠与吴放古琴一把。吴放一见便知这琴价值不菲，本想推辞，然当他轻抚琴身，触到琴背上刻着的两个古篆金字“鸣凤”时，不由心念一动，抬头与少年对视。
少年朗声一笑：“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吴放了然，哈哈大笑：“谢贤弟吉言。苟富贵，无相忘。”
少年微笑目送吴放远去，兀自猜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便是此人罢？两人并不知道，命运的契机就此打开，之后十数年的风云际会皆由此而起。
这少年，乃是唐家新派往归龙协助理事的三等客卿，白显。
“世子？”莫哀的轻声呼唤让吴放的意识从往事中抽离。
“白显怎么说？”吴放淡淡的问。
“白先生说，世子的情他记下了。”
“唔，看来是要跟咱们誓不两立了。”吴放不为所动，“你怎么看他这人？”
“世子说得没错。放眼天下，只有此人终是世子大患。世子这次没能一举将他除去，实在可惜。”
吴放拨弄着棋盒中晶莹的棋子，沉吟不语。莫哀不便打扰他思考，默默退了下去。走到门口，才听吴放道：“他和唐家斗得正厉害，大约没使坏的功夫。我们得把握时机，把该办的事办了。”
“是。”莫哀毫无异议的遵命。
波澜已兴，未来将是风云涌动。莫哀仿佛已看见了前方的惊涛骇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