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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葱笼,一股清幽随翠色扑面而来;流泉自山中引入,绕亭而下,千回百折,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吴放微笑,这人的品味从未让他失望过。 “地方这等偏僻,只怕宴无好宴。”雷翼低声道。“不如由属下护着世子先回驿馆。” 雷翼功夫是好的,可惜……吴放眼光微微转向自己的得力属下,略有些不悦:“他一介文士尚敢赴会,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 “属下担心有高手埋伏。” “自保之心,人皆有之。”吴放淡淡一笑,“还是雷卿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把握?” 雷翼对吴放的胆色佩服得五体投地,坚定道:“属下定当拼死护得世子周全。” 白显已在亭子里候着了。红泥火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炉边有一年约二十二、三的粉衣美貌女子正烹制着茶汤。 “徜徉山水,又有美人在侧,贤弟好兴致啊。”吴放虽是赞叹,话语中的揶揄之意却是掩不住的。 白显从容起身,拱手为礼。茶汤已备,粉衣女子托着茶盘走近。雷翼暗暗向吴放使眼色,让他不可饮茶。不想吴放一眼也未曾瞧向他,径直举杯喝了一口。 “柳湖龙舌,果然名不虚传。”吴放搁下茶杯,微微一笑。 “好眼力。”白显亦笑道。 雷翼傻眼。难道不是吴放命令他不计代价的刺杀白显么?白显死里逃生,难道不该对吴放恨之入骨么?怎么见了面,两人倒似多年好友般闲聊起来。 “这位使是雷将军罢?久仰,久仰。”白显看了他一眼,轻言慢语道。 雷翼一惊,只道他在讽刺自己,当场便要发作。他在吴放眼前,不敢失了礼数,只得站在一边绞尽脑汁想怎么回答才得体。谁料他刚想张口,白显便转过了头,不再看他。雷翼愣在当地,颇有些尴尬。 “香,你先去休息罢。”白显对那粉衣丽人道。 那名女子对二人敛衽为礼,不声不响的退下了。 “这便是韩姑娘了罢?果然绝色。”吴放笑道。 归龙名妓韩香生得国色天香,才艺过人,三年来艳名远播,连吴放亦有所耳闻。 “世子日理万机,想必此行不是为聊天而来。再不进入正题,只怕雷大人就要给白某脸色看了。”白显悠悠道。 吴放笑意一敛,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说吧,找我来是何目的?”虽然白显眼光数次扫过雷翼,但吴放不动声色,单刀直入的问。 “有件东西想让世子瞧瞧。”白显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温吞样子,递过薄薄一本册子。 吴放接过略翻了一下,脸色微变,喝问道:“你从何处得来?” 当初为了防备白显,自己事情做得十分机密,不想他仍有办法挖了出来。吴放心中暗自冷笑,一举端了他在金国的情报网的确是个英明的决定。 “金国杜氏谋逆,全家二百三十六口,男丁十五以上皆弃市斩首,十五以下充军流放;女眷一百二十七人投缳自尽,余者没为官婢。啧啧啧,怎一个惨字了得。世子,你说是吗?”白显话音仿佛自虚无中飘来,“哟,在下倒忘了,金国前相国杜风还曾是世子老丈人呢。世子大义灭亲,可叹可敬啊。” 吴放目光冷冷定在白显身上。雷翼手按在剑上,只待吴放一声令下,便要发难。白显毫无惧色,镇定自若道:“世子说,若金国公知晓世子所为乃是弃卒保帅之举,又当作何感想?” “贤弟休要信口开河。某已蒙主君立为适子,何须出此下策?”半晌,吴放竟然笑了,“贤弟,口说无凭啊。” “凭据这等重要的物事,白某岂敢随身携带?”白显好整以暇,脸上挂着闲适的微笑。“雷大人休要妄动。白某对雷大人敬畏得紧呢。吓死了白某,自会有人将证据送到金国公眼前的。世子信不信呢?” 说到最后,白显眼光一冷,毫不回避的与吴放对视。吴放嗤的又笑了一声,把册子扔回桌上:“条件?” “爽快。”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白显竖起三个手指:“第一,世子抓走在下那么多人,在下不放心得紧。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份吧?” “没问题。”既已决定谈判,便要拿出些诚意,吴放答应得很快。 “第二,我与唐家的事,世子莫要插手。” “不知你我二人的过节与唐家何干?”吴放眼光一闪。 “世子说笑了。若非唐家,世子如何得知在下行踪?又如何得知在下出门身边没带硬手,让雷大人轻易设下埋伏?”白显笑语连连,却有止不住的寒意漫过。 唐家对自己深自忌惮白显早已知晓,却没料到身为合作者的吴放会临阵倒戈。吴放势大,暂时没办法动他。那么除去唐家断他左膀右臂也是不错的选择。 “世子一向行事果决,这时不会想起要和唐家讲义气了罢?”见吴放沉吟,白显凉凉的又加了一句。 吴放心里飞快的盘算:自己一举除去白显在金国的情报网,让他实力大损,他要如何对付唐家?吴放实在看不出白显对上唐家有何胜算。这家伙一向喜欢藏私,难道之前自己低估了他的实力?片刻之间,吴放主意已定:“说第三条罢。” 这便是答应了。白显与唐家鹤蚌相争,对他只有好处。 “第三,”白显脸色一沉,说不出的阴郁,“我可以容忍敌人,却不会容忍叛徒。世子知道怎么做了罢?” 这次,吴放真的犹豫起来,良久方道:“这不好罢,不能另提一条么?” “在下没有漫天要价,希望世子不要就地还钱。再说了,那人肯为了世子背叛在下,难道不会为了另一人背叛世子么?这样对世子、对在下都有好处。”白显嘴角含笑,拿起桌上书册,一页一页信手翻着。“世子自个儿掂量掂量。” 那书页翻动之声搅得吴放心烦意乱。他出身不高,这世子之位并不牢固。几个兄弟,哪个不是对着这位子虎视眈眈?若真让父亲得知杜风谋反真相,自己的前程就算毁了。他失势对白显并无好处,是以白显虽在他手中吃了大亏,仍选择隐忍不发,没有在第一时间公布真相。但前提是吴放不能把他逼急了。否刚白显舍得一身剐,难保不会把他拉下马来,弄得两败俱伤。再则,白显的要求都未曾超过他的底限,基本算得上合情合理。若是他自己处在这种情况,也不可能比他更通情达理。 一番取舍,吴放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敢不如命。” “静候世子佳音。”白显优雅的笑着,将书册往火炉中一扔。书页在火中翻卷,转眼化为灰烬。 吴放走后,白柔松了口气,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笑容。一抹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和吴放这种人谈条件费心费力,又要防备他身边那个姓雷的暴起伤人,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的结果就是现在全身无力有如虚脱。好在,目的总算达成了。 收拾好东西回到住处,在门口就听见圣思明师徒吵得震天动地。徒弟成婚算得上大事,自然要通知师父一声。且圣德福并没有走得很远,很快就让白柔的人找到。圣德福对两人的婚事十分满意,几乎是欢欣鼓舞,当即便决定前来探望新婚夫妇。谁知见了面才知其中竟有如许周折。圣德福见圣思明不开窍,正气得破口大骂。 “什么?你们成亲那么多天,你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你个白痴到底在想什么啊?!”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吼得震天响,让人想不听都不行。“你这臭小子要人才没人才,要钱财没钱财,眼看就是打光棍的份,现在你师妹自动送上门,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你居然白白放过这大好机会!” “她又不喜欢我……”圣思明嘟哝。 “你管她呢!生米煮成熟饭,还怕她跑了不成?”圣德福揪着他耳朵教训。 “老头,你是算卦的不是拉皮条的,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还真让你说中了。想当年师父我囊中羞涩,不是没干过这路营生……呸呸呸,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我们说的是你娶媳妇的问题。我跟你说,这事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今天晚上月黑风高,正适合杀人放火,鸡鸣狗盗,作奸犯科……” 见圣德福越说越不像话,白柔猛的咳嗽一声,提醒两人她回来了。屋里两人听得响动,也适时中断了争论。白柔这才从容推门进去。 “回来了?”圣德福见到白柔满脸堆笑。圣思明则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晚辈有几句话想和师兄说,不知师伯方不方便?”白柔客气道。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小两口慢慢聊,别着急啊。”见白柔主动,圣德福大喜,识趣的退出去。走之前还不忘狠狠拧了圣思明一把,要他把握机会。 圣德福把门带上,两人沉默着。圣思明赌气般闷着头不理人。白柔在他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师兄还生气呢?” 圣思明扭头不答。白柔轻轻一叹:“罢了。小妹过几天就要动身南下。这几件东西给师兄,算是留念罢。” 放下了东西,她便起身往外走。 “等等。”圣思明叫住了她。 白柔留下的是几件文书。圣思明翻了翻,问道:“这都是什么?不是给我的休书吧?” 白柔倚在门口笑道:“小妹说过,既入了师兄的门,便不会做对不起师兄的事,怎么会有休书?”再说了,哪有女人自己写休书的?白柔心里加了一句嘀咕。 见他把那几张纸翻得乱七八糟,白柔走回来重新替他整理好。圣思明随手扯出其中的一张,翻来覆去看不明白,恼道:“你这不是欺负我不识字么?” 白柔只得细细解释:“这几张是房契,这几张是地契。这些原是大师伯名下的产业。大师伯不耐烦管这些琐事,一拿到就变卖了。我师父念着几分旧情,高价买了下来。可我师父亦不是有耐心管事的人,这些年几处地方都是由小妹在打理。” 白柔微微一顿,见圣思明听得专注,便又继续往下说道:“师伯花钱不会精打细算,想必也没什么东西留给师兄。这些产业原本是师伯的,小妹交给师兄也算物归原主。” “老头子一早就卖了,怎么能算物归原主?”圣思明道。 “那么,便算是小妹一点心意吧。”白柔一笑,不打算再多说。 “你说你要南下?”圣思明突兀的问,“危险么?” “这个嘛,就不劳师兄过问了。” 圣思明一拍大腿:“什么叫不劳我过问?咱们可是正正经经拜过堂的,你这女人现在想赖可不成。” “师兄,我当时正犯糊涂。”白柔苦笑。 “算了算了,咱不说这个。夫妻做不成,咱们还是兄弟不是?谁他妈敢欺负我兄弟,我跟他没完!说,吴放那条大奸狗在哪里?老子现在就去宰了他。” 白柔叹口气,对待孩子般摸摸他的头:“以后出去,别跟人说你是我师兄。” “为什么?” “我怕丢人。” |